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尊入梦》或嫣

3、第3章 他明决行事

　　明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沉吟片刻，道：“修行之人，炼己修身，首要便是降伏心魔。心若澄潭，波澜不兴，外邪不入，何来噩梦？”

　　雪闻笙觉得很有道理，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似乎缺少了一点“人情味”，对这个回答也不是失望，而是她想知道更多关于明决小时候的趣事，或者是他以前的其他事，他这样回答反而愈加勾起了她的好奇，明决话里的意思，她不懂。“心魔？那是什么？是不是像话本里说的，那种张牙舞爪的妖怪吗？”

　　明决摇头：“心魔不是外物，乃是自身执念、妄念、恐惧所化之幻影。它无形无质，却可乱人心智，毁人道基。贪、嗔、痴、慢、疑，皆是心魔之种。”

　　“哦......好......”雪闻笙似懂非懂，应该说完全不懂，又问道：“听起来很不祥，那要怎么样才能没有心魔呢？”

　　“太上忘情，并非无情。而是洞悉世事本源，不为外物所扰，不为情欲所困，持心守正，念念清明。”明决看着她，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如海，“闻笙，你还小，经历尚浅，不必过于思虑这些。只需记得，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心存善念，噩梦自消。”

　　他的话，并没有完全驱散雪闻笙心底的阴霾，心存善念，噩梦自消？可她那些奇奇怪怪的梦境里，充斥的分明是血腥、暴戾与魅惑，没有丝毫善念啊，那以后她还要继续受到噩梦影响吗？梦里有贪、嗔、痴、慢、疑吗？她会不会已经生出心魔了呢？

　　她不敢深想下去。

　　见她不语，神色间变得更加忧郁了，明决破天荒地没有立刻离开，就那样静静地坐着，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入定一般。“睡吧。我在此处。”

　　没有多余的安慰，简单的四个字，我在此处。

　　雪闻笙愣住了。

　　月光下明决的侧影看起来那么令人安心，连日纠缠她的噩梦碎片仿佛真的烟消云散了，她重新躺下，拉好被子侧过身枕着手臂，偷偷望着他。

　　明决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她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不确定自己的未来，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有他守护的夜晚，她是安全的。

　　渐渐地，他的呼吸均匀绵长，雪闻笙的意识也逐渐模糊，最终沉沉睡去了，这一次，果然再没有噩梦来打扰她，一觉睡得香甜无比。

　　明决在她熟睡后，才缓缓睁开眼睛，他并非对她的异常一无所觉，那些她梦中无意识泄露出来的，虽然微弱却本质迥异的信息，怎么会逃过他敏锐的灵识？

　　他只是选择不言明说。

　　医者父母心，她如今是她的病人。在她伤势未愈、心神未定之前，探究其不愿提及的隐秘，非仁者所为。至于她的来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他明决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又何须惧她来自何方？只要她在尘寂山一日，他便护她一日安宁。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流淌在两人之间，一个沉睡无梦，一个静坐守心。这尘寂山的夜，因了这无声的守护，显得格外漫长，也格外安宁。

　　山间的岁月，原本像山涧的溪流，带着草药清苦的韵律和书卷墨香的悠长，日复一日地流淌。

　　雪闻笙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在明决的监督教导下，她读书、习字、照料药圃，乖乖吃药，感受着自己身体一日好过一日的轻盈，以及对明决那份难以言喻的依赖，心生欢喜。

　　但是，近些时日，宁静的日子发生些许变化。

　　变化的源头，是明决。

　　他似乎心有所感，可能是天机的警示，也或许源自他深厚修为对世间的共鸣。雪闻笙自然是说不清楚的，她只是察觉到，明决眼底偶尔会出现一丝凝重，他不再像过去那样，有大量时间坐在露台清修，或在书房与她一同静读，他变得忙碌起来。

　　原本就规模可观的药圃，被他亲手开辟出新的区域，木心童心两个也调整了作息，忙个不停。那些他往日里珍而重之，往往数年才得一见成效的灵药，此刻竟被他以自身精纯元气辅以阵法催生，不计成本地扩大种植。白天，他几乎都耗在了药圃和药房里，素白身影在姹紫嫣红的药草间穿梭，或是被药房内氤氲的雾气笼罩。

　　他这般模样，雪闻笙无发专心读书了，每天都扒在书房窗口，托着下巴看着他在庭院里忙个不停，木心捧着花具侍奉在一侧，明决正俯身检查一株新移栽的“七彩明心兰”，指尖流淌着淡淡的青色光华，轻柔抚过兰草有些萎靡的叶片，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阳光再灿烂也无法驱散他眉宇间那抹忧色。

