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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枝 离家入世, ...

  •   暮色四合,空气中浮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闷,村头的那棵歪脖子槐树,今年开的花似乎也格外惨败,蔫蔫的挂在枝头上。
      云乐跪在泥地上,手里紧紧的攥着一只和泥地一样冰冷的,布满老茧的手,那是张大婶的手,云乐那双平日里总是亮的吓人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雾,空落落的望着榻上的人,那个会给她留热饭,会在雨天搂着她给她讲故事,会轻斥她顽皮的人,现在就躺在榻上,盖着一张薄薄的毯子,和睡着了没什么区别。
      村里的人在这间小小的房子里进进出出,她们低声交谈着,时不时叹口气,带着云乐无法理解的肃穆。她只觉得心口像被压了石头,压的她喘不过气来,尖锐的酸涩感从喉头涌上来,她不断吞咽口水,想要将这陌生的感觉压下去,但是脸上又传来湿润的感觉。
      “婶子……”她低声喊了一声,回应她的只有穿堂的风,带着暮春的闷热。
      下葬那天,原本晴朗的天气变得阴沉,云乐穿着丧衣,作为婶子唯一的孩子,走在最前面,她她看着放着婶子的那口棺材一点点的被黄土埋住,她只能紧紧的抱住牌位,粗糙的牌位把掌心扎破,她恍若未觉。只是感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洞感席卷全身,这感觉,比饿肚子难受百倍,比摔得头破血流更疼,像钝刀子割肉,绵长而沉重。她第一次真切的感觉到“失去的滋味”。
      坟头立起,有人喊她去添上最后一把土,然后,跪下磕头,云乐机械的做着这些,等到人群散去,她抚摸着刻着张秀梅,云乐之母的牌位,这是村里的老秀才,教云乐读书识字的李夫子强烈要求刻上去的,他说:“张婶子在世时,就说云乐是她的亲闺女,死了也要刻在牌位上”云乐轻声说:“婶子,我祝你下一段旅途能平安顺遂”话是这样说的,但她心里,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样,明明前几天婶子还能笑着摸她的头,今天就被深埋于地底,再也醒不来了,这是她十六年懵懂人生里,第一次体会到如此强烈,绝望的悲伤。名叫“死亡”带来的永诀。
      她回到那间空荡荡的茅草屋,灶台冰冷,水缸见底,云乐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绵延的群山,第一次觉得这个小村子像个被遗弃的角落。
      远处走来一个人,是李夫子,他走近了,和云乐一起坐在门槛上,相顾无言,过了一会,李夫子开口说:“你婶子走了,她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还记得十六年前,你婶子在那棵歪鼻子槐树下捡到你,抱过来,让我给你取个名字,我说叫凌云,你婶子摆手说不行不行,这名字一听就太大了,我说那叫嘉树,你婶子问什么意思,像小树苗一样长大吗,我说是像美好的树木,品德出众,可堪大任,她又说了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小娃娃,对她也没有别的期盼,让她自由高兴就行了,我说那干脆叫云乐,你婶子一拍大腿,说这个好,像云一样,飘来飘去的,那才自由。”
      云乐笑了,李夫子又接着说:“生老病死,天地轮回,凡尘俗世,高贵如仙者,卑贱如乞丐,谁都逃不过,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云乐,你和我们不同,你像你的名字,这村子太小了,装不下你这片云,出去看看吧。”
      “天地之大,处处都是学问,你不是一直嚷嚷想学这学那,去看看市井的喧嚣,见识人间百态,好的,坏的,善的,恶的,这人间的道,不在这小小的山窝窝里,也不在书里,在你的脚下,你的心里。”
      云乐闷闷的回答说“李先生,你这个月用这套说辞劝走几个了”
      李夫子哈哈大笑“这小小的山村关不住你们这些年轻人,多出去走走,看看,见识山川河流,拓宽眼界,年轻人嘛,总要闯荡一番,跌个头破血流的。”李夫子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掉入了云乐的心里,泛起一圈圈的涟漪,“出去,好像也好,去看看婶子口中那个很大很大的世界,那个世界,会和村子里一样吗?人是什么样的?会有婶子这样的人吗?”
