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上冰山的夏天》小昭流水迢迢

1、听澜见微

　　立秋后的第一场雨，下得毫无预兆。

　　许知微冲进教学楼时，刘海已经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跺了跺脚，甩掉雨伞上的水珠，腕表显示7:28——距离早自习还有两分钟。

　　“完蛋了......”

　　她抱紧怀里的素描本，这是她暑假里最珍视的东西。本子里夹着校园各个角落的速写：图书馆落地窗上的雨痕、篮球场边被晒蔫的野蔷薇，还有——她最得意的那张——音乐教室那架老旧的斯坦威钢琴，琴键上落着斑驳的日光。

　　转过楼梯拐角时，许知微突然撞上一堵“人墙”。

　　“嘶——”

　　素描本脱手飞出，纸张像白鸽般四散开来。她踉跄着后退，却被一双手稳稳扶住肩膀。那双手很凉，像浸过冷泉的大理石。

　　“小心。”

　　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许知微抬头，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逆光而立。白色校服熨得一丝不苟，领口别着崭新的姓名牌：沈听澜。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他弯腰捡起散落的画纸，指节在翻动纸页时泛起青白的颜色。当看到那张钢琴速写时，许知微注意到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你的？”

　　素描本被递过来时，她闻到他袖口若有若无的沉水香。不是这个年纪男生常有的汗味或洗衣粉香，而是像古琴弦上落下的松烟，又冷又旧。

　　教室里传来李老师的呵斥：“许知微！开学第一天就迟到？”

　　哄笑声中，她红着脸接过本子，瞥见他课本扉页的字迹——沈听澜三个字写得极工整，最后一笔的捺却突然凌厉，像把出鞘的刀。

　　“沈同学从省实验转来，”李老师敲着讲台，“人家物理竞赛拿过国奖，你们多学着点。”

　　窃窃私语立刻炸开。前排的周晓晓转过来咬耳朵：“听说他把省实验教务主任的儿子打住院了......”

　　许知微偷瞄站在讲台上的沈听澜。他垂着眼，额发在眉骨投下阴影，整个人像尊冰雕。直到李老师指着她后方的空位，他才迈开步子——黑色裤管掠过她桌角时，带起一阵带着潮气的风。

　　课间操时突然放晴。许知微假装系鞋带，偷偷在便签纸上画了只落汤猫，旁边写道：“早上谢谢你——虽然你害我迟到了”。

　　纸条传到后排，三分钟后回到她桌上。

　　落汤猫被添了对翅膀，她写的那行字下面多了一句话：“你自己撞上来的。”

　　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但许知微发现，他在句尾画了个极小的音符。

　　雨滴敲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像一串散落的音符，许知微托着腮，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教室后方。沈听澜正低头写着什么，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生长在悬崖边的松树。

　　“知微！”周晓晓用笔帽戳了戳她的手臂，“李老头瞪你第三眼了。”

　　许知微慌忙收回视线，翻开语文课本，却发现自己把书拿倒了。她红着脸把书转过来，余光瞥见沈听澜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下课铃响起，许知微长舒一口气。她犹豫着要不要回头搭话，却听见后排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沈听澜已经起身，径直走向教室门口。

　　“哎，等等——”许知微下意识喊出声。

　　沈听澜停住脚步，转身看她。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许知微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素描本的边缘。

　　“那个...你的钢笔。”她指了指他桌上遗落的黑色钢笔。

　　沈听澜走回来拿起钢笔，指尖在笔身上轻轻一扣，发出清脆的声响。“谢谢。”他说，声音比早晨柔和了些。

　　许知微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分明，像是钢琴家的手。“你会弹钢琴吗？”她脱口而出。

　　沈听澜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忽然变得遥远。“曾经会。”他简短地回答，然后转身离开。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许知微这才发现周围的同学都在偷偷观察他们。周晓晓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疯啦？跟那个怪人说话？”

　　“怪吗？”许知微看着窗外。

　　下午的物理课，新来的老师让沈听澜上台解题。他在黑板上写下公式，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声音干净利落。许知微发现他的解题方法比老师教的更简洁，像是把复杂的乐章简化成了几个核心音符。

　　“沈同学的方法很特别，”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但高考不推荐这样写步骤。”

　　沈听澜点点头，没有辩解。他走回座位时，许知微递过去一张纸条：“你的解法很棒。”

　　纸条传回来时，上面多了一行字：“只是把不必要的装饰音去掉了。”

　　许知微咬着下唇笑了。她偷偷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个Q版沈听澜，给他加了一对猫耳朵和尾巴。画完又觉得不妥，赶紧用橡皮擦掉，结果蹭出一片灰色的痕迹。

　　放学时，雨又下了起来。许知微站在教学楼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发愁。她早上带的伞不知道被谁拿错了，现在只剩下一把孤零零的黑伞挂在失物招领处。

　　“需要伞吗？”

　　沈听澜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撑着一把深蓝色的伞。伞面上印着极小的五线谱图案，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我...我等人。”许知微撒了个谎，她不想麻烦这个才认识一天的同学。

　　沈听澜看了看她怀里抱着的素描本，又看了看越下越大的雨。“素描本会湿。”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许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珍爱的本子，犹豫间，沈听澜已经把伞往她这边倾斜。“我送你到公交站。”

　　雨声淹没了许知微的心跳声。他们并肩走着，沈听澜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许知微能跟上。雨水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打湿了许知微的帆布鞋。

　　“你为什么转学？”话一出口，许知微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唐突，何况还有那些传言。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打架”他终于开口，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许知微惊讶地抬头看他，发现他的侧脸在雨中显得格外柔和。"为什么要打架？"她问，同时在心里思考着，觉得他看着也不像会打架的人。

　　“到了。”沈听澜打断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公交站台。一辆公交车正缓缓驶来。

　　许知微把素描本塞进书包，犹豫了一下。“谢谢你，沈听澜。”她第一次完整地叫他的名字，三个字在舌尖滚过，有种奇妙的韵律感。

　　沈听澜点点头，把伞完全让给她，然后转身走进雨中。

　　许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模糊在雨幕里。他的白衬衫很快被雨水打湿，贴在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形状，像一对收拢的翅膀。

　　公交车门“嗤”地一声打开，许知微这才回过神来。她跑上车，透过模糊的车窗向外望，沈听澜已经消失在雨中了。

　　回到家，许知微小心翼翼地取出素描本。还好，只有边角稍微沾湿了一点。她翻到那张钢琴速写，突然有了修改的冲动。她添了几笔，让落在琴键上的阳光更加柔和，又在角落里画了一个模糊的背影，坐在钢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