　　他忧虑，雪闻笙也拧起了眉头，她可见不得他不开心。

　　“明决，”雪闻笙终于忍不住跑了出去，蹲在他身边，好奇地看着那株兰草，“这花儿好像不太精神？你最近种了好多好多药草，是要炼制什么很厉害的丹药吗？”

　　明决将那缕青色光华完全渡入兰草根部，看着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舒展挺立，他才直起身，从木心手里接过白布擦了擦手。

　　“暂时无事发生，未雨绸缪，有备无患。”他言简意赅，扫过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药园，接着望向遥远的天际，“山下，恐怕很快就不太平了。”

　　但雪闻笙听出了一丝不同以往的意味，他言语间有种责任，一种居于高位者，对脚下山河与黎民百姓的天然牵挂。

　　她不懂他的世界，什么天机感应，什么天下苍生，对她而言都太过宏大和遥远。她只知道，这段时间明决变得很忙，忙到和她一起用膳的时间都压缩得极短，忙到再也无暇指点她写字，忙到连夜晚的静坐清修，似乎都带着一种迫在眉睫的紧迫感。

　　前所未有的感觉，悄然在她心底滋生——寂寞。

　　这种寂寞，不是一个人的孤独，尘寂山鸟语花香，并不冷清。这种寂寞，源于那个她目光习惯性追随，心神习惯性依赖的身影，跟她骤然拉开了一段距离。她第一次觉得，这偌大的山，空荡荡的殿宇竹楼，安静得让人心慌。她开始数着时辰，盼着明决能从药房或丹房里出来，哪怕只是片刻，喝一口她精心冲泡的茶。

　　她还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明决的一举一动都格外牵动她的心，她还总会不由自主地担心他，担心他废寝忘食会伤了身体，担心他过度耗费元气会损了修为。这种牵肠挂肚的滋味，酸酸涩涩，又带着点隐秘的甜，像未熟的青梅，嚼在口中，让她坐立难安。

　　这日午后，明决难得没有立刻投入工作，他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默默出神。山风拂动他宽大的袍袖，背影挺拔却透着一丝疲惫。

　　雪闻笙拒绝了木心的帮忙，从树上亲手摘了许多灵果，一个一个的精心挑选，颜色不红的不要，太红的不要，颜色红的刚刚好但是有瑕疵暗斑的也不要，她这么严的挑来挑去，本来满满一篮子的灵果，最后只留下小一碟那么多，但是她很满意，开开心心洗干净，看着上面水灵灵的挂着水珠，开心极了，端着果盘，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明决，你尝尝这个，今年的灵果好像特别甜。”她将碟子递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明决回过神，目光落在她捧着的灵果上，又移到她关切的小脸上：“你吃吧，此物于你固本培元有益。”她的心意他尽收眼底。

　　“我吃过了，这些是特意留给你的。”雪闻笙执拗地举着碟子，“你昨晚是不是又没怎么睡？我听见半夜药房里还有动静。”

　　明决拗不过她，终是伸手拈起一颗灵果，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液在口中漾开，似乎稍稍驱散了些许眉间的倦意。

　　“嗯，新制作了一批丹药，需掌控火候，过程不能中断。”他简单解释，顿了顿，看着她说，“你不必担心我，自行修炼功课，即便没有人督促，也不要懈怠。”

　　难得有机会与他单独相处，雪闻笙哪里肯轻易放过，她连忙道：“我的功课每天都有认真在做！明决，我能不能帮你做点什么？比如，帮你分拣药材？或者帮你看着丹炉的火？我保证会很小心，很仔细的！”

　　她仰着脸，眼中充满了渴望。她想参与他的世界，想分担他的辛劳，哪怕只是最微末的小事，只要能让他轻松一点点，能让他有多一点时间休息，或者，只是能让她有多一点时间待在他身边，看着他。

　　明决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也好。随我来药房，我教你如何研磨‘清心藤’，但制药之术，需得细心，不急不躁。”

　　“嗯，嗯，嗯！”雪闻笙立刻点头如捣蒜，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哪怕是做最枯燥的研磨工作，她也觉得无比开心。

　　雪闻笙就这样成了明决的小助手。她学得极快，明决教她分拣药材，她便能根据颜色、气味、质地，将混杂的草药迅速归类，明决教她研磨药粉，她便能控制手腕力道，磨出细腻均匀的粉末，明决教她看顾炉火，她便能牢记他吩咐的火候变化，寸步不离地守着，办事非常牢靠周到。

　　她沉浸在能帮助明决的喜悦里，觉得与他相处的每一刻都充满了意义。她喜欢看他专注制药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喜欢听他简洁的指导，甚至丹房里那浓郁得有些呛人的药味她都喜欢，因为那里面，丝丝缕缕藏有他的气息。

　　但雪闻笙这份充实的平静，很快被一位不速之客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