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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夜 ...


  •   夜里,谢云归没睡着。

      他躺在李家老屋的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虫鸣。偶尔一两声狗叫。

      很正常。

      太正常了。

      在这么一个游戏副本里,这么正常的过一晚真是太不正常了。

      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停住,等那个声音消散,然后继续躺着,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很黑。月光照不到那么高。

      他想起刚才在井边看见的那块木板。想起上面那些划痕。想起那个手印——黑的,小小的,像是小孩的手。

      他侧过身,面朝墙壁。

      墙上挂着那个泥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它脸上。

      那双眼睛还在笑。弯弯的,眼尾往上挑。嘴唇红红的,翘着。

      谢云归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现一件事:

      那眼睛的方向,好像变了。

      下午看的时候,它是对着门的。他记得很清楚——他进门的时修,第一眼就看见它在墙上,脸朝着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进来。

      现在,它是对着床的。

      对着他。

      谢云归没动。

      他继续盯着那个泥人。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它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那两团用红颜料点出的腮红,那两条用墨线画出的眉毛,还有那两道弯弯的、往上挑的眼线。

      那双眼睛也在盯着他。

      弯弯的。笑着的。

      但那个笑,笑得太久了。

      久到不像笑。

      谢云归坐起来。

      床板又响了一声。他没管。

      他看着那个泥人,泥人也看着他——用那双画出来的、笑意没到眼底的眼睛。

      他下了床。脚踩在地上,凉的。他没穿鞋,就那么走过去,走到墙边,把泥人从墙上拿下来。

      “小妹妹,就是你一直在‘视奸’我是吧?”谢云归颠了颠这个泥人。

      很轻。空心的。像纸糊的。

      他把它翻过来,看底部。

      底部刻着两个字。很小,几乎看不清。他把泥人凑到月光下,眯着眼辨认。

      「二女」

      谢云归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二女。

      第二个女儿。

      他把泥人放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退后两步,再看。

      那双眼睛又对着门了。

      谢云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泥人。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凉的。他打了个寒颤。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后院的井还在那里。月光照在井沿上,青苔泛着幽幽的光,绿得发亮。

      井口那块木板——

      开了一条缝。

      谢云归盯着那条缝。

      下午他离开的时候,木板是盖严的。他记得。他还用手按了一下,确定它盖严了。

      现在它开着一条缝。不大,两指宽。从缝里看不见什么,只有黑。比夜色更黑的黑。

      他站在窗边,看着那条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了。

      很轻。从井底传来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翻了个身。

      谢云归的手攥紧了窗框。

      他等了一会儿。那声音没有再出现。

      风停了。虫鸣也停了。整个院子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还是只有他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和那条缝里渗出来的黑,一个节奏。

      第二天早上,谢云归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暖暖的一层。

      敲门声还在继续。不重,轻轻的,很有规律。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谢云归坐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泥人。

      它还在那儿。对着门。弯弯的眼睛。笑着的嘴。

      他走过去,打开门。

      02站在门口。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衣着没变。习惯没变。样貌没变。

      “村长叫吃饭。”02说。

      声音也没变。

      谢云归点点头,跟在他后面往外走。

      路上遇到了老郑。

      老郑看起来精神不错,走路带风,见人就笑。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不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衬衫了,是一件深蓝色的褂子,和村里男人穿的那种差不多。

      “昨晚睡得好!”他大声说,嗓门亮得很,“这地方真不错!床软和,被子也干净!”

      谢云归看着他。

      那件褂子。深蓝色。和村民穿的一样。

      “老郑。”谢云归开口。

      “嗯?”

      “你那衣服哪来的?”

      老郑低头看了看自己,咧嘴笑了:“张家给的!老张两口子人实在,看我衣服脏了,非给我找一身换的。我说不用,他们非要给。这地方人真好啊!”

      他笑着往前走,脚步轻快。

      谢云归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02站在旁边,没动。

      “怎么了?”02问。

      谢云归没回答。他只是看着老郑的背影,看着那件深蓝色的褂子。

      袖口。

      绣着什么吗?

      他没看清。

      他们继续往前走。

      路上看见了林小满。

      她从另一条路走过来,低着头,走得很快。她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还是扎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汗。

      她走到人群边上,又缩到角落里,谁也不看。

      “林小满。”谢云归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嗯?”

      “昨晚睡得好吗?”

