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一)巷
巷,烟巷寂寥。
绯衣少年以衣袖遮脸,闪进了巷子深处的一间酒家,招来小二,神神秘秘地扯着小二的耳朵:“给小爷来三两女儿红。”
小二匆匆退下,半晌掌柜的老头走到桌旁,少年低头,粗着嗓子开口:“女儿红来了是吧,放桌上便是,一会小爷再给酒钱。”少年停了片刻,感觉桌旁人还没有走的意思,终于按捺不住,放下袖子欲破口大嚷。
掌柜的老头笑眯眯地看着少年,放下手中的小坛酒,说:“小爷请慢用。”
少年的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撒开腿便往门外跑,宽袖却被老头儿牢牢抓住。
老掌柜笑容不改 :“老头子还等着小爷给赏钱呐!”说罢,大手狠狠地拍向少年的屁股,“小王八羔子,你要是小爷,老子就是天王老子!你要是再在外头喝酒不回去,小心我告诉你师父,让他老头子打断你的腿!”老掌柜巴掌拍得啪啪响,可落在少年的屁股上,力道立即减到一成。
虚张声势而已。
绯衣少年索性不跑了,一屁股坐到地上,扯着老掌柜的胳膊嚷:“师父这个老抠门,你就算是不告诉他,他也快要打断我的腿了。”他翘起脚,“酉伯,我今天就不走了,不然我明天要是瘸着腿出来,可就全怪你了。”
老掌柜摸不着头脑,瞧着少年俏皮的模样哭笑不得,只能暂时放下手头上的事情,坐下来听少年倒苦水。
“小子,你又做了什么亏心事了?”
“也不算是什么亏心事了。”少年挠了挠头,“不过就是不小心把师父给我买鲤鱼的银子丢在路上了。”他特别地强调了一下“不小心”三个字。
老掌柜听后哈哈大笑,摸着少年的头叹气:“你们师徒两个,就是天生的欢喜冤家。你师父那老头子我了解,虽然为人抠门儿了点,但待人可没有你说得那般刻薄。”他捋了捋胡须,“想当年他从门口捡回你来,高兴得像是自己生了儿子一样……”
“可是他要是发现我丢了银子,恐怕就要气得像是丢了儿子一样……”少年嘟哝着,仍是赖在地上不肯起来。
烟巷柳城,绿郁的柳色氤氲了春光,少年绯色的春衫缀在苍翠中,一抹跳脱。
“小城,坐下来听酉伯给你讲一讲你师父年轻时的故事。”老掌柜实在劝不动少年,只好斟了酒自饮自酌。
小城翻了翻眼睛,躺在长凳上,拿起小酒杯一饮而尽。
阑珊的黄昏,微醺的江南,三两女儿红,年轻时荒唐而又传奇的故事。
小城听得发怔,师父年轻时也是个仁义侠客,鲜衣怒马,快意恩仇。马要挑最烈的马,酒要喝最冲的酒,刀要使最快的刀,连陪在身旁的女子也要选最泼辣的女人,才不枉少年一场!
