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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魔王巧谋浮海去,贤丞相勤事误登舟 诸位的儿子 ...
元和十八年的五月初六,注定是一个载入史册的日子。
金銮殿内,大雍君臣正在接见使者。
“蕞尔小国,安敢在此大放厥词?我朝皇太女岂是尔等蛮夷之徒可以肖想的!”
有大臣听完使者所求,当即厉喝出声。其人所言戳中了众人心声,当即附和者众,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个巴掌大的岛国,钱粮矿藏兵甲尽无,小小的三王子竟然也敢向我天朝上国狮子大开口?尔真是好大的狗胆!”
“皇太女天资聪颖,五岁开蒙、六岁作文,七岁练武,打遍天下无敌手。君子六艺不在话下,如此优秀,怎可配蛮化不通之地的粗俗野人!?”
更有武将捏着拳头,不怀好意地瞥着使臣,上前再添一把火:
“我泱泱大国,国土纵横万里,更是忝灭强敌匈奴、打退了跋扈的波斯,况且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岂能轮到他在此夜郎自大!陛下,末将愿为先锋,灭了这劳什子锡兰!”
这南边来的锡兰使臣不太听得懂中原话,但从鸿胪寺侍郎尴尬的神色,和大臣群情激愤的模样,他隐约猜到了这群人的想法,眼神不由得微微闪烁起来。
他抬眼看向御座之上的皇帝,神情有些不太好看。
来之前,使者其实是看不起大雍的。
前朝的大乾皇室武备废弛,极度重文轻武,早早就放弃了对南洋一带诸国的管辖。随后被外敌匈奴打破都城后受尽了折辱,皇室男子被一锅端了干净,几乎绝嗣。
后面立起来的新政权因为种种原因绝后,皇位跟皮球似的踢了一阵,最后落到了眼前这位大雍元和帝陆婉君身上。
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嘛,王朝更迭嘛,不稀奇。
稀奇的,是这位后来灭了匈奴,名扬天下的元和帝,竟然是以女子之身登临帝位!
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女皇帝!
女人也能当皇帝吗?
尽管心中疑虑重重,但使臣此番出行带着重要的任务,他看向还在踌躇如何翻译的鸿胪寺侍郎,“我锡兰帝国传承千年,从前和中土的关系一直很好。中原不是讲究结秦晋之好,还有昭君出塞的佳话吗?我朝是真心想要求娶贵国的昭阳公主,携手共成一段佳话的!”
侍郎听到他称“皇太女”为“公主”,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眼神里透露出了几分不满。
“想来阁下也知道,沿海地带海盗猖獗,而海战又素来是大雍弱项,若无人巡航保护,沿海百姓的生计怕是要出问题了。我锡兰帝国正好精通海战,且我家三王子亦是神仙般的人物,如何不得与昭阳公主相配?”
听到对方拿海防说事,侍郎神色终于冷了下来。堂下更不止他一人听得懂锡兰土话,当即有人出列,用锡兰土话扬声怒斥:“不过弹丸之地的一群井底之蛙,安敢在此狂犬吠日!我朝自有精英水师数万、坚船利炮,只怕这库存的炮弹还没打光,你家锡兰便沉了!”
“这就是贵朝的待客之道吗?”使者冷笑,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这一看,可把使者吓了一跳。
但见这位坐拥万里国土的中原之主不过是从侍卫那听了几句话,原本慵懒看戏的神情瞬间冷冽,眼神里透出凌厉的威严。
她的目光明明根本未曾落在堂中,强烈的气势却叫使臣抬不起头来。
侍卫汇报完毕,皇帝霍然起身,她甚至不屑于施舍堂下使臣一个眼神,脚步极快地转入了偏殿。
由于皇帝的动作过于麻利,以至于太监都愣了好一会,才扯着嗓子喊道:“退朝——”
用无视传递了自己对这次外交的态度,皇帝心中还为侍卫的话憋着火,她怒气冲冲地来到偏殿。
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七嘴八舌、嘈杂如闹市:
“皇后,殿下纵然天资过人,可她着实太过顽劣不堪了!”
“五岁刚入上书房就举烛燎了夫子的胡子;七岁入演武场,第一天习武就推倒了兵器架砸伤了师傅;八岁乱入灵兽台,惊得鸟雀至今不敢下蛋;十三岁那年甚至敢领着伴读逛青楼!整个上京勋贵子弟,谁家没被她揍过?谁家没被她祸害过?”
