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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程也出现 靠在沙发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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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依旧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夜未眠的疲惫和巨大的精神消耗如同潮水般袭来,裹挟着十七岁那场冰冷的雨和此刻门后少年沉重的心情。
我只觉得眼皮有千斤重,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不由自主地顺着沙发靠背往下滑落。
就在我即将滑坐到地上,陷入短暂昏沉的边缘时,身体的倾斜让我猛地惊醒!
“……姐姐……”
那声音极其微弱,沙哑干涩,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模糊和……一种无法言说的、深埋在无边痛苦下的……脆弱依赖。
我瞬间僵住,所有的睡意和疲惫被这微弱的声音瞬间驱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松开,血液带着一股滚烫的酸涩直冲头顶!
随后屏住呼吸,身体绷紧,侧耳倾听。门内,再无任何声音。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极度疲惫和精神紧绷下产生的幻觉。
“姐姐……” 那个模糊的称呼,像一根带着倒刺的针,深深扎进了我冰封的心底最深处,勾起了无数关于那个吵闹的、十岁小鬼头林意的回忆,也勾起了那个暴雨夜里,小小的程也举着狼牙棒,带着哭腔喊出的那声“姐姐快跑!”
我径直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手抬起来,轻轻贴在了冰冷的门板上。不是敲门,只是那样贴着,想把掌心里那一点微弱的温度传递进去。
“周野,”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陌生的柔软和坚定,像试图穿透寒冰的暖流,“我在外面。”
“我一直在。”
门内依旧没有回应。但我能感觉到,那片死寂的黑暗似乎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着,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知道疼。知道这天塌下来有多重……压得你喘不过气,压得骨头都在喊疼……” 喉咙发紧,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哽咽,“但别一个人扛着。天塌了,也得找个能靠一靠的墙角……”
我顿住了,掌心感受着门板的冰冷,仿佛能触摸到门后那个正在无声崩裂的灵魂。一个名字,带着跨越时光的痛楚和确认,冲口而出:
“……程也。”
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门后的死寂骤然被打破!一声被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沉闷呜咽,猛地穿透门板,沉重地砸在我的耳膜上!
紧接着——
“砰!”
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从里面猛地拉开!
周野就站在门后的阴影里。依旧是那身宽大得几乎要吞没他的旧警服,整个人抖得像暴风雨中一片单薄的叶子。
泪水在他苍白的脸上肆意横流,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我,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悲伤、被骤然点破身份的惊愕,还有一种要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的绝望!
我被那眼神里的毁灭性刺痛,下意识地想后退半步——
就在这一刹那!
周野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彻底疯狂的困兽,猛地向前一步!
带着一种不顾一切、同归于尽般的绝望力道,他张开双臂,如同陨石坠落,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我怀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我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撞得向后猛退,“咚”的一声,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痛从脊椎蔓延开,我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僵硬得像块石头。
下一秒——
那个高大却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身躯,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带着他全部的重量和崩溃,重重地、完全地压在了我身上!
他的脸狠狠埋进我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瞬间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地濡湿了我的衣领,灼热的呼吸带着破碎的呜咽,沉重地、滚烫地喷洒在我的皮肤上。
这根本不是一个拥抱。
这是一场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山崩地裂般的崩溃!
我的身体僵直地贴着冰冷的墙壁,胸前却承受着一个少年滚烫的泪水和山崩海啸般的重量。
颈窝里是他急促而灼热的呼吸,带着浓重的咸涩和无法言说的巨大痛楚。十七岁的雨夜记忆和此刻怀里的重量感疯狂交叠,我努力控制自己不推开他。
时间仿佛凝固了。客厅里只剩下他压抑到极致、却依旧从喉咙深处泄露出来的、如同濒死呜咽般的沉重喘息,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几秒钟的僵硬过后,一种更汹涌、更原始的情感瞬间淹没了所有——那是如同岩浆喷发般的、无边无际的心疼!
我僵硬的双臂,终于缓缓抬起。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生怕碰碎什么的小心翼翼,轻轻地、轻轻地,环住了他剧烈颤抖的脊背。
手掌下,是那身粗糙的警用作训服布料,包裹着他瘦削却紧绷的身体。我的掌心贴着他的背脊,隔着衣物,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凸起的脊梁骨和痉挛般抽搐的肌肉。
我的动作很轻,很慢,一下,又一下。
没有言语。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多余而苍白。我只是用这笨拙而轻柔的拍抚,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怀里颤抖的幅度,似乎在我笨拙的安抚下,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缓和。那沉重的、撕裂般的呜咽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沉重的抽泣。
程也也好,周野也罢。那个曾为我举起狼牙棒砸向黑暗的小小少年,此刻在我怀里,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
而我,就是那道挡在他和无边黑暗之间的,最后的墙。这堵墙,此刻正被他的泪水,一点一点,重新煨热。
拂晓的微光终究驱不散屋内的沉重。周野妈妈的到来,像一阵匆忙而疲惫的风。她红肿着眼睛,脸上是被巨大悲痛反复揉搓后的麻木与憔悴。
她抱着周野,母子俩的呜咽交织在一起,像两株在暴风雨中互相依靠又互相刺痛的枯藤。
周正的后事处理得简洁而肃穆,那身警服,最终被覆盖上了庄严的旗帜。周野穿着熨烫得笔挺的黑色西装,站在他妈妈身边,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却是一种令人心碎的、近乎真空的平静。
他没有哭,只是眼神放得很空,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留下一具执行“儿子”职责的躯壳。整个过程,我站在稍远的人群边缘,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他僵直的背影。
他妈妈停留了几天,然后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更深的绝望离开了,留下一个空旷冰冷的家和一座名为周野的、濒临破碎的孤岛。
门关上的那一刻,周野背对着我,站在客厅中央,面对着空荡荡的沙发——那是他爸爸常坐的位置。他的肩膀微微垮塌了一下,随即又像被无形的线强行拽直。空气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单调的嗡鸣。
我知道,真正的长夜,现在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