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年夏至》夏屿声声

41、番外：周野视角一 我叫周野，

　　我叫周野，也叫程也。

　　十岁那年，我的世界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揉皱又撕开，我的爸妈要离婚了。妈妈的眼圈总是红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听不懂的疲惫和决绝。爸爸呢？那个总是穿着笔挺制服、身上有淡淡烟草和汗水味道的男人，变得更沉默了，像一座移动的山。

　　最终，我选择了跟爸爸走。不是因为不依赖妈妈，恰恰是因为太依赖了。我知道妈妈会开始新的生活，有新的家庭，或许也会有新的。。。。孩子。而我，不想成为她新生活里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过去”。

　　我更忘不了爸爸在书房抽烟时，烟雾缭绕中那孤寂的背影——他只有我了。我得陪着他，就像他曾经在少得可怜的假期里，笨拙地陪我拼模型、给我讲故事那样。

　　暑假，爸爸带着我搬进了一个陌生的小区。房子不大，空荡荡的，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没什么生气。爸爸很忙，非常忙。放学后的时光，常常只有我一个人。

　　电视里的动画片声音很大，却填不满屋子里的寂静。我学会了泡面，学会了把掉在地上的饼干屑捡起来吃掉，学会了对着墙壁自言自语。

　　直到有一天。
　　“咚咚咚！” 敲门声带着点不耐烦。

　　我踮起脚从猫眼往外看——一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眼睛亮得像葡萄的女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得歪歪扭扭的西瓜。

　　“开门！程也是吧？给！”门刚开条缝，一盘西瓜就塞进了我怀里，冰凉的汁水蹭了我一身。她像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小皮鞋踩得地板啪啪响，“我姐让我给你的！她说新邻居要搞好关系！”她撇撇嘴，仿佛执行任务般不情不愿，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我家。

　　这个风风火火的女孩，叫林意。
　　从那以后，林意几乎成了我家的常客。有时是一碗冰镇绿豆汤，有时是几块刚烤好的、带着焦糊味的饼干，有时是一把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每一次，她都像个小喇叭，开场白永远离不开三个字：“我姐说——”

　　“我姐说这牛奶好喝，让我给你一瓶！”
　　“喏，我姐非让我给你带这个新买的弹力球，说让你跟我一起玩！”
　　“烦死了，我姐又让我来给你送水果！她作业都做不完，还管别人！”

　　“我姐”、“我姐”、“我姐”……林意的嘴巴里仿佛住着一个有无限分身的“姐姐”。我好奇极了，这个经常让林意给我送吃的玩的，每天被林意挂在嘴边的姐姐，到底是何方神圣？

　　终于，在那个为了最后一块巧克力曲奇和林意“拔河”、结果糊了满身满脸的混乱下午，我见到了她。

　　门被撞开，林意挂着眼泪鼻涕冲在前面，而我，一个圆滚滚、脸上还沾着饼干屑的“共犯”，像只受惊的河豚被林意死死拽着胳膊拖了进去。

　　房间里有淡淡的墨水和纸张的味道。书桌旁，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女抬起头。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清秀的侧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她放下笔，目光扫过我们俩的“惨状”，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漾开一个无奈又带着点……好笑的弧度。像春风拂过冰面，瞬间化开了我所有的局促和不安。

　　她叫林悦。
　　林意口中的“我姐”变成了活生生的林悦，那时候的她，善良、温柔、开朗、活泼、坚强、勇敢——她会笑着摸我的头，耐心地给我和林意讲题；会在我们被高年级欺负时，像只护崽的母狮子，教我们挺直腰杆大声反击；会在周末带着我们一起疯玩，笑声能掀翻屋顶。

　　林悦的身上有种奇妙的魔力，既温柔得像妈妈，又带着少女特有的明亮和勇气，我想她值得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词语。在她身边，那种初到陌生环境的害怕和离开妈妈后的巨大空洞，似乎都被悄悄填满了。

　　真嫉妒林意，为什么林悦不能是我姐姐，我经常这样想。

　　于是，我开始故意和林意呛声，惹她跳脚。看着林意气得炸毛的样子，我心里会升起一丝隐秘的得意。然后，我就会找准时机，像只委屈的小狗，攥着林悦的衣角，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奶气”：
　　“姐姐……林意又欺负我……”

　　林悦总会立刻板起脸，揪着林意的耳朵，假装凶巴巴地吼：“林！意！你再欺负程也，皮痒了是吧？”

