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渡》余家

98、天翻地覆3 不知道说什

　　姚祝余和梁锦墨一行人行进到了松山附近。

　　这座山坐落于京城以北百余里外，山势不算高，却绵延数十里，像一道伏在地上的脊背。当初的皇陵就是在这座山上建造的，那时候她还躺在皇帝的棺材里，以为自己要死在那片塌陷的黑暗中了。

　　“快到京城了。”梁锦墨望着京城的方向。

　　姚祝余从马车里钻了出来，她坐在车头，风把她的头发理到肩头后面。她遥望着前方那一长条的军队，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真是对不住，因为我耽误了你们这么长时间。”

　　“瞎说什么呢。”梁锦墨轻笑了一下。他顿了顿，故作语气轻松道：“对了，那个系统，这些天还会烦你吗？”

　　姚祝余摇摇头。

　　虽说那天系统一直在驳回她的申请，但自那以后，它却再没有主动出声过。她要看任务进度，也只会显示蓝色大屏，再也没有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在脑中盘旋了。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她问道。

　　这些天梁锦墨一直陪着她，小心翼翼地跟她聊天，给她递水，扶她下车，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她气色恢复得很快，可她知道，他心里攒了一肚子的问题，却一直没有问。一开始这确实让她轻松了些，可后来，连她自己也良心不安起来。

　　他为什么不问？

　　他就这么放心她吗？就算知道自己被骗了，也一点都不生气，不埋怨，还是选择包容她吗？

　　这让她觉得很对不起梁锦墨，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人，为什么要这么欺负他？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她嘟囔道，“这次不会再骗你了。”

　　梁锦墨受宠若惊道：“真的吗？”

　　她没好气地撇了撇嘴：“我没那么喜欢骗人。”

　　“不是，我的意思是，”梁锦墨小心翼翼地望着她，“我真的可以问你问题吗？什么都可以吗？”

　　闻言，姚祝余转头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嗯，问吧，什么都可以问。”

　　“那……”他的声音很低，“你可以告诉我，你的任务是什么吗？”

　　在北燕行宫着火和姚祝余骂系统的时候，他多多少少听到了些，也能猜到个大概。虽仍然觉得这一切就像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梦一样，但在亲眼看见楚元霜凭空消失后，他也不得不信了。

　　但对于姚祝余，他还是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够猜透。

　　她真的会告诉自己吗？再也不会撒谎了吗？

　　“……”姚祝余沉默了一会儿，“我的任务是……帮助李玄烨登上皇位。”

　　梁锦墨怔怔地看着她。

　　“……好，我知道了。”

　　“那你，”他哽咽了一下，“那你想完成任务吗？”

　　她沉默了更长时间。马车带着她摇摇晃晃走出松山，山影退去，前方的天地开阔起来，她的脸上渐渐有了些亮光，那是从京城之内照过来的。

　　“我想。”姚祝余对他说，“我想完成任务。”

　　“……好。”他的声音在颤抖。

　　“你会帮我吗？”她问道。

　　梁锦墨眼眶发红，他低下头，半晌过后，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会。”

　　勤政殿外，千百反兵高举火把，将这宫殿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火光把半边天都烧红了。反贼首领喻王站在最前面，身披重甲，手提一柄重刀。他似乎对大梁皇位势在必得，振臂高呼：“皇帝陛下，出来受死！”

　　勤政殿内，烛火摇曳，冷风呼啸。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满殿的金器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昭阳公主李玄烨双膝跪地，磕头稽首：“父皇，请传位于儿臣吧！”在所有人的印象中，她都没有这么大声说过话。

　　李景生踉跄两步，跌坐在地。

　　他看着一个蛰伏在身边多年的怪物一样，望着自己的女儿。他嘴唇动了几下，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梁静华大为震惊地看着李玄烨，声音吓变了调，“你……何必如此！”

　　流动的火光在满殿的金器间跳跃，迸发出彩色的耀眼的光芒。李玄烨目不斜视，她直起脊背，微抬膝盖，往前膝行了两步。绸缎贴着金砖摩擦发出“沙沙”声，火把似乎跳到了她的眼中，熠熠生辉。

　　“父皇，传位于儿臣吧！”

　　她身后的虫儿和折儿双双下跪：“陛下，请传位于公主！”

　　“陛下！”魏满磕头道，“传位于公主吧！”

　　“连你——！”