      她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那一下摇得很轻,几乎看不见。

      谢云归没再问。

      季欢最后一个到。

      她穿着一件新衣服——不是红裙子,是一件淡蓝色的褂子。

      和村里女人穿的那种,一模一样。

      袖口绣着两朵小白花。

      谢云归看着她。

      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道淡粉色的疤——右手腕上,已经快看不见了。

      “看什么?”她问。

      谢云归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那种很短的笑。

      然后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人群里,站定了。

      谢云归转过身,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淡蓝色的褂子。那两朵小白花。和她昨天穿的红裙子,完全是两种风格。

      她什么时候换的?

      早饭还是在村长家吃的。

      小米粥、咸菜、煮鸡蛋。和昨天一样。

      村长照例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吃。她今天穿的是另一件褂子——也是深蓝色的,袖口也绣着花。

      两朵小白花。

      谢云归低头喝粥,余光扫过桌子。

      02坐在他旁边,还是那碗粥,还是慢慢搅。他今天吃得比昨天多了一点——不是很多,但谢云归看见他喝了两口。

      季欢低着头吃饭,吃得很快。那件淡蓝色的褂子穿在她身上,和她这个人放在一起,居然一点也不违和。

      老郑还是那个吃相,大口喝粥,大口吃咸菜,发出很大的声音。他一边吃一边和旁边的村民聊天,聊今年的收成,聊村里的天气,聊得热火朝天。

      那个村民笑着和他说话,笑着点头,笑着给他添粥。

      袖口绣着两朵小白花。

      林小满没来。

      “今天有什么安排?”老郑吃完最后一口,抹了抹嘴,问。

      “没什么安排。”村长说,还是那个笑,“你们随便转转,看看村里的景。晚上再来吃饭,给你们做好吃的。”

      老郑很高兴。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粥渣,往外走。

      “我去转转!”他说,“昨天没转完!”

      谢云归没动。他慢慢喝着粥,看着老郑走出去。

      老郑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那件深蓝色的褂子,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袖口——绣着花吗?

      他没看清。

      谢云归喝完粥,站起来。

      “我去转转。”他说。

      他去了村口。

      老吴头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依旧叼着烟袋,眯着眼晒太阳。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出斑驳的光影。他眯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看什么。

      “老吴头。”谢云归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老吴头没睁眼。只是“嗯”了一声。

      谢云归看着远处的麦田。麦穗黄了,沉甸甸的,风一吹就晃。

      “这村里,家家户户都穿一样的衣服吗?”

      老吴头睁开了眼。

      他看了谢云归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又眯起来。

      “怎么?”

      “随便问问。”

      沉默。

      老吴头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飘向麦田的方向。

      “有新的。”他说。

      “什么?”

      “有新的人来。”老吴头说,“就有新的衣服。”

      谢云归看着他。

      老吴头没再说话。他叼着烟袋,继续眯着眼晒太阳。

      谢云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往那边走,有条河。”老吴头忽然说,眼睛还是眯着,“你不是想转转吗?”

      谢云归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是村西,有一片小树林,树林后面,隐约能看见水光。

      他点点头,往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吴头还坐在那儿。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身后长长的影子。

      那个影子——

      很淡。

      淡得几乎没有。

      而且,和他本人的形状,不太一样。

      小河在村子西边,藏在树林后面。

      水很浅,清得能看见底。河底是石头和沙子,被水流冲刷得干干净净。阳光照在水面上,晃出一片片碎金。

      河边蹲着一个人。

      林小满。

      她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水面。辫子从肩上滑下来,垂在水面上方,几乎要碰到水。

      谢云归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住。

      她没抬头。

      “在看什么?”谢云归问。

      沉默。

      很久的沉默。久到谢云归以为她不会回答。

      然后林小满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水里有东西。”

      谢云归低头看。河水清清,能看见河底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水草。

      “什么东西?”

      林小满没回答。她抬起手,指了指河底。

      谢云归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石头。沙子。水草。

      然后他看见了。

      石头缝里,有一点颜色。

      不是石头的灰,不是沙子的黄,不是水草的绿。

      是红的。

      很小。像一片碎布。

      谢云归蹲下来,凑近看。

      那是一片布料。红的。泡在水里,已经软了,边缘有些发白。但颜色还在——那种红,艳艳的,像嫁衣的红。

      他伸手想捞。

      “别碰。”

      林小满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凉的。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拿出来。

      谢云归看着她。

      她没看他。她盯着那片红布,眼睛睁得很大。

      “它……它会动。”

