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玉应入怀》两厢顾

13、玉山 应崇怜

　　李渡的手有些凉，死死扣着应崇怜的手腕。

　　那力道，不算太重却挣脱不开。

　　李渡抬眼看着应崇怜，再次开口了：“好。”

　　一个字，沙哑得如同枯叶被秋风碾碎，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滚烫的餍足。

　　连着两声“好”砸在应崇怜心口，心底升起一丝别扭的意味。

　　李渡眼底太沉。

　　那双静潭般的凤眸里无声翻搅，浓稠得化不开，好似要把眼前的应崇怜用眼神细细描画，刻入骨髓。

　　应崇怜被他盯得脊背窜起一丝寒意，混着更深的愧疚，沉甸甸坠下去。

　　“哥！”
　　李含义的声音像铜锣，震得空气嗡嗡响：“小王！开道！送哥和应公子回鬼界！宗内事务有我！”

　　他脸上忧急真切，目光飞快扫过应崇怜，带着不易察觉的托付意味。

　　小王连滚带爬地蹿出去准备。
　　“宁宁……”
　　李渡又咳，身体猛地一沉，带着山倾般的重量砸进应崇怜怀里。

　　冰冷的玄衣料子下，是滚烫的胸膛起伏，每一次心跳的搏动都隔着衣料清晰传来，沉重而急促。

　　每一次呼吸都裹着那股子独特的、幽冷的莲香，混着新鲜的血腥气，蛇一样往应崇怜鼻腔里钻，往他心缝里钻。

　　颈侧皮肤被那灼热的吐息燎过，激起一片细密的，令人心慌的麻痒。

　　应崇怜手臂下意识收得更紧，将他更深地箍住。

　　隔着衣料，那身体的线条冰冷又韧得像淬过火的玄铁一般，此刻却虚软地依附着他。
　　“别说话。”
　　应崇怜声音有点发紧，耳根那点热意，被李渡靠过来的冰凉脸颊一激，更显突兀。

　　他自己的心跳，不知何时也擂鼓般应和着胸腔里那另一个滚烫的搏动，撞的脑子发昏。

　　李渡喉间滚出一声模糊的“嗯”。
　　头又往他颈窝埋了埋，冰冷的手指像无意识的藤蔓，缠上了应崇怜扶在他腰侧的手背。

　　指尖若有似无地刮搔着皮肤，好似带来一阵阵细小的电流。
　　通道开了。

　　无声无息，一道流淌着粘稠墨色液体的裂口凭空出现，阴风卷着细碎的、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呜咽倒灌而出。

　　“应公子，快！”小王招呼着，率先没入黑暗。

　　应崇怜半抱着怀里这尊冰冷又滚烫的“玉山”，一步踏了进去。

　　瞬间的失重，旋即被粘稠的黑暗彻底吞没。

　　周围是扭曲飞旋的、无声尖叫的色块，冰冷滑腻的气流贴着皮肤游走。

　　视线完全失效，五感被无限放大。

　　耳边疾风呼啸。

　　在这片隔绝一切的混沌里，只剩下彼此。

　　李渡紧贴着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沉闷的鼓点，重重敲在应崇怜的耳朵里。

　　与应崇怜胸腔里同样失序狂跳的心音交织、碰撞，在这死寂的黑暗里震耳欲聋。

　　滚烫的呼吸灼烧着颈窝那寸最敏感的皮肤，每一次灼热的吐纳都带来一阵战栗。

　　冰冷的手指不再满足于手背的刮搔，而是缓缓嵌入应崇怜的指缝，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十指紧扣。

　　指尖的冰凉与掌心相贴处传来的滚烫体温形成奇异的对比，电流般窜遍全身。

　　“宁宁，风大，我牵着你。”

　　应崇怜呼吸一窒，手臂箍得更紧，仿佛要将这混乱的源头融入自己身体，在一起。

　　李渡似乎察觉他的紧绷，低低地哼了一声。

　　那声音像痛苦的呻吟，又像满足的喟叹，灼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那片早已滚烫、甚至渗出薄汗的肌肤上。

