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松似乎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热烈的盛夏了,被刺目的阳光整个晒透。 天空澄净透亮,日光正骄,正当亭午时分,零星的雪白云朵被撕扯成条缕,懒惰地被热风推着挪动。这个时候的人们似乎都很懒,整个世界的节奏都因为这个盛夏而放慢了脚步,空气都在懒惰中逐渐凝固。 鸟躲在榆荫下,蝉栖在日光里。北松一中的校园里除了偶尔的蝉嚣,只有声乐社学生们懒洋洋,有气无力的演奏声,间或夹杂音乐老师忍无可忍,提高嗓门的怒斥:“还睡呢!手黏弦上了吗?!掰着指头数数离表演时间还有几个钟头吧宝宝们!赶紧都给我醒醒!” 距离开学典礼还有5个小时,余致为了钢琴独奏被迫换了一身衬衫长裤,衣角束在裤腰里,勾勒出少年还青涩的身形轮廓。看着人模狗样挺像那么回事儿,实际上他内心有多叛逆就他自己一个人知道。面对一群冬瓜一样的大傻帽们弹钢琴实在不是他的爱好,浪费时间又浪费精力。余致本意是不想弹,但他老妈Elaine女士不由分说让他上,他除了硬着头皮上还有第二条路吗?很明显,没有。他嘴上是乖乖答应了,暗地里却想着搞事。 然后,他就被摁进了钢琴房。声乐社的动静不绝于耳,节奏奇差,一个个困得面目狰狞。闲得发霉的啧啧声半刻没停,一中的音乐老师们指指戳戳,三个人硬是说出了群口相声。他音没弹几个,点评的话足有十箩筐。 真的,很讨厌。 手机铃声救命福星一般的响起,余致顿时如蒙大赦。向诸位看官与慵懒的同僚们示意去接个电话,就在走廊尽头消失的无影无踪,像只迅疾的飞鸟,翅膀尖快速掠过夏天,划开了云层。 余致按下接听键,拐进走廊尽头的厕所,小女孩儿还很稚嫩的声音响起,话语却透着一板一眼的正经固执:“你在练钢琴了吗?别逃学哦。” “在和你打电话呀。那破曲子练个屁啊。”余致耸了耸肩,唇角勾出一抹狡黠的笑,“哥打算玩点刺激的。” “干什么?翻墙?你上次不就是翻墙的时候砸校长身上了?还没长记性?”小姑娘的声音陡然绷紧,像猝然拉紧的弓弦,本能预感大事不妙。 “行了,小古板。我打算上台的时候弹个刺激点的曲子,炸醒他们,仅此而已。”余致哭笑不得,“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光荣事迹咱不提了,成不?” 小姑娘放了心,嘴却没停,说了半天大意就是“别逃学,别打架,别惹事。”跟个小管家婆似的,余致想。也终究是软了脾气,好声好气的一一答应。他嘴边噙着笑意,将手机搁在洗手台上,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冲下,划过皮肤的瞬间带来凉意,掠走了燥热不快。透明的水珠留在冷白的纤长手指上,余致拢了拢脑后及肩的头发,呼出一口浊气。 余致对着镜子里自己那头垂落肩头的纯银色短发和天生带着冷淡疏离感的冰灰色眼眸做了个鬼脸,唇角那点天生的下垂弧度似乎都上扬了些。他理了理衬衫领口,准备回去继续与那架让他又爱又恨的斯坦威搏斗。 卫生间的门被再次推开。 一个身形高挑挺拔的少年走了进来,穿着北松中学的夏季校服,普通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穿在他身上却有种清冷利落的气质。他手里还捏着一支沾了靛蓝色颜料的画笔,指尖也染着些许颜料,显然是刚从画室出来。他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站在水池边的身影——纤瘦的骨架,被衬衫勾勒出的略显单薄的腰线,以及那头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朦胧月华般光泽的、垂至肩颈的银色发丝。 傅砚辞脚步微顿,出于礼貌和某种下意识的判断,他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卫生间里响起,带着点提醒的意味: “同学,这里是男厕所。 他以为对方会惊慌失措或立刻道歉离开。 然而,水声停了。 站在水池边的人缓缓转过身来。一张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精致面孔完全展露在傅砚辞眼前。冰银色的短发有几缕贴在白皙的额角,那双眼眸抬起来时,像两块封冻着星屑的寒潭。挺直的鼻梁下,是两片颜色偏淡的薄唇,唇角天生带着一丝冷淡的下垂弧度,此刻却微微勾起,形成一个极具冲击力的、混合着惊愕、玩味和毫不掩饰的戏谑笑容。 “Oh, hold on a sec,”余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着还处于通话状态的手机飞快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someone just mistook me for a girl in the boys loo. Hilarious.”他甚至没压低声音,这句话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洗手间里,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张扬,精准地飘进了傅砚辞的耳朵。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妹妹拔高音调的质问或惊呼,但余致已经没心思听了。他冰灰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把他错认成女生的“好心人”,目光最终落在那张轮廓分明、气质冷峻的脸上,唇角的弧度更深了。 傅砚辞也看着他,视线在对方平坦的胸前、明显的喉结和那张虽然漂亮得过份但绝无半分女气的脸上凝固了零点几秒。一丝极罕见的尴尬掠过他向来没什么表情的眼底。那句清晰传入耳中的“Hilarious”更是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噗嗤——” 余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彻底打破了凝滞。那笑声清朗,带着点少年人的促狭和不羁,彻底击碎了傅砚辞的误判。他歪了歪头,银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对着手机敷衍地说了句“晚点再说,小古板”,便干脆地挂了电话。然后,他重新看向傅砚辞,语气里满是调侃: “哥们儿,眼神儿不错啊。不过……”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指了指自己,“纯爷们儿,如假包换。刚给我妹直播呢,这误会够她乐一礼拜了。” 傅砚辞:“……” 他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仿佛刚才那句提醒和余致的调侃都是背景噪音。他径直走向里面的小便池,只是握着画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关节微微泛白。空气里只余下水滴敲打陶瓷的轻响,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妙尴尬。 余致轻快的脚步声远去,恶作剧成功的心情好到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