“是,是,是。太傅教训的是。”
殿内,面对德高望重的韩太傅,往日里中气十足、年少时也是上京小霸王的皇后季衍赔着笑,声音低了不止八个调子。
陆婉君:“……”
如同兜头被人浇了盆冷水,这位年过四旬的皇帝努力深呼吸,竭力保持表情镇静。
想她陆婉君年轻时多么乖巧听话,常被太傅挂在嘴边夸奖,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生了个被朝臣们又爱又恨的女儿。
“……这个冤家!”她轻轻骂了一声,大步迈入殿中。
“见过陛下。”
殿内因为皇帝到来,安静了一瞬,众人马上行礼。
陆婉君屁股还没坐热,嘴就有点发苦。
原来,打眼一瞧,太傅打头,领着四个“苦主”上门。
不过皇帝毕竟是皇帝,她很快调整好了心态,询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竟让韩太傅亲自来见朕?”
“回陛下的话,这几家人都丢了人。家丁说,是,是一个身材高大、眼睛带金色重瞳、武艺高强的蒙面女子把人给抢走的。”
眼看众苦主抹着眼泪不说话,皇后只得无奈地起身回话。
小混蛋,做事不干净,被人看见了吧!
陆婉君的呼吸乱了一瞬,先问左边的一对夫妻:“方将军,你家的谁丢了?”
方将军还没吭声,方夫人当即哭了:“陛下,我家大郎不见了!他才十五岁啊!”
陆婉君表情不变,又看向第二对夫妻:“郝少卿,你家又是哪个丢了?”
郝少卿搓搓手,郝夫人抹着泪回答:“回陛下的话,是,是我家婧娘。”
“是他家的幺女,今年也是十五。”季衍在一旁小声补充。
陆婉君看向第三人——这位吕姓官员娶了她的族妹,照理来说也是个皇亲国戚。
她问:“你家冬儿人还没枪高,今年才六岁,不会也丢了吧?”
年过三十,保养得宜,故而显得十分年轻的吕琛听到这话,眼眶当即就红了:“陛下!她把我家之暃拐走了!冬儿哭着喊着要找娘啊!”
陆婉君和季衍的表情同时有一瞬间地开裂,对视一眼,陆婉君看向最后一位夫人,嘴角都快挂不住了:“严夫人,你们家又是哪个被拐走了?”
严夫人举起帕子拭泪。
陆婉君夫妻两个顿觉大事不妙,前者诡异地沉默了一瞬,试探道:“是朕的东府相公,枢相严暄?”
严夫人泪如雨下。
这消息听得陆婉君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一时间再好的涵养、体面都维持不住。
——她就知道,能在上京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做出这种当街掳人举动的,只有她家这个胆肥心野的冤家!
——掳走勋贵子弟、姨母还能说是出去玩带同伴,掳走她的肱骨之臣是什么意思?
——这小冤家是翅膀硬了,要造反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喧嚷声。只见大雍西府相公,参政知事卞大参卞文泷的夫人拽着身穿布衣的严枢相进了大殿,见到皇帝纳头便拜:“妾身王氏,见过陛下。”
陆婉君免了两人的礼,眼神始终牢牢锁在自己的心腹严枢相身上。显然对于严枢相这个情况,她并不知情,因此表情里写满了困惑,而严枢相本人则是紧张得直擦汗。
“夫君!”严夫人冲过去抱住他胳膊,紧张地上下打量:“夫君,家丁说你的轿子被皇……”
怕被皇帝追责,她连忙改口:“被歹人劫走了轿子!妾身担心死了,你这,你这到底是怎么回来的啊!”
严枢相不说话,只一味地给自己擦汗,时不时抬眼偷看一下皇帝的神情。
御座上的皇帝表情渐渐变得五彩缤纷起来,她的脸上闪过了震惊和错愕,最后变成了不可置信。
严枢相跟了陆婉君十几年,开国元勋级别的人物,哪里不知道,皇帝这表情,分明是她什么都知道了!
他绝望地在心里哀嚎:
明明他只是想跟着皇太女下趟南洋,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严暄!”
