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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诗经信息 林意狐疑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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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意狐疑地又看了周野几眼,又看看我,小嘴撇了撇,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被苏棠塞回了降噪耳机,小声嘟囔着“怪人”之类的话,又靠了回去。
安静了几分钟,她实在坐不住了,开始找旁边的人聊天,两人越聊越投机,后面还非要加对方微信,结拜兄弟。社牛林意一直如此,我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然后,不再管她,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过道那边。周野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我心里像堵着一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闷。看着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那点愧疚感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无奈,有坚持,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这样也好,我告诉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扶手。界限清晰,身份明确。他即将进入警校,开启他崭新的人生,未来广阔天地大有可为。
而我,依旧是那个回到小县城,守着三尺讲台、批改着无穷无尽作业本、戴着“灭绝师太”面具的班主任林悦。
我们本该就是两条不再相交的平行线。在西藏的意外交汇,不过是命运齿轮一次短暂而美丽的错位。现在,齿轮正咔哒一声,缓缓复位。
飞机开始下降,失重感带来轻微的耳鸣。走出舱门的时候,林意忽然兴致勃勃地拉着我说“姐,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啊?”我被这平地惊雷般的问题砸得猝不及防,大脑还在处理下降带来的生理不适,完全跟不上她这跳脱的频道。
“啧!”林意一看我这茫然的表情,立刻嫌弃地撇了撇嘴,像丢弃一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甩开我的胳膊,“算了算了,问你也白问。”
她还意犹未尽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仿佛在鉴定某种稀有物种,“清心寡欲,四大皆空,活脱脱一个带发修行的尼姑!”
“???”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人身攻击”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谁是尼姑?!
显然,八卦雷达瞬间锁定更佳“目标”。林意敏捷地将整个上半身探向我旁边的苏棠,迫不及待地凑过去,声音压低了点,但那股兴奋劲一点没少:“苏棠姐!你呢?你信不信?我跟你说哦,我刚才在飞机上……”她后半句话直接消失在和苏棠头碰头的亲密私语里。
苏棠一听有“瓜”,立刻从飞机上的昏沉中满血复活,两眼放光:“真的假的?快说快说!发生了什么事?”
两人脑袋挨着脑袋,像两只在密林里发现了宝藏的雀鸟,压低着声音叽叽咕咕,不时爆出“哦~~~”“哇哦~”“然后呢?”之类充满暗示和了然的小惊呼。
手指还比划着,眼神交流间是心照不宣的笑意,脸上洋溢着那种“全世界就我懂”的专业吃瓜表情。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身旁这幅“情场密谈”的生动画面——一个是我血脉相连的亲妹,一个是我相交多年的损友。两张写满了“经验丰富”和“猎奇热情”的脸凑在一起,叭叭地交换着所谓的“撩男心得”和“艳遇理论”。
算了。随她们闹吧。
林意这丫头,从来就是一阵风。今天跟你说迷恋图书馆学长,明天就开始收藏电竞选手照片。
她的“感情”世界,向来丰富多彩且保质期短暂。至于苏棠?这女人自带八卦接收器,跟林意简直是天造地设的吃(惹)瓜(事)搭档。
我按了按还在嗡嗡作响的耳朵,告诉自己,心若止水,波澜不惊。
旅程结束了。喧嚣会归于平静,悸动会沉入心底。
而生活,终将继续沿着它既定的轨道,沉默地向前滚动。
西藏归来的半年,时间像浸了水的棉絮,沉重而窒闷地淌过。教室的粉笔灰、作业本上重复的红叉、窗外四季更迭却毫无新意的枯枝与蝉鸣,构成了我全部的生活图景。
我没再见过周野,也没再收到他的信息。脑海里偶尔会勾勒出他在警校操场上挥汗如雨、在格斗训练场中淬炼筋骨的模样,想象着他正一步步,踏实地走向那个与他爸爸并肩的、沉默而坚毅的未来。这样很好,我想,这才是正轨。
直到寒假前夕。
办公室暖气开得燥热,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我正埋头整理期末成绩单,手机屏幕猝不及防地亮起,一声短促的震动,像冰锥刺破死水。
发信人:周野。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指尖悬在冰冷的屏幕上,迟疑了片刻,才点开。
信息内容异常简洁,甚至带着点刻意的疏离:林老师,这道题怎么做?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摊开的笔记本,纸页有些磨损,字迹却刚劲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感。内容赫然是《诗经·卫风·氓》的选段:
…… 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照片的焦点,精准地落在最后那句:“反是不思,亦已焉哉!(请进行释义。)”
我回道“???你一个警校的学生,要学《诗经》?”
然后,那边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许久,他回了一句“嗯,选修课,我选的。”
职业本能盖过了心头那点微澜。我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几乎未经思索,属于“林老师”的冷静分析便流淌而出:
“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这句的意思是:你违背誓言不念旧情,那就算了吧!
“反”通“返”,指返回、回头(这里指回想过去的誓言和情意);“是”,代词,指代誓言或过去的情意;“不思”,不念想,不回想。
“亦已焉哉”:连词“亦”加强语气,“已”,停止,完结;“焉哉”,句末语气词连用,相当于“了吧/算了”。
“整句表达了女子在彻底认清男子薄情寡义、誓言如纸后,心如死灰,不再抱任何幻想,决绝斩断情丝的清醒与无奈。情感浓烈而悲怆,是痛定思痛后的最终宣判。”
发完之后,我觉得有点荒谬,总觉得他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是周野淡淡地回了一句“好的,谢谢林老师。”
客气,疏离,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冷淡,像一个真正的好学生,得到了老师专业的解答后,礼貌致谢,便没再说话。我想可能是我想多了。
然而,这份“想多了”的自我安慰,仅仅维持了不到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