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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人生苦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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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寂山的夜,因为明决的闭关静修,比往常更加寂静了。
木心童心结束一天的忙碌,双双归了位。竹楼木屋里只剩下雪闻笙一个人,烛火在窗纸上投下她身影,形只影单。白日里她过着侍弄药圃、看书习字的规律生活,但这并不能填满她心底日渐扩大的空洞。明决的世界如同尘寂山巍峨的山峦,她只能仰望,却难以真正融入。这让她倍感寂寞,满腹心事,无人可诉。
她叹了口,在书架上拿了本书看,正出神时,窗户响了三下,笃,笃,笃。声音很轻,像试探。
雪闻笙一怔,警惕抬头。不可能是木心或者童心,他们是牵丝木人,向来根据指令做事,这个时辰,谁会来?
她走到窗边,压低声音问:“谁?”
窗外传来同样压低的声音:“闻笙姑娘,把门开开吧,是我,洛逍!”
洛逍?他不是跟着他师父下山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雪闻笙心中惊疑不定。
“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明决他......”她下意识想提明决,随即想起他正闭关,声音便顿住了。
“我知道明决前辈闭关了!”洛逍有些得意,仿佛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情报,“哎呀,闻笙,你开开窗户,我有要紧事同你说!真的,非常非常要紧!”
雪闻笙沉吟片刻。明决不在,这漫漫长夜确实无聊得紧。洛逍此人,虽然心思活络,有些油滑,但并无恶意,而且他似乎总能带来一些山外的新奇消息,将他当作送上门来解闷的小消遣,似乎也不错。
她轻轻推开窗,月光如水流淌进来,照亮了窗外洛逍微微泛红的脸庞。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道童服饰,发梢和肩头沾染了些许夜露,有些风尘仆仆。
“什么事不能在白天说?非要深更半夜偷偷摸摸的?”雪闻笙靠在窗边跟他说话,打算让他进门,语气也有些怨艾。
待洛逍看清楚她的模样,一口气上不来,差点活活背过气去。不过旬日不见,她似乎......更美了。不再是初见的灵秀清纯,像月下盛放的优昙,圣洁空灵,偏偏眼神里又藏着淡淡的轻愁。他只觉的心跳如擂,本来准备好的说辞全乱了。“我......我......我......”
“额,白,白天人多眼杂,不太方便。”洛逍定了定神,诚恳道,“闻笙,此地不宜久留,万一惊动了明决前辈就不好了。你随我去离人峰,那里景致极好,也安全,我真的有十分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离人峰?”雪闻笙眸光微转,那里确实偏僻,视野开阔,远离竹楼和药圃。她看着洛逍急切的眼神,心中那份无聊寻求刺激的心思占了上风。也好,她倒要看看,洛逍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嗯,你带路吧。”她轻巧跃出窗外。
洛逍大喜过望,连忙在前面引路。他显然对走山路很熟悉,专挑隐蔽小径,灵活地穿梭在斑驳的林间。雪闻笙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裙裾拂过草丛,未曾发出丝毫声响。
离人峰是尘寂山的一处侧峰,峰顶平坦,有一块光洁如镜的岩石,名为“观澜石”。此处视野极佳,可俯瞰群山连绵,仰望星河璀璨,夜风也比山下凛冽些,吹得人发丝浮动,衣袂翻飞。
踏上峰顶,洛逍停下脚步,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不料夜风入肺,他急促干咳了几声,等平复好之后,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成就感的红晕:“闻笙,你看,这里是不是很美?”
雪闻笙没吭声,走到观澜石边,举目四望。但见云海在脚下翻涌,月色将云层染成一片朦胧的银白,远山如黛,近岭含烟,浩瀚的星空仿佛触手可及。这景致确实壮丽非凡,有种寂寥之美。
“嗯,尚可。”她淡淡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转身倚靠在观澜石上,好整以暇道,“现在可以说了?什么要紧事值得你大晚上偷偷跑上山来?”她微微歪着头,眼神几分漫不经心,姿态慵懒随意,却偏偏勾魂摄魄。
洛逍觉得口干舌燥,先前打好的腹稿在脑海里搅成了一团乱麻,他花了好大劲才定下心神,努力找回自己的舌头,语气也格外温柔:
“闻笙,我......我回去这些天,脑子里、心里,全都是你的影子!吃饭想着你,睡觉梦着你,就连帮师父救治病人时,一不留神,眼前浮现的还是你生气时可爱的样子,听故事时专注的样子......”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是少年人特有热烈,“只要看不见你,我就发了疯一样的想你,我从未对任何一个女子有过这样的感觉!闻笙,我知道......我怕是喜欢上你了!”
