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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周野毕业 就这样,在 ...

  •   就这样,在周野大四的那一年,无论寒暑风雨,一辆黑色摩托车总会准时划破城市的夜色。他载着我,穿梭过车水马龙与阑珊灯火,引擎的轰鸣声几乎成了每晚的固定背景音。

      而这一年,就在这后座上,在耳边灌满了风的絮语中,我渐渐拼凑出了这个少年曾经的桀骜表面之下,那个同样喧嚣、挣扎、却无比真实的青春版图。

      也终于解开了这么多年,我心中从未问出口的谜团,比如他为什么会从程也改为周野,为什么那晚救了我后,再也没见过他,为什么他会从一个小胖墩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周野的母亲姓程。他的父亲,是个在福利院长大的孤儿,靠着社会的帮扶才艰难地读完了警校。

      他的母亲上大学时,父亲是她的教官,尘土飞扬的操场上,他像一尊青铜铸就的雕塑,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硬的作训服,身姿挺拔如松,纹丝不动。

      母亲对他一见钟情,然后开始穷追猛打,青春热烈的少女,大概很难抵抗,最后两人修成正果,在母亲毕业后结了婚。

      但他的父亲职业特殊,注定了聚少离多。他出生后,大部分时间都是母亲在照顾他。父亲对母亲多有歉疚,于是让他随了母姓——程也。

      母亲总对他说,他的爸爸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在保家卫国。所以,尽管父亲的身影在童年里总是模糊的,那份天然的敬爱却深深种在了小程也的心里。

      这份平静在他是十岁那年被打破了。他懵懂地察觉到了父母之间那道越来越深的裂痕。母亲无疑是爱着父亲的,但一个女人独自拉扯孩子的艰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些琐碎的、沉重的、孤独的日常,像砂纸一样,慢慢将爱意打磨成了无法消解的怨怼。

      就在那时,母亲身边出现了一个人,总是在她需要帮助时及时出现,像一根忽然递过来的浮木。

      最终,他们平静地分开了。小小的程也,在父母面前,做出了他的选择。他知道妈妈会拥有新的家庭,新的陪伴,而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好像只有一身警服相伴的父亲,却真正是孤身一人。他想,爸爸只有我了。于是,他坚定地走向了父亲。

      离婚后,父亲把原本的房子留给了母亲,带着程也搬到了我家隔壁。离开母亲无微不至的呵护,骤然来到陌生的环境,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那种不安和惶恐是巨大的。

      食物成了他唯一的慰藉和依靠,仿佛只有不停地吃,才能填满心里那个因分离而裂开的大洞。母亲的爱曾让他无忧无虑,也养成了他圆润的体态,现在,这份“胖”,成了他内心惶恐和安全感缺失最直接的体现。

      那个暴雨夜,他为了救我,膝盖重重地磕在碎石上,粉碎了。县城的医疗条件有限,他的父亲,那个总是行色匆匆的男人,立刻带着他去了更大的城市治疗。

      伤好了,但父亲显然顾虑更深了——也许是为了他的安全,也许是为了给他更稳定的环境,他被送进了一所半军事化管理的寄宿学校。

      那段寄宿的岁月,成了程也蜕变的熔炉。远离了熟悉的一切,在纪律严明、强调集体和自律的环境中,那个曾经用食物填补不安的小胖墩,开始了一场艰苦而彻底的重塑。汗水冲刷着稚气,严格的作息和训练雕刻着他的筋骨和意志。

      他就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壤的小树,在风雨中艰难地扎根、向上生长,一点点褪去旧日的模样。

      直到高考前一年,他才以全新的姿态——挺拔、坚韧、眉宇间带着少年锐气,甚至有些桀骜的周野——回到户籍地备考。

      后来我才知道,当他父亲把新班级的名单递给他时,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林悦”这个名字上。

      命运兜兜转转,那个曾用小小的身躯为我挡下黑暗的男孩,换了一个名字,带着一身风霜和蜕变后的模样,再一次,主动地,站到了我的面前——二十四岁,戴着坚硬的教师面具的“林悦”面前。

      二十九岁这年盛夏,周野毕业了。

      蝉鸣声嘶力竭地拉扯着滚烫的空气,白晃晃的阳光砸在地上,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这座城市的夏天,一如既往地酷烈难当。

      我站在出版社格子间的窗边,空调的冷风驱不散心头的烦闷。案头堆积的稿件像一座座小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成年人的世界,没有暑假可言,只有日复一日的油墨味和催稿邮件。

      二十九岁,仿佛卡在了一个不上不下的隘口,疲惫是常态,连对季节的感知都变得迟钝。

      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周野。

      指尖划过接听,那头传来的背景音喧闹而充满活力,是年轻生命特有的、毫无顾忌的喧嚣。

      紧接着,是他清朗带笑的声音,穿透电波,带着阳光暴晒过的热度,直直撞进我耳膜:“喂?林大编辑!忙什么呢?抬头看窗外!”

      几乎是条件反射,我依言抬头望向窗外被高楼切割得只剩下窄缝的天空——依旧是那片刺目的、了无生气的灰蓝。

      “看什么?万里无云,热得冒烟。”我的声音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

      电话那头的周野似乎被我的反应逗乐了,笑声更大了些:“啧,你还是这么好逗,让你看天干嘛?看手机!照片!刚发的!” 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甚至有点当年那个插班生故意惹我生气的影子。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点开微信。一张照片瞬间占据了屏幕。

      照片的背景是某个庄严肃穆的礼堂,穿着崭新笔挺警服的身影站得如同青松般挺拔。周野就站在其中,帽檐下的脸庞轮廓被光影勾勒得愈发深邃硬朗,四年的警校生涯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

      古铜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眼神沉静而锐利,像淬过火的刀锋,那身藏蓝色的警服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宽肩窄腰的身形,金色的警徽和肩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折射出一种沉甸甸的、属于责任与担当的光芒。

      他微微侧着头,嘴角上扬的弧度带着点熟悉的痞气,却又被眉宇间那股沉淀下来的坚毅调和得恰到好处。他正对着镜头,右拳紧握,举起至齐眉的高度——一个标准的警礼。

      照片下方,是他发来的文字,简短有力,带着少年人得偿所愿的意气风发:
      “报告林老师!周野,警号XXXXXX,今日毕业!请您检阅!”

      灼热的日光仿佛穿透了玻璃窗,烤得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烫。心口那块沉寂了许久的角落,像是被投入了一块滚烫的烙铁,骤然紧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地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混杂着欣慰、感慨,甚至还有一丝……自豪?

      那个曾经攥着我衣角告状、声音沾着奶气的小胖墩程也;
      那个插班进来就敢公然挑衅、眼神桀骜不驯的少年周野;
      那个在父亲灵前穿着宽大警服、崩溃如山崩的少年;
      那个在每一个夜晚,用摩托车轰鸣声劈开黑暗,载着我穿越城市光影的青年……

      所有重叠的身影,最终都定格在这张照片里——定格在这个挺拔如松、眼神锐利、肩扛金色盾牌与星辰的年轻警官身上。

      窗外依旧是令人窒息的高温,蝉鸣依旧聒噪。但此刻,我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晚摩托车后座上夜风的凉意,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引擎低沉的咆哮。

      在这个属于他的盛夏,那个曾经需要我庇护、也曾在绝望中给予我庇护的男孩,终于彻底长成了可以守护一方安宁的模样。
      我指尖微动,在对话框里敲下几个字:

      “警服很精神。恭喜毕业,周警官。”
      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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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晋江文学城温暖治愈系力作《第七年夏至》暖心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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