　　应崇怜身体猛地一颤，只觉得那片皮肤快要燃烧起来，连带着被紧扣的手指都微微发抖。

　　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衣料的摩擦声，紊乱交错的呼吸声，还有那两颗紧贴的、疯狂擂动的心跳，成了这片虚无中唯一喧嚣的存在，缠绕着，撕扯着。

　　不知熬了多久，前方一点昏黄的光晕，如同溺水者望见的彼岸，缓缓晕开。

　　三人跌出通道，落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

　　应崇怜踏入鬼界的刹那，预想中的森冷鬼气并未如期而至。

　　没有他所想中的冥火翻涌，白骨遍地

　　没有凄厉的哀嚎，没有遮天蔽日的黑雾，唯有一片绮丽繁华撞入眼帘。

　　天穹交织出妖异而瑰丽的绯蓝之色，诡谲却又震撼人心。

　　脚下并非一片荒芜，而是一条蜿蜒的长街，宛如流淌着灯火的长河。

　　长街两侧，飞檐翘角的楼阁林立，雕梁画栋间萦绕着若有似无的黑雾。

　　周朝一排排小店和摊贩。

　　木质招牌上，用朱砂或磷火书写着店名：黄泉客栈、孟婆小筑、百鬼当坊……

　　当真是热闹极了，吆喝声不断。

　　“糖葫芦！甜掉魂儿咯！”

　　“刚离魂的曼珠沙华，新鲜！簪一朵保容颜不老！”

　　“上好的人间走马灯！买个念想照亮黄泉路！”

　　叫卖声、谈笑声、器皿碰撞声，热浪般扑面而来。

　　应崇怜心道：“真幽默，照亮黄泉路……”

　　行人或飘或走，青面獠牙的夜叉与袅娜的魂女擦肩，几个小鬼童尖叫着追逐一只会发出尖笑的骷髅风车。
　　小王突然出声。

　　“哇！活……活的！”小王眼睛瞬间被点燃，兴奋得几乎要原地蹦起来，手指直戳向不远处一个挤在灯火阑珊处的面具摊子，声音都拔高了八度，“老大！应公子！快看！那老鬼的面具在对我笑！”

　　李渡依旧虚弱地靠在应崇怜身上，脸色苍白如初雪，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咳。

　　应崇怜立刻收紧手臂，稳稳托住他，目光警惕地扫过这光怪陆离的繁华，指尖残留的冰冷触感和耳畔仿佛未散的心跳轰鸣，让眼前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晕影。

　　那个挂着各色面具的小摊确实诡异又吸睛。

　　摊主是个只剩半截身子、飘在半空中的老鬼，脑袋上扣着一顶歪歪扭扭、缀着褪色铜铃的高帽。

　　他正用枯枝般的手指拨弄着摊上的面具。那些面具仿佛有生命。

　　顺着小王的视线看去：?一张画着美人面的朱唇微启，无声哼着调子...

　　“买面具玩玩吧！客官！”老鬼摊主声音沙哑如磨砂，看见小王，咧开黑洞洞的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黑牙。

　　“新到的妖魂百戏……可不是普通货色！每一张里面都封着个活蹦乱跳的小妖怪精魄！戴上它，您就能借它几分形貌神通，保管比那台上的角儿还能演！这位小哥一看就识货！”

　　他飘近了些，高帽上的铜铃叮当作响。

　　小王已经一个箭步窜到了摊前，目标明确地指向一张通体漆黑、用繁复暗金纹路勾勒出轮廓的猫脸面具。

　　那面具的眼孔周围镶着一圈幽幽发光的绿宝石，此刻正闪烁着狡黠又野性的光。

　　“这个！这个配我！”小王一边说，一边忍不住伸手就去抓那面具。

　　“别乱碰！”