　　李景生眼前一阵眩晕。

　　想当皇帝就会没命，想要保命就要交出皇位，他只能选一个，剩下的一个，留给他的女儿。

　　他的指甲抠进身下的红毯，手掌泛红，脸色发白。他望着跪了满殿的人，还有那透过门窗照进来的火光，他忽然觉得无比孤独。

　　所有人都在逼他，所有人都盼不得他好。

　　“烨儿……”他声音沙哑，“你告诉父皇，你是真心的吗？”

　　李玄烨抬头，目光清明：“父皇，我们时间不多了。”

　　“好……好！”他叹道。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去案台，拿起笔，蘸了些墨水，“既然你这么想要……那朕就给你！”

　　他抬起手腕，挥挥洒洒写下传位诏书，字迹远没有平时那么工整好看，下的每一笔都很重，每一画都在颤抖，好像这诏书用的不是墨水，而是用他的血写出来的一样。

　　“朕传位于皇女李玄烨，即日登基，改元——昭阳！”

　　他将毛笔一甩，墨点溅在案上。他卷起圣旨，走到李玄烨跟前，“昭阳接旨！”

　　李玄烨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带着微微的颤抖，“儿臣接旨！”

　　她拿着圣旨站起来的一瞬间，魏满立刻稽首，高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宫门再次大开。

　　李玄烨伴着虫儿和折儿走了出去，三个十几岁的姑娘，面对着成百上千个反贼。夜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她却岿然不动。

　　喻王看见来人，大惊道：“怎么是你？！”

　　李玄烨站在高阶之上，手拿继位诏书，高声道：“父皇方才已传位于我，即刻起，我便是大梁皇帝——昭阳帝！反贼喻王，你胆大包天，欺君罔上，还不速速放下兵器，朕或可留你一命！”

　　“什么？！”喻王听得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他握着佩刀的手青筋暴起，“你个婊子，竟敢骗我！”

　　“放肆！”李玄烨喝道，公主时的温婉柔弱不见踪影，现在的她，浑身散发着帝王的威严，“喻王，你执迷不悟，以下犯上，其罪当诛！来人啊，给朕拿下这个反贼！”

　　话音一落，喻王嗤笑一声。这周遭的禁军早已被他杀光，她就是吼破喉咙，也叫不出一个人来。

　　可出乎意料的是，一声高呼响了起来：“诛杀反贼！”

　　这道声音来自他的队伍，来自他的副将！

　　“诛杀反贼！诛杀反贼！诛杀反贼！”

　　越来越多的声音响应起来，喻王的队伍立刻陷入自相残杀。

　　勤政殿前顷刻之间变成战场，惨叫残杀不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李玄烨退后两步，虫儿和折儿挡在她身前保护她。原本在殿内的魏满壮着胆子小跑出来，他佝着腰，颤声道：“陛下，当心刀剑无眼，咱们还是躲到殿内去吧！”

　　“不行！”李玄烨厉声道，“朕既答应了父皇母后，现在又躲回去算什么！今日，不是朕在这里诛杀反贼，就是朕守到最后一刻，身死殉道！”

　　她提高声音，对着所有正在拼杀的士兵喊道：“大梁的将士们，今日若成功平反，诸位都是功臣，朕定为你们加官晋爵！若失败了，那朕便同你们一起血染皇宫！”

　　“杀！”

　　皇帝陛下的不离不弃，令为她拼杀的士兵们大为感动，他们卯着一股劲儿，势必要为他们的新帝杀出一条活路！

　　而喻王，则怒不可遏。他杀红了眼，每杀一个人便往前走一步，每一步都是往着李玄烨的方向去。他堂堂岭南大将军，竟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妮子给耍了！

　　他憋着一口气，暗暗立誓要手刃了李玄烨不可。

　　虫儿和折儿挡在李玄烨身前，纵使她们身赋武功，可对上打了十几年仗的喻王来还是有些吃力。只见她们一个接一个被攻破，只剩李玄烨正面喻王。

　　“魏满，去把门关上，照顾好我父皇母后！”李玄烨盯着喻王，咬牙道。

　　魏满道：“陛……陛下！”

　　“快去！”李玄烨心脏狂跳，她步步后退，脊背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喻王的佩刀拖在地面上，铁器与石砖摩擦出阵阵火花，他一步步朝李玄烨走去，仇恨的眼神像嗜血的蛇蝎。他往前一抓，掐住李玄烨的脖子，发力将她提到空中：“你跑不掉了，你个贱人，要为你的谎话付出代价！”

