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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深恩负尽 十年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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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前,梁锦墨突然收到急召,要他回京。
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想,以李景生的性子,定是遇到了什么重大但又拿不定注意的事,所以他需要他。
这一路上,梁锦墨都在考虑:以后要不要就待在京城?
如今两国太平,百姓友好往来,北域与北燕之间还建立了互市,现在的北域乃是一派欣欣向荣之境。北域已经不需要他了,可京城的李景生或许还需要他。
李景生怯懦胆小,刚建国的几年根本离不开他,事事都要过问,时时都在担忧。如果他可以长期留在京城的话,或许能为李景生分忧一二。
此刻,站在勤政殿内,梁锦墨正静静等着李景生开口。
他们一个坐在阶上龙椅,一个站在阶下金砖,两人遥遥相望,满肚子的话竟不知如何开口。
莫不是久不相见,连他们也要变得生分了?
这个想法一出现在脑海时,梁锦墨就轻笑着摇头,笑自己年纪大了,开始多愁善感了。
只是李景生怎么还不说话?
他抬头看向李景生。
过了良久,才听李景生说:“梁侯,近来可好?”
梁锦墨一愣。
梁侯?李景生从未这么叫过他。
他张了张嘴:“……回陛下,臣下一切安好。”
“好,那就好。”李景生看了他一眼,又马上收回视线,他焦躁地揉捏着翡翠串珠,珠子一颗一颗从指腹滑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梁侯,你在北域可有听闻湖州之事?”
“臣只知湖州闹了洪涝。”
“不错,”李景生顿了顿,“这湖州的洪涝乃是天灾人祸,百姓们都苦不堪言。朕前些时日派下去的一个陈县令做的不好,尤其的差,最后竟被百姓们给赶回来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虽这么说,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
梁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心里有些发慌,不只是李景生这段拐弯抹角的话,还有他对他的态度和相处方式。
他觉得李景生有些奇怪。
就像他一开始想的那样,他们之间似乎生分了许多。
“怎么不说话?”李景生见他没有回应。
梁锦墨低下了头:“回陛下,臣方才在想……那陈县令究竟是做了什么,竟让百姓如此抗拒?还有……”
“还有什么?”李景生看他低下了头,转而直勾勾地盯着他。
可是没等梁锦墨回话,他又轻轻一笑:“无妨,朕先回你的话也行。陈县令没做什么,不过是像所有的贪官一样,玩忽职守、中饱私囊罢了。”
“这——!”梁锦墨猛地抬头,正对上了李景生冰冷的目光,他一怔,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嗯?你想说什么?”
“……臣,”梁锦墨大脑一片空白,纵使他如何如何聪明、如何如何随机应变,在看到昔日好友变了一副面孔对着自己时,他还是会惊讶到说不出话来。
他喉结滚动,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臣……想问,陛下是如何处理湖州之事的?”
听到这句话,李景生轻笑了一声,幅度不大地摇着头:“可是,这也正是朕想问你的问题啊。”
“我?”
“是啊,”李景生语气冷了下来,他拿起御案上的一本褶子递给身边的太监,让太监拿给梁锦墨看,“湖州的百姓们都念叨着你呢,他们赶跑了朕派去的官员,却特意上书请愿,求宣平侯为他们做主。”
梁锦墨心里“咯噔”一下。
他接过褶子,目光扫过请愿书上的字,一行一行,越看越心惊。他开始双手颤抖,喉咙发紧:“陛下——”
“诶,还没完呢!”李景生抬手截断了他的话,他一挥臂,得令的太监们就抬上来一把巨大的万民伞。他指着这伞,声音不高:“看,这也是湖州的百姓给你做的,成千上万的百姓啊,真是好大的民心!宣平侯,你作何感想啊?”
“陛下!”梁锦墨果断掀起衣袍,跪在了勤政殿中央。
他神色凛然,抬起双臂拱手道:“百姓的请愿书和万民伞,臣实属愧不敢当!无论如何,湖州的百姓是陛下的百姓,臣万万不敢有丝毫僭越之心啊!”
李景生不作声,他微眯着眼睛,过了半晌才付之一笑:“算了,朕找你来不是说这个的,朕是想问你,你愿不愿意来主持这次湖州赈灾之事啊?”
梁锦墨冷汗直流,看向李景生的眼神甚至带着一丝祈求:“臣……”
“你若不愿意,朕只好再派一个官员去,可你也知道,这朝中的蛀虫实在不少。”李景生睨着他,幽声说,“可这次若又派去一个陈县令,朕可真怕百姓们不再只是上书请愿、做万民伞这么简单……你说朕如果不如他们的愿,他们为了拥护你,还会做出什么事来?”
梁锦墨一阵头皮发麻。
李景生的话像一根针从他头顶扎进去,顺着脊椎一路往下,扎得他浑身发冷。
他终于明白了,这次召他回京不是求助,是威胁,且还不是用刀架在脖子上,是用民心架在他头上。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颤声叩首道:“臣领旨。”
“好好好!你做事,朕最放心。”李景生声音刻意加重了几分,他忽然又想到什么,“对了,除了这件事,你还要帮朕把诸如陈县令之类的蛀虫一并揪出来,还朝堂一个公正廉洁啊。宣平侯,你做得到吧?”
