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我 ...
-
我有一个,喜欢的人。
我们是很多人都看在眼里的竹马,罕见的同年同月生,两家太太又很交好。
我妈常常笑着打趣:可惜是两个男孩,不然妈早给你们订娃娃亲了。
夏季的风裹总挟有咸涩的水汽,我望着前面那个比我快几步的背影。他的白衬衫被暮色浸成淡金色,发梢随着奔跑扬起好看的弧度。
阿雨总是这样,像初春清晨的雾,分明触手可及,却又让人捉摸不透。
"小时,再磨蹭就赶不上小卖部的关东煮了。"阿雨单手撑着走廊栏杆回头,阳光穿过他指缝在我眼底碎成星子。
我故意放慢脚步,看他被风吹乱的刘海下露出无奈的笑意。
每次他这样笑,右脸颊就会陷出极浅的酒窝。
"阿雨阿雨,等等我嘛。"我赶不到他,只能故作生气的在后面喊。
"等你追到我就算。"阿雨藏着笑意,却悄悄放慢步子。
阳光下的眸子熠熠生辉,有我的影子晃在那汪深潭里,像坠入银河的星星。
放学后的时光被海风拉得悠长,我们常常并肩坐在码头边的旧石阶上,肩挨着肩,看橘红色的巨大日轮沉入海平线,听海鸥掠过水天交接处时发出悠长的鸣叫,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咸湿的海风拂过面颊,带着白日残余的暖意。
电视里总在播放着形形色色的故事,那些被称为“情侣”、“爱恋”的男女主角。我偷偷看着,心里却是一片懵懂的茫然。
那些炽热的眼神、缠绵的话语、生离死别的誓言,似乎都离我们很远。
书上说,喜欢一个人,就是想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他面前,想和他分享每一刻的欢欣雀跃,在他缺席时,心里会空落落地刮起一阵穿堂风。
我想,应是朋友间的羁绊与喜欢吧。
春天里,我们迎来了第一个共同的生日。
阿雨推过来一个缠着白色包装纸的盒子,边缘折得有些毛糙,显然是他自己笨拙的手笔。
我故意捂着胸口倒退三步:"先说好,太贵重的定情信物我可不敢收啊。"
"定你个头。"他曲起指节敲我额头,力道轻得像蝴蝶落脚尖。
"我们小时再也不用羡慕电视上的大人啦。"他说话时正把蛋糕上的蜡烛摆成十五形状,火光在他眼底摇曳成一片温柔的海。
我一把搂住他脖颈,闻到他校服上干净的洗衣粉香:"阿雨阿雨,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别暗恋我。"他挑眉,不经意般把奶油抹在我的鼻子上,笑声震得胸腔微微发颤。
阿雨喜欢读诗。
他家那个靠墙的旧书柜里,塞满了各种诗集。我曾偷偷翻过几本,书页大多泛黄,边角卷起,很多地方被他用铅笔划了线,或是在空白处留下几个潦草的字迹。
他沉浸在那些文字里时,侧脸线条会显得格外沉静专注。我常常就坐在他旁边,并不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柔软的发顶跳跃,空气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偶尔,他读到特别喜欢的句子,会抬起头,眼睛亮亮地招呼我:“小时,过来看这句。”
我不是读书的料,很多句子看过便如云烟散去,唯有一句,像是生了根,固执地盘踞在脑海深处:
竹是空心竹,猫非九条命。
没由来的喜欢。
它像一把小锤,轻轻敲碎了某种习以为常的童话幻象,露出底下坚硬而略带荒凉的现实质地,又隐隐透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宿命般的遗憾。
家门口栽了两棵树,一棵叫小时,一棵叫小雨。
寒冬退去,春天带着潮湿的暖意悄然回归。沉寂了一冬的枝头,终于怯生生地冒出了点点嫩绿的新芽,叶片蜷成害羞的弧度。
我喜欢春天,有着万物复苏的盎然之色。蛰于冬天的消亡,他们破土而出。
"先枯萎的罚吃辣条。"我对着自己的小树苗双手合十,转头撞见阿雨在给他的树偷偷浇水。
他僵着身子狡辩:"给树浇水很正常。"
后来,这两棵树苗像是较着劲,又像是互相依偎着,竟都长得异常茁壮。
它们的枝桠在围墙根下肆意舒展,不知不觉间已悄然交缠在一起,浓密的绿叶筛下细碎晃动的光斑,在地上织就一片迷离的光网。
我仰头望着那些紧密交织的枝干,忽然又想起了他念过的那句诗。
竹虽是空心竹,脆弱易折。但当两棵竹的根系在无人看见的黑暗泥土之下,深深缠绕、紧密相连时,便拥有了抵御狂风骤雨的韧性,连最凶猛的台风也难以折断它们共同的脊梁。
某天,阿雨望着这两棵树浅笑。
我也笑,笑他。
他的眼睛分明生的非常好看。
那里蕴藏着一股雨后的气息。
干净、湿润、带着草木复苏的清新,澄澈得能一眼望到底,却又深邃得引人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