      谢云归再看那片布。

      它没动。只是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和周围的水草一样。

      「随着水流确实会动啊。」

      但他忽然觉得,那些水草——

      好像也太多了。

      河边不该有这么多水草。

      而且那些水草的根——

      他看不真切。但那些根,好像不是扎在泥里的。

      是缠着的。

      缠着什么东西。

      林小满站起来。她退后两步,退到阳光里,浑身发抖。

      “我……我要回去。”

      她转身就跑。

      谢云归看着她跑远,消失在树林里。

      他回过头,再看那条河。

      河水还在流。哗哗的,很干净。

      阳光照在水面上,晃出一片片碎金。

      但那片红布——

      不见了。

      谢云归在河边站了很久。

      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水很清,河底的每一块石头都能看见。

      没有红布。没有水草。只有石头和沙子。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河水。

      凉的。凉得刺骨。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树林边上,他回头看了一眼。

      河还在那儿。静静的,亮亮的。

      阳光照在河面上,水波一圈一圈荡开。

      像有什么东西,刚刚沉下去。

      下午,谢云归去找林小满。

      老赵家在村子西头,离河边不远。院子比村长家小一点,土坯墙,茅草顶,门口也挂着两串红辣椒。

      谢云归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深蓝褂子,袖口绣着两朵小白花。她笑着,眼角堆起褶子,和气得很。

      “找小满?”她问,声音亮亮的,“她在屋里呢,进来坐。”

      谢云归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地扫得一根草都没有,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墙角堆着几个泥人坯子,还没上色,晾在太阳底下。

      谢云归看了一眼那些坯子。

      人的形状。女的。穿着红袄的。

      还没画眼睛。

      “那是我们家男人做的。”赵大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说,“他手巧,会捏泥人。村里的泥人好多都是他捏的。”

      谢云归点点头。

      “进去坐吧,我去给你们倒茶。”

      她撩开门帘,让谢云归进去。

      堂屋不大,光线有点暗。林小满坐在角落里的一张凳子上,低着头,抱着膝盖。

      看见谢云归,她往后缩了缩。

      谢云归在她对面坐下。

      赵大嫂倒了茶,放在他们面前。两杯。冒着热气。

      “你们聊,我去准备晚饭。”她笑着说,撩开门帘出去了。

      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谢云归没说话。他等着。

      过了一会儿,林小满开口了。

      “你……你看见了吗?”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看见什么?”

      “那个……”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谢云归一眼,又低下头,“井。”

      谢云归没说话。

      林小满的声音更小了。小得像蚊子叫。

      “我住的屋子后面……也有一口井。盖着木板。”

      “然后呢?”

      “木板上有手指印。”她说,“黑的。”

      谢云归看着她。

      “你看见了?”

      她点头。

      沉默。

      谢云归问:“什么时候看见的?”

      “昨……昨天晚上。”她说,声音在抖,“我没睡着。我听见外面有声音。我……我起来看。”

      “什么声音?”

      林小满缩了一下。她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抖。

      “像……像有人在哭。”

      谢云归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呢?”

      “然后……”她抬起眼,眼睛里全是恐惧,“我看见井边……站着人。”

      “几个人?”

      “四……四个。”

      谢云归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看见她们的脸了吗?”

      林小满摇头。摇得很快。

      “没……没有。她们背对着我。穿着……穿着红衣服。”

      沉默。

      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谢云归看着她。她的脸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你还看见了什么?”

      林小满没回答。她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过了很久,她很小声地说:

      “那个……那个大嫂……”

      “嗯?”

      “她袖口的花……”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昨天是两朵。今天……是三朵。”

      谢云归愣住了。

      他看着林小满。她缩在凳子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他想起村长袖口的花。想起那个村民袖口的花。想起今天早上季欢穿的那件褂子。

      两朵。三朵。四朵。

      那是什么?

      他在数什么?

      谢云归站起来。

      “你待在这儿。”他说,“别乱走。”

      林小满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但也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希望。

      “你……你会回来吗?”

      谢云归看着她。

      “会。”

      他转身,撩开门帘,走出去。

      院子里,赵大嫂正在给择菜。看见他出来,她抬起头,笑着问:

      “走了?不多坐会儿?”

      谢云归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两道弯弯的眼线,那个往上挑的眼尾。

      她笑着。和村长一样的笑。和那个村民一样的笑。

      他看了一眼她的袖口。

      三朵小白花。

      绣得整整齐齐。

      “谢谢款待。”谢云归说。

      他走出院子。

      身后,择菜的声音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赵大嫂还坐在那儿,看着他。

      笑着。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和墙上的泥人,越来越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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