梁锦墨低着头,从牙缝中挤出:“是。”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勤政殿的,不记得那之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是忘了再去凤仪宫看看梁静华。
于是回京不过几天后,他又逃也似的离开了京城。
湖州城内,哀鸿遍野。
梁锦墨站在一处还算完好的地面,大洪虽然已经退去,湿黏的泥土却贴着在场每个人的鞋面、衣物和皮肤,他费力地抬了抬脚,只见方才他站着的地面上赫然已出现了一个鞋坑。
“侯爷,您已经施了很久的粥了,去歇歇吧。”
梁锦墨抬手转腕间,又一勺白米粥哗啦啦地扑向一个爬满裂缝的瓷碗,他摇摇头,拿起一块面饼,递给跟前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头。
老头颤颤巍巍地接过面饼,满脸的污泥间忽的淌出一渠清泉,他感激地看着梁锦墨,却说不出话来,本就挺不直的腰板又弯下去些,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对面,将刚乞讨来的食物分给了靠墙坐着的三个女人,那是他的妻子和女儿们。这些乞讨者曾也是堂堂正正的劳作者。
梁锦墨的视线由远及近,越来越多户流离失所的百姓人家映入眼帘,整条街都布满了落难者,叫苦哀嚎声不绝于耳。他的视线定格在桶内快要见底的白米粥,握着把手的手紧了紧。
哗啦啦,哗啦啦。
这段时间,梁锦墨日夜不休,辗转多地,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从一个灾区到另一个灾区,从一个县城到另一个县城。
几周后,湖州的灾情终于稳定下来。
之后,梁锦墨又接二连三地调查朝中官员,贪污的、徇私舞弊的、德不配位的,统统搜集出来,在得到李景生的批准后,又一个个登门拜访,罢官的、捐钱的、抄家的也是一个不落。
此番整顿过后,朝堂来了一个大换血,大臣们人人自危,不敢再犯一点错。可与此同时,梁锦墨也在朝堂上树敌无数,原本争着和他一起走的,如今更是避而远之。
自此,梁锦墨便成了一个孤臣。
万民请命事件过后,梁锦墨出色地完成了陛下给他的使命。
李景生念在此次赈灾过程中梁锦墨出色的表现,以及对朝廷贪官污吏的严惩不贷的作风,特为他加官进爵——从宣平侯封为镇国公,并宣称梁锦墨是朝廷的中流砥柱,便挪去了他骠骑大将军的职位,自此留在京城。
同时,李景生颁布“重文轻武”政策,加大文官选举的比例,并将朝中武将纷纷派往边远地区镇守。
从那以后,李景生不动声色地将他的其他职位一一罢免,最终只剩下一个“镇国公”的头衔。
梁锦墨在朝廷逐渐被边缘化、透明化,而他对此并无异议,并从此开始做起长达十年的闲国公。
而当梁锦墨被明升暗降的消息传到了北燕,楚元霜顷刻便翻脸不认人,重新对大梁开战。
两国再度陷入战火之中,北域虎豹营军无主帅,梁锦墨的旧部们纷纷对朝廷失望,便各自散去,自谋生路。
虎豹营一散,北域就彻底变成一盘散沙。两国开战在即,一时之间,竟无人敢顶上梁锦墨的位置。
幸而,千钧一发之际,张妒站了出来。
张妒一开始出来主持大局时,不服气的人多的是,不服管教的更是敢当面和她叫板。她是个女人,年纪又轻,在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将眼里,她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好在她最终顶住了压力。那段时间,她四处奔走,请求虎豹营原班人马回归,向他们求取作战技巧和方略;她苦练武功,和军营最厉害的将士对战,能在三招之内撂倒军队体量最大的将士。
最终,在一次战役中,张妒带领新组成的张家军大获全胜。
顷刻之间,张妒成了人人赞颂的女将军。张妒守护了北域近十年,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直到现在,除了一个大将军的名号外,李景生仍然没有给张妒一个堂堂正正的官职或爵位。
讲到这里时,梁锦墨不禁叹了口气。
“怎么说呢,如今的局面,也算是他自作自受吧。”
姚祝余闭上眼,转了转眼珠,一阵干涩困倦袭来:“看来他确实不适合当皇帝,你当初真是强人所难。”
对面传来一阵无奈的轻笑:“我当初哪想得了那么多,他……也只是选择了自己的道路。”
“你就没有不甘心吗?”姚祝余问。
梁锦墨苦涩地笑道:“说没有是骗你的。我毕生都想像父亲那样献身沙场,谁知弹指一挥间,十年就这么过去了,如今我已不是当初那个心比天高的少年了……”
他又重重叹了口气,像要把十年的重量都叹出来,“……我只是没想到,我的软肋竟变成了刺向我的利刃,而我也甘愿为了他们荒废这十年。”
姚祝余说不出话来。
时间是多么宝贵啊。她穿越过来,一年以内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更何况是当初本该蒸蒸日上的十年呢?他的锐气还在吗?他的理想还坚定吗?他那颗热血过的心是否已经死寂了呢?
“你……”姚祝余望着他,问道,“那你后悔吗?”
梁锦墨眼神一闪,末了又暗下去。
“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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