　　应崇怜几乎是同时低喝出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下意识地将李渡往身后护了护，眼神锐利地盯着那张仿佛活过来的猫脸面具，他能感觉到那面具里封印的妖魂气息格外活跃，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

　　小王的手堪堪停在面具上方一寸，被应崇怜的喝声吓了一跳，讪讪地缩回手，但眼睛还是死死黏在面具上，闪着渴望的光。

　　“应公子，你也太小心了！不就是个小猫妖嘛！你看它多精神！”

　　“嘿嘿，公子爷好眼力，也够谨慎！”

　　老鬼摊主嘿嘿笑着，飘到猫脸面具旁，枯指轻轻弹了一下面具的额头。
　　那面具竟发出“喵嗷！”一声叫唤。

　　“老鬼伯伯，这猫脸面具有啥名堂？”小王搓着手，心痒难耐地问。

　　“这个啊？”老鬼得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高帽上的铜铃又叮当作响：“这可是个宝贝！里头封着的……

　　“是鬼界边缘影山一只百年道行、最是调皮捣蛋、上房揭瓦的猫！老夫可是费了好大劲儿才活捉……咳，才请回来的！戴上它，嘿嘿……”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卖了个关子。

　　“戴上它怎样？” 小王急切地问。

　　“戴上它，保管您身轻如燕，走路带风！更重要的是……”

　　老鬼压低声音不好听：“它能让你暂时变成那猫精的模样！虽然只有几分形……”

　　“嘿嘿，小哥您这体格，配上这面具，绝了！保管是这鬼市街最靓的仔！”

　　简直……太好玩了！

　　小王再也按捺不住，“买了！就它了！”

　　不等应崇怜再次阻拦，小王已经飞快地数出几枚散发着阴气的铜钱塞给老鬼。

　　然后迫不及待地、带着一种英勇就义般的兴奋，一把将那漆黑的猫脸面具扣在了自己脸上。

　　“嗡……”

　　面具贴合皮肤的瞬间，似乎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嗡鸣。

　　小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猛地一僵。

　　在应崇怜警惕的注视和李渡略带一丝无语的目光下，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喵呜？！”

　　一声带着明显困惑和奶气的猫叫声，从小王戴着面具的口中传了出来。

　　小王似乎自己也惊呆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摸脸上的面具，结果看到自己那只覆盖着黑毛、略显肉球化的手，又发出一声短促的“喵嗷？”

　　他笨拙地试图扭身去看自己那条正欢快甩动、还时不时试图打结的尾巴，整个画面充满了手忙脚乱的滑稽感。

　　“噗……”一直苍白着脸、蹙着眉的李渡，看到小王这窘态，苍白的唇角竟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眼尾也染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看热闹的笑意。

　　应崇怜则是彻底愣住了，脸上的警惕被一种混合着荒谬、无奈和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所取代。

　　他看着那个顶着猫耳、甩着尾巴、因为不协调而显得更加?滑稽的身影，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面具的效果……也太“好玩”了点……

　　完全超出了他对危险的预期，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哈哈哈哈！”老鬼摊主飘在半空，拍着自己那半截身子，发出响亮的、带着铜铃伴奏的沙哑笑声，“妙！妙啊！小哥，老夫没骗你吧？是不是好玩得紧？”

　　李渡有些玩味的声音自耳畔传来：“宁宁。”

　　李渡将头埋在他颈窝蹭了蹭，气息微弱又带着点固执的黏糊，‘宁宁...我也想要。”

　　应崇怜轻咳一声：“渡郎，你还是小孩子吗？”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转向面具摊，似乎正在挑。

　　“宁宁说我是，我就是。”

　　应崇怜被李渡无赖震住了，正在挑面具的手顿了顿。
　　李渡干脆将额头抵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只听一道更不要脸的话响起：“宁宁哥哥，我想要那个。”

　　应崇怜真是骑虎难下了，顺着视线看去：一对梅缠莲样式的素色面具。

　　自一路来，应崇怜发现，李渡似乎忠爱莲花。

　　“渡郎，你很喜欢莲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