      一种模糊的冲动在云乐的心里萌芽,她要去!要去外面看看!她想去见识见识,外面一定会很有意思,之前李夫子说过的,会在天上飞的人长什么,会开口说话的动物长什么样,会跳舞的灵草长什么样,她都想去看。”
      几天后,天刚蒙蒙亮,云乐就挎着她的行李——几件衣裳,一袋干粮,婶子攒下来的一点碎银。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住了十六年的小屋,去给婶子磕了两个头,她说“婶子,咱俩会不会再在别的地方遇到,婶子,我会认出你的,到时候就是我照顾你了。”然后就和李夫子一起走了,李夫子送她到村门口,她朝李夫子作揖,转身就走了,李夫子叫住她“云乐,别忘了你名字,云在天边,自在逍遥,乐在心里,随心豁达,无论遇到什么,别忘了你心里的那片云,那份乐。”
      云乐停下脚步,又回头看看李夫子和那棵歪脖子槐树,李夫子朝她摆摆手,也转身走了,云乐迈开脚步,由最初的沉重到轻快,最后,她跑起来,跑出了这个养她十六年的小村庄,跑进了通往山外的小径上,跑进了晨雾中。
      转眼,山外的风已经吹拂了两年,市井的烟火气洗去了云乐身上的来自小村庄的泥巴味,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一头扎进汹涌的人潮里,贪婪的吸收着她能接触到的一切。
      她在多个城镇辗转,她在酒楼的屋檐下躲雨,在码头扛货换过几两碎银,路见不平和地痞流氓打起来,懵懂的见识修士御剑飞过的流光
      她在药铺当过学徒,看着坐堂大夫望闻问切,记住了“当归止血,黄连清热”的口诀,看过走江湖的武人舞剑,那刀光剑影看的她神往,缠着武人教她两招,她学的很快,虽然力道不足,但身形灵活,也像模像样,观察过道门仙人画符抓鬼,回去她照葫芦画瓢,画出来符歪歪扭扭,也有几分效果,仙人看她有天赋,想多教她两招,过段时间,她又觉得无趣,不想学了。用身上的铜板向街口的二胡大爷学拉二胡。就连讨价还价的本事,她也学的津津有味
      在这繁华又冷漠的市井夹缝里,她硬生生的扎下了根,有什么都想学学的劲头,她野蛮生长。她会把身上仅剩的两个铜板给乞丐,遇到富商也不会避让。
      人心难测,世道艰难,她也明白,村民的善良就像稀有昂贵的黄金,外面更多的是廉价的算计,冷漠,赤裸裸的利益。她一直用笑嘻嘻的,混不吝的样子应对着一切。
      这天,刚从酒楼帮工回来,看到天上成群结队的御剑身影,小镇里也多了许多人,身上带着和这座小镇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是灵气的波动,或清冽,或厚重,或灼热,神情或傲然或清冷。
      坊市的入口处被围的水泄不通,两旁围观的人群屏息凝神,眼中满是敬畏和艳羡。
      旁边卖炊饼的老汉,砸吧砸吧嘴说“乖乖,这阵仗比去年的还大,这架势莫不是半个修真界的青年才俊都来了。”他的顾客和他搭话“这两年灵力枯竭的越来越快,这些仙人们忙着去‘方寸天’里面找办法呢”
      云乐插嘴:“方寸天是什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老汉瞥了她一眼,看她眼睛亮晶晶的,也起了谈兴,清了清嗓子,仿佛说书人附体“这方寸天秘境啊,可是修真界一等一的大事,听说啊,在好多年前,各大宗门的那些顶顶厉害的老祖宗们啊,联手推演天机,算出来咱们这方天地灵气正在枯竭了,就像干旱时的井水,一点点的减少”
      旁边有人接话“这对于那些依赖灵气的修士而言,可不亚于末日降临啊,所以那些老祖宗们急啊,把家底都掏出来了,,用了莫大的神通,硬生生的开辟出来一个小天地,就是‘方寸天’,模拟的就是现在灵力稀少的环境”
      老汉又接过话头“为了找出路啊,那些老祖宗们定下规矩,这方寸天每年都要开一次,只要不怕死,甭管你是什么名门大派的真传弟子,还是无门无派的散修,甚至是咱们这种人,都能进去闯一闯,生死自负。”
      云乐听的很惊奇,又问“那老伯,这小镇里有人进去吗,能不能跟我讲讲。”
      老汉哈哈大笑“说这小镇哪里有人进去过,我们这种凡人,只要进去了,那就是给里面的妖兽当口粮,哪里还能活着出来,死里面都没人管你,不过啊,听说里面危机四伏,比外面险恶千百倍,但万一在里面找到了什么线索,就算不能解决,哪怕只是遏制灵气枯竭的速度,那也是大功一件,就是修真界的大功臣。”
      “生死自负”云乐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一点点了亮了起来,这是她听过最刺激最有意思的事了,那老汉还在滔滔不绝的讲着关于他所知道的东西,云乐突然打断他,问他,“老伯,那个方寸天你知道怎么去吗”
      老汉瞪大眼睛“丫头,你疯了,我刚刚都说了,我们进去,就只有给妖兽当口粮的份,多少修为有成的修士都折在里面了,你一个……”
      “我怎么了”云乐挺了挺胸脯“我力气大,跑得快,仙法嘛,我也是学过一点的,不是说谁都能进吗,我就在外面看看热闹,长长见识,你就告诉我,地方在哪里,门往哪开,身下的是我自己的事。”
      老汉看她眼神坚定,便知劝不住她,摇摇头,对她说“方寸天的入口嘛,我也不知道,但是你就跟着那些修士们,往修士扎堆的地方走,保准没错。”
      “谢谢老伯,再给我来两张饼,我路上吃”她接过饼之后,付了钱,转身就跑了
      只留下老汉和周围的人摇头叹息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这丫头,怕不是疯了。”
      这些议论被云乐抛在身后,她飞快的回到她的小屋里收拾东西,然后就顺着人流往城门口的方向走,她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夕阳的余晖给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方寸天”,她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离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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