夜幕深沉,小城的眼前浮现起师父臃肿伛偻的形象,拄着根拐杖满庭院徘徊,油灯如豆,老人张着花了的眼在灯下数着碎银,哪里都难以让人联想到昔日任侠的少年。
看着老掌柜挺起的胸膛,肃穆的神色,那一瞬间小城相信,师父一定是有故事的。
(二)刀
刀,弯刀,弯如新月,红如血。
三更鼓,刀在月光之下闪着凄绝的寒芒,刀过处,诡异的弧度,蜿蜒的鲜血如红豆般滴落。
小城回到院落,推开柴扉,没听到大黄的欢吠,反而看见大黄身首异处。不远处,芭蕉遮住老人斑白的头发。
小城心中一阵惶恐。
夜未央,血犹温,乌云遮住寒月,漆黑一片的院落充斥着魑魅的杀机。
刀光渐起。
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仿佛是霎眼的一刻,弯刀袭向小城,小城宽袖一挡,便被刀风激成碎绸片片。刀法凌厉,小城的轻功亦是躲闪不过,芭蕉凄清,小城被逼向一隅。
避无可避。
小城的眼未闭,反而圆睁着死死地盯着刀光,看着如血月的弯刀,如雾般凄迷的仇恨。
刀风袭面,忽而小城身旁的老人跃起,替他挡下了匹练刀光。漫天飞洒的尘埃,老人贲张的须发,白发三千丈。
“师父……”长空中凄厉的呼喊起,栖息的寒鸦扑棱棱地飞离了枝桠。
离……别……
夜空中颤抖的音韵仿若出自修罗,刀风落,持刀的人也消失无踪,好像是来自鬼蜮的魔刀,疾似劲风,取人性命便立即离去。
老人的尸体已经发冷,鲜血染红身畔的芭蕉树,顺着脸上的沟壑流淌,他双眼紧闭,神态安定祥和。
柳叶落径,小城踏着尚青的叶子,背着一口槐木棺材走上山,绯衣漫漫,山花亦失了颜色。
山岗顶,黄沙冢,三支香,小城跪在突起的坟包前,倾半杯女儿红在地,磕了三个响头。
师父说过,生死都是江湖人的宿命,无可怨尤,今朝你怨,明朝他恨,无时终了。所以活着一天,就要笑着一天。
师父死去的时候,岂非也是笑着离去的?
小城咬牙,指甲嵌进拳头,可在坟前,他只说了一句话:“师父,一路走好。”
不是报仇,不是杀人,今朝花开,明朝花落,为人一生,但求无愧于心。
所以,师父走好。
(三)柳
平安小镇已经不再太平,魔刀现,江湖乱,平安破。每月的十五月圆,平安小镇上的人家就必定有一户要遭殃。青青的烟柳狼藉,夜过后,翌日定有人家送丧。
丧钟响,黑檀木棺材里躺着的,不是风华少年就是妙龄少女,却无一不是那人家的掌上明珠。人心死,哪里顾得上惶惶?泪落,肝肠寸断,刺眼的白发,翁婆悲恸,白发人送黑发人。
白衣缟素的婆婆抓住小城的手臂,重复着不知对多少路人说过的话:“我看见这刀明明是冲着我来的,怎么会突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花白的头发变得更加苍白,“老天无眼,不弑白发,偏夺红颜……”
造孽啊,造孽!老太婆哭倒在地。
小城问过所有的人家,月圆当晚,他们看见的都只有这柄如血月般的弯刀,却不见持刀的人。刀划过圆月弧,便隐没在一片柳色之中。是以有些人称,是不是要等到江南飘雪,柳色散尽,那操纵魔刀的人才会无所遁形,现出庐山真面目?
可此刻尚值暮春,若是当真待到冬日,只怕平安镇就已经成为一座死镇。
众人都劝说小城,快快离开这座魔刀笼罩着的不详之镇,切勿枉送了性命。
可他们之间却没有人有离开的意思。
平安镇也有平安镇的秘密。
十五年前,西域魔刀现于江湖,江湖烟雨楼同魔教一战惨烈,魔刀嗜血,绿柳变殷红。魔教教众死伤无数,据说魔教中人不瞑目者,双眼皆朝向大漠方向,双手合十而卧,姿态甚为诡谲。昔年的烟雨楼,今朝的平安镇,人人都说,魔刀再现,带着十五年的诅咒重现江湖,血债血偿。
是不是自那时起,师父的眼目就已浑浊,师父的腰背就已经伛偻?
