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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火纵天香 七宗罪之首 ...

  •   两个时辰前——

      见得意斋那边差不多了,赵卫便闪身去了同在琉璃街的天香楼。

      天香楼,表面上是京城最大的戏楼,深受有头有脸的人物们的喜爱,楼内雕梁画栋,丝竹悠扬,但其实背地里做着青楼一样的买卖,只不过博得了一个好名头罢了。

      更不为人知的是,这天香楼还是许多男女们偷鸡摸狗的不二之选。三楼雅间,门窗紧闭,隔音极佳,只要银钱到位,什么腌臜事都能在这红绡帐里发生。

      得意斋那头的好戏,一丁点儿也没影响到这儿的荒唐事。

      赵卫潜入天香楼,径直上了三楼。他步履无声,找到对应的门牌号,不动声色地推门进去。刚一踏入,入眼的便是两个熟悉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甜的气息,混着脂粉味,令人作呕。

      不知实在是太尽兴,还是赵卫的动作真的太轻,床上的两人居然都没有发觉,这个昏暗的房间里多了一个人。

      直到又一个人闯了进来,只是关军的动作可不像赵卫那么轻。他刚一进来,“砰”的开门声便惊动了床上的二人。

      “你们是谁?!”刘康年动作一顿,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二人。惊讶之余,他还不忘帮孙夫人拉上被子。

      好在赵卫反应迅速,在他们发出更大声的惊叫前,他上前一步,分别一掌砍晕了他们二人。

      他这才转过身,皱着眉头:“你怎么来了?”

      “博士叫我来帮你的。”关军瞅了一眼床上的二人,又鄙夷地看着赵卫,“啧,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看这么久也不嫌恶心!”

      赵卫翻了个白眼,兀自弯腰,拿起地上乱七八糟的衣物,向床的方向走去。

      他将那堆衣物丢到床上,挑挑拣拣,边说道:“我不需要帮助。”

      “嘁,你以为我想来啊。”

      关军看着他的动作,眼神越来越疑惑,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他终于忍不住,狐疑地问道:“你要干嘛?不会是要给他俩穿衣服吧?!”

      “不然呢。”赵卫动作没停。

      他把他们的衣服从里到外地整理好,亵衣、中衣、外袍,男子的,女子的,分得清清楚楚。他将亵衣一抖,正要扶起刘康年给他穿衣服时,终于被关军给打断了。

      关军拦着他的动作,不可置信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谁是谁的衣服?从哪儿开始穿?”

      “刚刚看的。”赵卫面不改色地绕过他的手。

      “不是?!”关军又拦住了他,看他的眼神比刚才更鄙夷,“你别跟我说,你刚刚在里面待这么长时间,是在给他俩看衣服呐?!”

      赵卫无比不耐烦地叹了口气,他放下手臂,木然地看着关军,“有问题吗?”

      “……”

      关军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会挨揍的话。他捂着脸笑了半天,在赵卫捏紧拳头之前,又问道:“我能问一下,您的计划是?”

      “穿好衣服,装作喝醉了扶出去。”

      关军撇起嘴,悠悠摇头,简直欠揍极了。

      赵卫把衣服丢在床上,转过身正对着关军。他的耐心被激到了极限,憋着一股子气问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他死死盯着关军,一副如果他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就会狠狠给他一拳的架势。

      关军哼笑一声,只说了两个字:“等着。”

      说完,他就大摇大摆地退出了房门。

      他出去了半晌,正当赵卫打算不管他,继续穿衣服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了阵阵叫喊声:“走水了!天香楼走水了!快跑啊!”

      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便蔓延开来,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和尖叫声。

      “……呵。”

      赵卫无语片刻。不过也不再纠结衣物之类的,直接用被子将两人一卷。他扛起孙夫人的时候,恰逢关军幸灾乐祸地跑进来。

      关军眉飞色舞道:“怎么样?高明吧!”

      赵卫又翻了个白眼。他看着关军,又看了眼床上的刘康年,示意“这个是你的”。

      关军撇了撇嘴,大跨步上前扛起刘康年,率先冲了出去。

      天香楼走水,惹起一阵慌乱。男男女女们也顾不上隐私了,也顾不上避嫌了,统统衣冠不整地冲出房门,尖叫着逃命。有人裹着床单,有人只穿着亵衣,甚至有的夫妻从不同的房门冲出来,相认后对着对方破口大骂。

      场面一度狼狈不堪,不堪入目。

      赵卫和关军趁乱从后门跑了出去,按照提前打点好的空巷,一路直达木几关。

      等孙刘二人醒来时,苦命鸳鸯已分隔两地,一个倒在二楼隔间,一个跪在一楼大厅。

      姚祝余和玉娘在二楼隔间,她们帮孙夫人穿好了衣裳;赵卫和关军守着一楼大厅,他们好心地给刘康年丢了床被子。而他们旁边,还有个戴着面具悠哉悠哉骑自行车的神秘人。

      此神秘人在等待之余,还估算了一下“骑这玩意儿打马球”的可能性。

      二楼隔间,孙夫人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的瞬间,入目的就是两个诡异的动物面具,正笑眯眯地对着她。她顿时头皮炸裂,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整个人像受惊的鸟猛地往后缩:“你、你们是谁?!”

      “夫人莫怕。”姚祝余直起身,温声安抚道,“或许您听说过木几关?”

      孙夫人惊疑未定:“木、木几关?”