这番告白太直白,若是寻常少女,早就面红耳赤不知所措了。
雪闻笙很认真的听完了,轻轻“哦”了一声,唇角弯弯,似笑非笑。“所以,你所谓的‘要紧事’,就是这个?”她声音平淡,有点无聊的意味,“洛逍小道长,你妄月师父知道你今天这般思凡吗?”
洛逍被她这反应噎了一下,准备好的深情款款差点破功。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了,脸上露出委屈神色:“我师父是我师父,我是我。我师父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心意!雪闻笙,你是不知道,在平乐镇那些日子,看着人世间每天发生的那些生离死别,我心里更加确定,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要抓住自己真正在意的人和事!不顾一切跟自己心悦之人在一起,才是正道......”
他越说越激动,又往前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雪闻笙身上令他心旌摇曳的幽香:“你说说看,这尘寂山到底有什么好?清冷寂寞,除了草药就是道经!明决前辈固然是得道高人,让人仰慕敬重,可他......他毕竟是个方外之人,不解风情,你如花美眷,整日与之相对,他怎么能懂得你的好?怎么能给你想要的快乐呢?”
他仔细观察雪闻笙的神色,见她一言不发,并没有动怒,只静静听着,像在慎重思考什么,他胆子便更大了些,循循善诱:“跟我走吧,闻笙,我带你下山去,离开这里!我们去游历名山大川,去看遍世间繁华!你不是喜欢听故事吗?我可以带你亲身去经历那些有趣的事!江南的烟雨,塞北的风沙,西域的歌舞......保证比在这山上快活千百倍!”
说到这儿,他势在必得,急切起来:“或者,或者你暂时不想离开也行!你告诉我,要怎么样你才会喜欢我?只要你说,我一定做到!”
说完,山上只有他的回音,等回音散了,只剩呜咽的风声,空旷极了,也尴尬极了。
他梗着脖子,咽了口唾沫。
良久,雪闻笙终于有了一点反应。
她轻轻笑了一声,如同玉珠落盘,清脆,带着丝丝凉意。她抬眼,眸光在月色下流转,照得洛逍那点小心思无所遁形。
“洛逍,”她唤他的名字,声音轻柔,带着小钩子一样,听的洛逍心里直发痒。“你说了这么多,又是喜欢我,又是要带我走,又是问我怎样才会喜欢你......”她顿了顿,讥诮道,“可是,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要到何处去?”
洛逍被她问得一怔,下意识道:“我......我不需要知道那些!我知道你是雪闻笙就够了!你善良,单纯,美好......”
“我善良?我单纯?我美好?”雪闻笙重复着他的话,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看在洛逍眼里,他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你不过是见了一点皮相,便自以为窥见了全部。你喜欢的,是你想象中的那个‘闻笙姑娘’罢了。”
她往前微微倾身,靠近洛逍,魅惑天成的眼眸直直望进他眼睛里,吐气如兰:“况且,你这么不管不顾的口口声声说喜欢我,想带我走,可曾想过后果?明决若是知道了,会如何?你师父若是知道了,又会如何?你承担得起后果吗?”
她的质问字字敲在洛逍心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伪装,看到他内心那点基于冲动和欲望,并不太坚实的“决心”。
洛逍被她看得心慌意乱,脸颊发烫,一半是因她逼近的美貌,一半是因被她点破了心思的难堪。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怕,为了她自己什么都愿意承担,可话到嘴边,看着雪闻笙了然一切的眼神,心有戚戚,竟有些说不出口了。
雪闻笙看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无聊的趣味得到了满足。她直起身,重新倚回观澜石上,恢复了慵懒疏离的姿态。“好了,你的‘要紧事’说完了?”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夜色已深,我该回去了。洛逍小道长,你也早些下山吧,山路难行,小心些。”
说完,她看也不看呆若木鸡的洛逍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洛逍猛地回过神,不甘心地喊道:“雪闻笙!我......我是真心的!真的是真心的!我......”
雪闻笙脚步未停,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月光下她的背影纤细曼妙,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真心与否,时间自会证明。只是,莫要为了一场虚空,误了自身前程。”
话音落下,她消失在小径的尽头,只余下一缕清浅的馨香。
洛逍心中五味杂陈,胸口堵得厉害,满腔热情剩下无尽失落和屈辱。但他心底的执念还在,像野草一样,烧不尽吹又生。
月色依旧皎洁,离人峰上只剩下一个被情丝所困,怅然若失的少年。
雪闻笙走在返回竹楼木屋的路上,慵懒淡然的面具缓缓褪去,继而变得复杂起来。洛逍的这番痴迷言行让她觉得可笑又无趣,但那份毫不掩饰的热烈之言,她确实听进去了,那番话为她解除了一些疑惑,也像一面镜子隐约照出了她内心深处某种不被承认的渴望。
只是,那份渴望的对象,从来都不是洛逍。
她抬起头,望向殿宇后方,那处有个隐秘的洞府,明决在里面闭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