只有魔刀来讨债,却没有人,看来魔刀业已成魔。
江湖人或许不相信邪不胜正,或许不相信自己武功盖世,可是胸中的悲愤足以操控自己学着独当一面。
或者说,他们已经是万念俱灰,是以背水一战,纵使是败了也无可畏。
江湖人或许没必要抱着风骨不放,可情义难却,故此视死如归。
每月十五,魔刀现形,总是要带着一卷柳叶。
有人说,这刀叫做“柳”,柳,即是“留”。
可它却什么也留不住,所以又有人叫它“离别”,生离死别。
一刀掠过,从此萧郎是路人。
(四)倾城
小城犹少年,少年绯衣,风华铮铮,小店驻足,三两女儿红。
“小城,又来找酉伯喝酒?”老掌柜拍开酒坛上封泥,女儿红妆,酒香溢泻。
“不,小城还想听酉伯讲故事。”少年将刀拍在木桌上,坐下向酉伯招招手,“酉伯,坐下讲,就讲师父年轻的时候是怎样行走江湖。”
“呵呵,你师父年轻的时候,单枪匹马……”他越讲越起劲,“你师父一直是一个硬汉,了不起的独行侠客。”
小城的脸色愈来愈黯淡,手指抚摸着刀柄上的雕龙。
“酉伯,你为何来到平安镇?”小城的手沉稳,却也好像沉重得拿不起钢刀。
“因为平安镇平平安安。”
“平安镇已经不再平安,您又何必留在这里不走?”小城看着酉伯的白须在风中瑟瑟飞扬。
“终有一日,平安镇还会变成平安镇。”他笑道,“有希望总是件好事情。”
“酉伯,你的刀呢?”
“什么刀?”
“魔刀。”小城钢刀出鞘,退却数丈,“那夜我在月光之下看到魔刀,还有你,酉伯。”
“我是我师父的儿子,师父也不是什么独行侠客,酉伯想不到你对平安镇的了解,终究还是不及我。”
绯衣冲出,共着骤然而现的红光,钢刀为红光所阻,时间仿似骤然停滞。
绯衣少年面上的笑容,和白发少年脸上无比的惊愕。
人皮面具飘然落地,沟壑褶皱,是少年十五载的沧桑。
“你怎么知道是我?”少年的白发和着风声猎猎,衣袂卷起似若垂髫的柳枝。
他没有垂髫的快乐,半生浮在仇恨之中,烟柳数更,乌发成尘,白发三千丈。魔刀为引,他沉浸其中欲罢不能,只想让仇人痛苦离别,即使看见镇上的人如何长幼有序相敬如宾。
他放不下,放不下刀,放不下仇。
“我本来不知道,是你告诉我的。”小城的眼角,暗夜的星光。
“你来找我报仇?”
“不,我只是来夺刀。”小城唇角的笑容浮现,“师父一直在想,是十五年前的烟雨楼错了,还是十五年前的西域魔教错了?”
烟巷柳城,暗夜流离,月华的颜色涂改少年的唇色,那一刹倾了江南的水墨小城。
(五)秋霜
你怕不怕输?
不怕。
为何不怕?
怕输,就永远都不会胜!
所以小城胜了。
这一战,没有人看见,亦没有人记录,仿佛正是两个少年的游戏。夜色中已经打烊了的小酒馆,酒巷深深,小城执起弯刀,看向伏在地上的白发少年。
“要恨,就恨离别。”刀锋过,白发少年闭目,似已看见自己的鲜血染红了白发。恨,恰如鲜血,蜿蜿蜒蜒流过千年,恍然之时,明镜里一世秋霜。半晌静落,他抬起头,见绯衣少年扛着弯刀渐行渐远,地上是一绺白发。
小城停住脚步,忽而回头:“你说,这刀究竟是叫柳还是叫离别?”
白发少年扶起:“这刀,叫‘恕’。”
魔由心生,恨便叫离别,爱便叫宽恕。
“今后你要何去何从?”他问小城。
“纵横江湖,行侠仗义。”小城转身,“或者找个小地方,盖个小房子,等到将来的将来,等到自己胖得不成样子了,告诉自己的孩子,江湖也不过就是一个传说,大侠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
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笑道:“告诉他们,帮助别人也就是行侠仗义,混迹市井,纵横江湖又有什么不一样?”
“你说,我是不是老了?”小城伸了伸胳膊,掩嘴打了个哈欠,“后会有期,酉伯。”
白发少年伛偻着腰,拾起地上的面具贴在脸上,可脸上湿湿滑滑的,他费了很大力才将面具戴得妥帖。
三更过,更夫战战兢兢地穿过巷子。
“老头子,来陪我老酉喝一杯!”春寒料峭,他注意到更夫单薄衣衫下的身体直打寒战。
“好,求之不得!”
酒肆里推杯换盏,人生如此繁复的悲欢,如此交织的爱恨,谁是谁非,谁对谁错……
恕不容易,可总是好过恨。
人生自求醉一场,千古江湖笑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