　　李玄烨双脚离地，无法呼吸。窒息的一瞬间，她第一次切实体会到“死亡”，她气血上涌，闭上了眼，感受着呼吸逐渐被摄取，感受着死亡步步逼近。

　　直到濒临幻灭的前一秒，她猛地睁眼，手指扒上掐着她脖子的铁手，剧烈挣扎。

　　“等等！”李玄烨额角青筋暴起，费力说道，“喻王殿下，你真的……要做到这个地步吗？你就不打算……给自己留一个退路？”

　　喻王狐疑地看着她：“什么退路？”

　　李玄烨拍了拍他掐着她的手，示意自己说不了话。

　　喻王犹豫了一下，心想反正她跑不掉，便放开了她：“说吧，如果再敢骗我，我就立马宰了你！”

　　李玄烨摔在了地上。一得到呼吸的气口，她就像刚溺水的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呼吸，吸气的声音和冬天时冷风刮过窗棂的声音一样。

　　她撑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脖子，濒临窒息的绝望快感涌上大脑，刺激着她的神经。她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她从地上爬起来，轻蔑地看着喻王，带着餍足般满意的笑容。

　　“快说！”喻王瞪着她，像在威胁娃娃一样。

　　“喻王殿下，我给您的退路就是——”李玄烨两只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她慢慢靠近，声音轻柔，可一瞬间，她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阴狠毒辣，“给你留一个全尸！”

　　她整个人猛地贴近喻王，从远处看就像投入了他的怀抱。可“噗呲”一声，一股鲜血从喻王腹部汩汩流了出来。

　　李玄烨后退两步，带着一成不变的笑容，拿着正在滴血的匕首，畅快地伸出双臂，将脸色惨白的喻王猛地一推！

　　喻王向后倒了下去，咕噜咕噜摔下高阶，就像那个不值一提的太监。

　　远方响起一阵轰动，宫门口的士兵小范围散开，那里涌入了新的人群。

　　李玄烨站在高阶之上，远远地睨着宫门口的梁锦墨。她丢下手中的匕首，揣起手，朝赶出来的魏满耳语几句。

　　喻王死后，叛军很快缴械投降。

　　刚刚赶来的梁锦墨心中很疑惑——为什么喻王的部下会归顺李玄烨？又是为什么，李景生竟会让这个柔弱的公主出来抵抗喻王呢？

　　他把疑惑告诉了隐在暗处的姚祝余，姚祝余却什么也没说，甚至连惊讶都没有。

　　带着疑问，梁锦墨穿过人群，走至殿前。可他还没开口，就听眼前的侄女说道：“镇国公，你来迟了。”

　　他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二次觉得很奇怪，眼前的人不像是他认识的昭阳。他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愣愣地站在原地。

　　“大胆！”魏满的声音从后方响起，他小碎步走来，对着梁锦墨宣布道，“太上皇方才已经将皇位传给了昭阳公主，也就是现在的昭阳帝。镇国公见到陛下，还不下跪！”

　　“！”

　　梁锦墨彻底懵了。

　　紧接着，两个身影从勤政殿蹒跚走了出来。李景生和梁静华互相搀扶着，他们一见到梁锦墨，就像见到了大罗神仙，涕泪横流地奔过来。

　　他们看见满地狼藉，看见倒在阶下的喻王尸体，他们望向梁锦墨：“是你——”

　　“是朕。”

　　李玄烨回头，压抑着从心头冲上来的各种情绪，冷静地看着他们，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是朕杀了喻王！”

　　李景生的喜悦瞬间幻灭，他以为这次还是像十几年前那样，梁锦墨还是那个梁锦墨，他还是会赶来救他，还是会把他捧上皇位。

　　“见到陛下，还不跪下！”魏满喝道。

　　话一出口，殿前一半士兵齐齐下跪，重甲和铁器的声音此起彼伏，众人伏地高呼：“吾皇万岁！”

　　李景生跌坐在地，所有声音和画面都急速褪去，他眼前只有这个陌生的皇帝。

　　梁锦墨恍如大梦初醒，他心脏狂跳，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姚祝余的话——“我的任务是帮助李玄烨登上皇位。”

　　直到现在，除了李玄烨，场上还站着的，只剩梁锦墨和他的部下了。

　　“镇国公，”李玄烨自上而下看着他，眼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她厉声道：“你想造反吗？！”

　　“！”

　　梁锦墨后退一步，他抬头看着正凝视着他的李玄烨，不禁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姚祝余就在后方，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弯下腰，屈膝下跪：“陛下，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