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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门外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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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又传来了争吵声,女人的尖利的怒吼,和玻璃杯落地的“兹拉”声保持同一频率。
“一天天就在外面晃,你怎么不和你朋友一起死在外面。”
头顶的白炽灯摇摇晃晃,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被子里的七岁的小男孩控制不住的发着抖,呼吸急促,抓着两边被子的手指紧了紧,猛地往头顶上拉,裹住自己的脑袋,试图隔绝门外的争吵声。
“许瑞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拿着家里的钱在外面赌。”硬物砸在地上发出碰撞的声响。
争吵在男人狂扇自己的举措中截然而止,接着迸发出女人剧烈的哭泣声。
门被打开了,“吱呀吱呀”发出声响,本来就微弱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是下一秒就要熄灭了一样。
一双手把浑身颤抖的许满从被子里捞了出来,像是失去了庇护的幼崽,许满紧紧闭上了眼睛,眼尾残留着湿润的痕迹。
直到离开这栋房子,许满都没睁开眼睛,七岁的记忆截止在忽明忽暗的灯光,和背后女人凄厉的哭声中。
八岁的许满被爸爸带到奶奶家,奶奶脖子上挂着斑斑点点的围裙,苍老干瘪的手抓着许满小小的手到了新家。
南方的天气总是潮湿的,空气朦朦胧胧像是被一层水雾包裹住,水汽顺着空气被人们吸入又呼出。
在陈旧的老房子里住了一段时间,许满开始思考:妈妈怎么不见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爸爸从某一时刻起也消失了。八岁的许满又开始思考:爸爸怎么不见了?
混杂着灰尘和霉味的老房子中空空荡荡,只剩下了八十岁的老人和七岁的小男孩。
许爷爷去世了,但是八十岁的许奶奶的身体很好,经常搬个凳子坐在养鸡的鸡舍旁边,招呼着其他老爷爷老奶奶打牌。
老人的精力毕竟有限,年迈的奶奶只确保了许满能够生存,却没有告诉许满怎么生活。小小的许满头发越长越长,刘海遮住了许满圆溜溜的大眼睛,精致漂亮的面庞被遮了大半,只留下水润樱红的嘴唇。
等生活安定下来已经过了一年,顶
着一头毛躁长发的许满才被奶奶牵着,转了这座小县城的一所小学。
“我叫许满,今年九岁,”台上的许满一字一句的说着。
原本喧嚣吵闹的教室安静几分,之后更是细细碎碎的议论起来——
“他是男生还是女生啊?”
“为什么他的头发是长的呀?”
“你懂什么,他这种叫人妖”一个小豆丁自诩很懂的说着。
“ 安静!"张老师用力拍了拍桌子,呵斥声被此起彼伏的交谈声淹没,他环视着台下挤眉弄眼的熊孩子,太阳穴嗡嗡作疼。
“许满,你先坐倒数第三排靠窗的空位。”讲台背后的粉笔灰簌簌落在少年及肩的黑发上,厚重的刘海遮住半张脸,许满乖巧的点了点头。
径直向着座位走去,许满还是能感觉到周围时不时扫来的目光,观察着新来的转学生。许满不自觉的挺直了背,被刘海遮盖住的脸红扑扑的,莫名有些紧张。
八岁前的童年底色里,许满的记忆只囊括两个场景:客厅激烈争吵的父母和卧室角落循环播放着《喜羊羊与灰太狼》的碟片机。
许满不社交不上网,被评价人妖时也懵懵懂懂的,现在被一群人盯着却紧张得快要同手同脚。
终于来到了座位上,小许满呼出一口气,把书包塞到座位里,抬起头突然对上一双还没长开的狐狸眼,还没来得及看清模样,眼睛的主人就慌忙转过头,移开了视线。
蝉鸣撕开七月的帷幕时,许满已经在新小学度过了了大半个月。最初那些带着探究的问候,像被烈日晒干的水渍,在新鲜感褪去后,只留下避之不及的疏离。
他像株被遗落的野草,安静地蜷缩在教室角落,除了偶尔投射过来的目光,日子倒也算得平静。
直到那声尖叫划破死寂。
“啊——!”尖叫声像炸开的爆米花,把安静的教室震得嗡嗡响。
许满吓得一哆嗦,蜡笔在纸上画出歪歪扭扭的长线。他抬头时,正看见同桌连滚带爬往后退,书包带子挂在椅背上都顾不上解开:“他头发里有虫子!”
