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清淇许》栀子蓝风铃

16、雨声淅沥，像在替谁悄悄说了句，其实我也一样 秋雨缠

　　秋雨缠缠绵绵下了两日，廊下的青石板洇出深痕，连带着书房的檀香都添了几分潮意。周泽清披着件素色披风走进来时，莫淇许正对着窗缝发愁——案上的兰草新叶蜷了边，想来是受了寒气。

　　“先生在看什么？”他放轻脚步走近，披风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风声。

　　莫淇许回头时，正撞进他眼底。那目光比往日沉些，像积了雨的深潭，看得他心头微滞。“兰草怕是要枯了，”他转开视线，指尖抚过蜷曲的叶片，“这几日总不见晴。”

　　周泽清顺着他的手望去，忽然道：“孤让人搬个暖炉来？”

　　“不必麻烦，”莫淇许摇摇头，“忍过这几日便好了。”他顿了顿，见对方披风上沾了雨珠，“殿下冒雨过来的？”

　　“想着先生许是闷得慌，”周泽清解下披风，内侍接过时，他忽然注意到莫淇许袖口的竹叶绣纹——那日灯下教他绣活时，这人总盯着这处出神。

　　案上摊着《周易》，“同声相应，同气相求”那页被指尖摩挲得发皱。周泽清落座时，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停，忽然道：“先生信命数么？”

　　莫淇许执笔的手微顿：“信其有，亦信其无。”他抬眼望过去，“殿下为何问这个？”

　　雨敲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响。周泽清望着他被水汽润得发亮的眼，喉结轻轻滚动——他昨夜在清晖殿枯坐到天明，案上堆着的不是奏折，是太医诊脉的册子。脉案上写着“忧思过甚，需静养”，可他自己清楚，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哪里是“静养”能压下去的。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案几，“只是觉得，有些相遇，倒像是早定好的。”

　　比如去年重阳，这人穿着月白锦袍站在菊丛里，风掀起他的衣摆，像只欲飞的鹤。那时他只当是新请来的先生，规矩、拘谨，连回答问题都要斟酌再三。可不知从何时起，这身影就浸进了他的日子里——茱萸糕的甜，兰草的香，灯下相触的指尖，还有那日栖霞山红透的枫……

　　这些念头像藤蔓，在心底缠得越来越紧，紧到他开始怕。怕这不合时宜的心思被窥破，怕这人吓得躲远，怕再也听不到他讲课时温吞的语调，再也尝不到带着烟火气的吃食。

　　“殿下在走神。”莫淇许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见对方正递过杯热茶，“驱驱寒。”

　　茶盏相碰时，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周泽清接过茶，目光落在他腕间——兰草玉佩与月白锦囊垂在一起，轻轻晃着，像在提醒他那些藏不住的心意。

　　“今日不讲书了吧，”他忽然道，“陪孤下盘棋。”

　　棋盘摆开时，雨势渐小。莫淇许执白子，周泽清执黑子，落子声混着雨声，倒也清净。只是周泽清的心绪显然不在棋上，几步下来便落了下风。莫淇许见他黑子岌岌可危，有意让了步，白子落在无关紧要的角落。

　　周泽清却忽然停了手：“先生不必让着孤。”他抬眼时，眼底的沉意又浮上来，“孤输得起。”

　　莫淇许握着白子的手顿住，忽然懂了——这人哪里是在说棋。他望着棋盘上纠缠的黑白子，轻声道：“棋局无常，输赢本就难料。”

　　就像他自己，从没想过会对殿下生出这般心思。

　　周泽清望着他低垂的眼睫，忽然伸手，指腹轻轻蹭过他的眉骨。莫淇许猛地抬头，撞进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里——那里有欢喜，有挣扎，还有些他读不懂的沉重。

　　“先生的眉形生得好，”他忽然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声音却淡了些，“像画里的人。”

　　这话来得突兀，莫淇许捏着棋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雨又开始下了，敲得窗纸咚咚响，像在替两人没说出口的话打拍子。

　　散学时雨还没停，周泽清撑着伞送他到院门口。伞面倾向他这边，周泽清的肩头湿了大半，墨色常服洇出深色的痕。

　　“殿下回去吧，”莫淇许望着他湿透的衣襟，“仔细着凉。”

　　周泽清却没动，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听见声音从伞下传来：“先生院里的兰草，明日孤让人来换盆新的。”

　　“不必……”

　　“孤说换，便换。”他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却又很快软下来，“听话。”

　　莫淇许望着他藏在伞影里的眼，终究还是点了头。

　　周泽清转身离开时，脚步有些沉。雨丝落在他肩头，冰凉刺骨，却压不过心底那点滚烫的煎熬。他知道自己该退些，该守着君臣的本分，可只要想起那人灯下泛红的耳尖，想起他递茶时温软的指尖，便什么理智都没了。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莫淇许的院门口，像个想靠近，又不敢越过界限的叹息。

　　而书房里，莫淇许望着案上的棋盘，黑白子还纠缠在一处。他忽然伸手，将那颗周泽清最后落下的黑子，轻轻移到了白子旁边。

　　雨声淅沥，像在替谁悄悄说了句，其实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