皇帝威严的声音带着几分严厉的质问,惊雷般地落下。
君威莫测,严枢相不敢再耽搁,当即朝陆婉君深深作揖,臊眉耷眼:“回陛下的话,殿下想去南洋不是一日两日,臣知道这件事后,怕她年轻气盛惹出什么事,便要求她至少要把臣带上。万一出点什么事,臣是大雍枢相,也能靠着这张老脸,保一保殿下。”
“只是,只是没想到……”
感觉到诸位“苦主”越来越犀利的目光,他尴尬得老脸都红透了:
“臣家和卞大参家离得近,今晨卞大参说他有事要先来皇城,我家轿夫脚程快,便把我二人的轿子调换了去。”
话到这里,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位十足胆肥心野,既受朝臣拥护,又被诸人埋怨的皇太女,为了组建下南洋的队伍,策划了一场堪称完美的当街掳人案。
管你是谁家的儿子、女儿、夫人、相公的,只要好使,她通通来者不拒。
嘴唇抖了抖,陆婉君心虚得不忍直视,干脆以袖掩面,长叹道:
“……这是,这是我上京来了个老纳,通通笑纳了啊!”
此时的汴河上,来往贸易的船只十分繁忙。
一条明显形制比普通商船更加讲究,但设计上十分低调的大船以极快的速度超越周边船只,快速驶向淮河。
眼看着视野里的上京城越来越远,根本没有人追出来,甲板上发出了一声欢呼:“终于出来了!”
说话的女郎身材高大,模样英武,骨节分明,明显是个习武之人。
最让人难以忘怀的,还是她那双细长的丹凤眼,右眼居然如同古籍里的楚霸王项羽一般,天生金色重瞳,充满了迷人的危险气息。
这位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大雍皇帝陆婉君和皇后季衍的独女,大雍的继承人,皇太女陆涵之。
此女年方十八,小名陆三水,鉴于她充分继承了母亲的智慧以及父亲的体魄,还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胆量,灵机一动的本事,所以人送外号——
上京大魔王。
作为这次出走计划的直接策划者、实际执行人,能瞒过那么多大内高手,一出手就完成这次乾坤大挪移,年少如陆涵之,不免小小地在心里自得了一下。
能从母皇的严密看管下完成这场计划,可见自己还是很厉害的嘛!
陆涵之臭美了一会,听到船舱里传来声音:“三水!快下来给我松绑!”
“哎,暃姨,我这就来!”陆涵之赶紧下去。
船舱内,几人还维持着被绑架走的模样。为了掩人耳目,也怕事发之后这些“同伙”被怪罪,陆涵之才精心策划了这场拙劣的绑架案。
万一事情败露,一切都是陆涵之贪玩,通通都是她的“丰功伟绩”,母皇顶多把她关禁闭一年。
“方玮、郝婧、暃姨……”陆涵之点着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正好是方将军的大儿子、郝少卿的小女儿、吕琛吕大人的妻子。
诸位的儿子、女儿、妻子,还有郎君,她就不客气地笑纳了。
得了自由,三人活动活动手脚,眼里丝毫没有被绑架的恐惧,只有对未知旅途的期待和欢喜。
“殿下,咱们人齐了吗?”方玮红着脸看了眼郝婧,见后者转过来视线,他连忙岔开话题,装模作样询问眼前的陆涵之。
“还有衡山派的希声道长,就是那个会纸人法术的那位,等我们转到邗沟,就把她接上。”
随口一答,陆涵之搓了搓手,走向最后一人。
最后一位显然比前三位安静得多,不仅是因为他年纪最大,亦是性子使然。
不过,这种沉默的很大概率还是因为,他正套着头套。
“对不住、对不住,严叔,让你多绑了会。但你毕竟是大雍的枢相,把你弄走还是太扎眼了,小心行事嘛,嘿嘿。”陆涵之说着,走到那人身后松绑。
可能是被绑得久了,对方手脚发麻,没有马上摘下头套。
陆涵之很敬重朝中这些大臣,严暄又是她的夫子之一,哪怕贵为一国皇太女,她还是忙不迭给人摘了头套,十分殷勤。
头套摘下,出现了一张中年书生的面庞。
他的发冠因为颠簸略显凌乱,面庞白净,五官端正,但其人严肃的面容和神情,还是立马吓得在场几人抱成一团。
“啊!”
陆涵之站在人群前,左手挂着方玮,右手搂着郝婧,身后护着陆之暃。
她保持着这个奇怪的姿势,怪叫一声:“卞、卞叔叔!”
怎么是这个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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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魔王巧谋浮海去,贤丞相勤事误登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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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