“真的假的?”“好恶心啊!”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不知谁喊了句“许满头上长虱子了”,所有人都像躲瘟神似的往旁边闪。
许满僵在座位上,拼命把脑袋往下缩,可乱糟糟的头发怎么也遮不住发烫的耳朵。周围的指指点点往脖子里钻,许满的眼眶红了起来。
突然,一道温暖的身影笼罩下来。许满抬头,对上一双如狐狸般灵动的眼睛,狐狸眼男孩校服扣子系得歪歪扭扭,手里攥着包纸巾:“给你!”他把纸巾塞进许满手里,声音脆脆的,“别哭啦,我、我爷爷说洗头就能把小虫子都冲跑!”
“你别碰他!”有同学在远处叫,“会被传染的!”
男孩转过身,小胸膛挺得笔直,耳朵尖也红通通的:“乱说!许满只是需要朋友帮忙!!”他突然凑近,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放学等我。”说完朝许满飞快眨了下眼,狐狸似的眼睛里盛满星星。
许满眼睫上的泪水滑落,在小稚嫩的脸蛋上划过痕迹,他眼睛亮亮的,注视着离开的莫名其妙多出来的朋友,攥紧了手中的那一包纸巾。
放学后许满踩着两个小短腿蹬蹬的跑到林亦然的座位前,像小兵见到长官一样挺直后背。
林亦然站起身,看着浑身蹦直的许满突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呀?”许满不满道。
林亦然没吭声,身子微微向前倾,眼睛亮晶晶的看向许满,良久后突然问道,“你的眼睛这么好看,为什么要遮住呀?”
许满愣了一瞬,微微偏头,躲开直视自己的目光,看向脚下的帆布鞋,嘴巴嘟囔着:“奶奶说刘海长能挡灾。”话音未落,林亦然突然用食指勾住他厚厚的刘海。
“可你的眼睛会发光。”林亦然抽出课本里的草稿纸,推过简笔画,画中小人眼睛涂着亮晶晶的金色。
蝉鸣突然响起,许满缩了缩脖子。
林亦然紧跟着说,“理发店王阿姨会给好看的小朋友贴纸,我用五张贴纸换了个风车。”
提到风车,许满眼睛亮了。林亦然立刻摸出半块水果硬糖,“明天放学就去,我请你吃棉花糖,”糖纸沙沙响着,成功吸引了许满的视线。许满不自觉的点了点头。
想到了什么,许满突然问道:"明明我有用香皂洗头,为什么还会有长出虫子呀?"
话音落下,空气突然凝固。林亦然瞪大了眼睛,瞠目结舌的说:"笨蛋,洗头要用洗发水,香皂是洗澡的。"
许满煞有其事的点了点脑袋。
放学铃声响起,两个孩童一起走出了校门。
“你叫什么呀?”
“我叫林亦然,树林的林,然是然后的然。”
“那亦是哪个亦。”
“......就是那个亦然的亦。”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金色的光。握的指缝间跳跃,仿佛将这份童真悄悄编织进了时光里。
回到家,许满书包还悬在椅背上,人已经冲进卫生间。他踮脚够到吊柜,取出姑姑囤积在里面的洗发水,四五瓶洗发水没有开封。
月光透过百叶窗,热水蒸腾的雾气中,小小的身影把脑袋埋进木盆,手中挤满七七八八的洗发水。
满从木盆里抬起头,水珠顺着发梢砸在洗漱台,镜子里映出他被藏在头发后精致的小脸。
奶奶挎着菜篮从后院进来,瞅见他手里的洗发水,嘴里冒出一串方言:"香皂洗了大半辈子的头,现在的娃就爱折腾新鲜玩意儿。"
顶着湿头吃完饭后,许满抱着书包窝进房间,发梢的水滴答落在作业本上,洇开了铅笔字迹。
闷热的夏风卷着蝉鸣钻过窗缝,不过半小时头发就干透了。头上时不时传来瘙痒感,许满烦躁地抓了几把头发,又泄了气似的松开手。
随意的把桌上的本子收拾好,许满倒向床上。盯着头顶晃动的光线,许满放空自己的思绪,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了一双闪闪发光的狐狸眼睛,许满晃了晃脑袋,像蝉蛹一样在床上来回滚动,最后自暴自弃的用被子裹住头。
明天要去剪头发,明天要去剪头发,明天要去剪头发......
像是QQ音乐里的循环播放模式,许满满脑子都是明天的约定。
夜幕降临,带着对明天美好的期待,许满沉沉的睡了过去。
窗外的月光稳稳地倾泻而入,银辉漫过窗台,在地板上平铺出一片静谧的霜毯。屋内摇晃不定的白炽灯光线稳定了下来,月光混着灯光,默默的投射在被窝里睡着的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