　　每当这时，我的心里像炸开了一朵小小的烟花——真好，林悦姐姐是在乎我的！她偏向我了，她为我“主持公道”了！

　　那时候的林悦还很爱笑，她会看着我和林意打闹，忽然傻笑起来，嘴里念叨着什么“竹马弄青梅”，也会在看一本书的时候羞涩地浅笑，我很好奇，于是趁着她不注意，看到了书名——《飞鸟集》，这本书在后来的某天，被林意拿到我家垫屁股，然后被我悄悄的收藏了起来。

　　当时的我还不懂她的笑容和这本书的意义，只是单纯地好奇与私心，我想留着能让林悦姐姐开心的东西。

　　然而，这样美好的生活，仅持续了不到一年，就被那个改变了一切的雨夜，彻底湮灭。

　　我一直有个习惯。每天傍晚，我都会趴在临街的窗户边，看着楼下那条必经的小路。以前是等妈妈回家，后来，就变成了等林悦放学。

　　那天，雨下得特别大，像天漏了一样。我像往常一样趴在窗边。昏暗的光线下，熟悉的身影撑着那把亮黄色的小伞出现了。我的心刚放下一点，异变陡生！

　　一个黑影猛地从胡同口的阴影里扑出来！林悦的伞掉在地上，黄色的小点瞬间被拖拽进那片废弃拆迁区的黑暗里！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巨大的恐惧像冰水倒灌进四肢百骸，大脑一片空白！

　　“爸爸！” 求生的本能让我在几秒的僵滞后爆发出尖叫，我跌跌撞撞地点开电话手表。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按键，巨大的恐慌让我语无伦次：“爸！爸！林悦姐姐！胡同！坏人！快……” 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知道必须立刻通知爸爸！他是警察！也是我最信任的人。

　　爸爸的声音从手表里传来，焦急而镇定，他让我待在原地锁好门，他会立刻赶回来！

　　待在原地？锁好门？看着那片吞噬了林悦的黑暗？不！我不能等！爸爸再快也来不及！林意家！对，找林悦爸妈！

　　我冲出家门，疯狂地拍打着隔壁的房门。里面一片死寂！我这才想起，林悦爸爸出差，林意好像发烧了，林悦妈妈带她去了医院！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紧心脏。雨水疯狂地砸在脸上，模糊了视线。冰冷的恐惧和一种无法言喻的勇气在我体内激烈交战。林悦姐姐……她教过我勇敢，给过我温暖，她需要我！

　　我不能只等爸爸！我冲回屋里，目光扫过角落。那里立着一根爸爸给我备着的防身武器——一把沉重的狼牙棒。他教我如何握持，如何发力，说“保护自己，也要保护需要保护的人”。

　　我几乎没有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把它扛起来。冰冷的金属触感和沉重的分量让我一个趔趄，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也随之涌起。林悦姐姐在等我！

　　雨水疯狂地抽打着我单薄的身体，视线一片模糊。我凭着记忆冲进那片迷宫般的拆迁区，一边跑，一边绝望地搜寻。黄色的伞！林悦姐姐的黄色小伞！我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泥泞的地面。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雨水和断壁残垣！

　　恐惧像毒蛇噬咬着我的心脏。就在这时，一点微弱的、不属于泥水的颜色刺入眼帘——一个被雨水泡得发胀的、小小的、黄色的书包挂件！是一只毛茸茸的小鸭子！我认出来了，那是林悦挂在书包上的！

　　心脏像被重锤击中！她就在这里！就在附近！

　　循着那个小小的挂件，我看到了泥地上挣扎的痕迹、被扯掉的校服纽扣……还有……前面那个黑洞洞的、像怪兽嘴巴的门洞！

　　里面传来压抑的、令人心碎的呜咽声和一个男人令人作呕的低吼！

　　血瞬间冲上头顶！恐惧被一种更强烈的愤怒和不顾一切的勇气盖过！我攥紧了冰冷的狼牙棒，蹑手蹑脚地靠近，借着屋顶破洞透进来的惨白天光，看到了让我目眦欲裂的一幕——那个平时在早餐店总是笑眯眯的大叔，此刻像一头狰狞的野兽，正把林悦死死按在冰冷肮脏的地上！

　　林悦的衣服被撕开，她像只濒死的天鹅，徒劳地挣扎着，眼神里是彻底的空洞和绝望！

　　“放开我姐姐！！！”
　　我像一头被激怒的小豹子，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狼牙棒高高抡起，带着我所有的愤怒、恐惧和对林悦的守护，狠狠砸向那个恶魔的后脑！

　　“砰！”
　　沉闷的撞击声混合着男人的痛吼！血瞬间涌了出来！

　　“姐姐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