      这她当然知道,问题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没错。”姚祝余微微颔首,她语气平淡,娓娓道来,“您与刘管家在天香楼偷情的事情,被张尚书知道了。”

      孙夫人脸色瞬间煞白。

      “不过我的人及时感到,把你们救了出来,没有被张尚书抓到现行。”姚祝余将她扶起,引到椅子上坐下。

      “……”这几句话让孙夫人的表情变幻莫测,一阵白一阵绿一阵红的。

      得知是眼前的红狐仙人救了他们,她下意识便把她当做了救命稻草。她抓着姚祝余的衣袖,不安地问道:“敢……敢问仙人,他是怎么会发现的?你……你又为什么要帮我们?”

      姚祝余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不紧不慢坐到她对面。

      “这我倒不清楚。”她眉头微蹙,猜测道,“许是被哪个鬼迷心窍想攀高枝儿的撞见了,偷摸地通风报信了吧。”

      她的话给了孙夫人思路。

      孙夫人仔细一想,登时气得拍案而起:“一定是这样!上回我在楼里碰见刘家媳妇,搪塞她说我是来看戏的,果真没把她骗过去!这个贱人,定是惦记我张家财产了,想把我拉下来,取而代之!”

      “夫人消气,夫人消气。”姚祝余给她扇扇风,“还好今日我的人正好在天香楼办事,偶然得知张尚书带着人气势汹汹地找过来,便知要出事,这才把你们救下。”

      孙夫人听出意味,连忙谢道:“这回真是多谢仙人了,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这点……”

      她在口袋里摸来摸去,一枚银钱也没摸着,又去找头上的首饰簪子,也没摸着,半天竟是一个子儿也拿不出来。

      “这……许是离开的时候太慌张了,我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她尴尬道,“不过仙人放心,等我回去了,一定会重谢仙人的!”

      “何必等到那时候呢?”姚祝余给她倒了壶茶,“我木几关什么金银财宝没见过,银钱在我这儿才是最不值钱的。”

      孙夫人谢过她的茶,蹙起眉头:“那……那你想要什么?”

      姚祝余嘴角一勾,正好被拿起的茶杯挡住,“孙夫人既知道木几关的名头,便也该知道,木几关最看重的——是消息。”

      “你想要什么消息?我知道很多啊!”孙夫人身子前倾,“你想知道刘家媳妇的,还是韩家夫人的?孟家姑娘的我也知道不少!别说这些了,遍京城夫人小姐闺阁里那些事儿,我都多多少少知道些!”

      姚祝余笑出了声,“夫人可真有趣,我若有一天需要这些消息了,定找您要去。不过,我现在想要的不是这个。”

      孙夫人伸长的脖子缩回去了些,“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知道一些张大人的事情,不知道您可否告知于我呢?”

      “张……我夫君的?”孙夫人皱起眉头,“你想知道什么?据我所知,他在外面没有女人。”

      “不是这些。”姚祝余墨绿的眼睛盯着她,幽声问道,“孙夫人可知,张大人背地里卖官鬻爵之事?”

      孙夫人看着她的眼睛,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她大惊道:“你……你在说什么啊!这莫须有的事情,可别往我张家扣帽子!”

      姚祝余道:“夫人,这可就是您的不对了。说白了我们这也算一次交易,交易应该真诚,说谎可不够真诚哦。”

      “真……”孙夫人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她心里发慌,忽然急中生智道,“你还跟我谈‘真诚’!我家老爷跟你交易了那么多次,可你竟敢向我打听他的消息!没有你这么背后捅人刀子的!”

      姚祝余道:“商人之间讲交易,交易是你情我愿的事,你付钱,我办事,事办完了,交易也就结束了。至于您说的,是交易之后的东西,叫情义。情义嘛,这可是个难得的玩意儿,我跟张大人之间,恰好没有这层玩意儿。”

      孙夫人听得一愣一愣的:“你……那你无情无义!”

      姚祝余挑起眉:“如何呢?”

      “你——!”关键时刻,孙夫人又急中生智,“你既无情无义,那为何要救我!”

      姚祝余犯难地“嘶”了一声:“说是救您,不如说是救刘管家。虽然我知道他背后是张大人,但您也知道,我是个重情重义的!平日里都是刘管家出面与我交易,所以我自然是跟刘管家更亲近些。关键时刻遇着事儿,当然要出手帮一帮了。”

      她这番话说地脸不红心不跳,都让孙夫人以为她听错了。

      “你、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是吧?!”她气得满脸通红,所幸叒急中生智,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康年人呢?他在哪儿?!”

      “刘管家被安置在另一个房间。”姚祝余说,“等到时机合适,自会让你们相见。”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们现在就见面?”孙夫人马上起身,往门口走去,“我现在就要见到他!”

      可她的手刚扶上门框,身后便响起了那道令她胆颤心惊的声音:

      “夫人确定要出去?”

      孙夫人的手一顿,她心脏狂跳。

      姚祝余仍坐在椅子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茶盏,淡淡道:“想必夫人也听过木几关的名声,现在这楼下,可有不少人呐。”

      她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可惜我们还没来得及为您准备一张合适的面具,恐怕您这前脚刚出去,后脚……张尚书和您的丑闻就要迎头找来了。”

      她呼出一口热气,将茶杯放下的瞬间,孙夫人也重新坐回椅子上了。

      她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刘康年此时就在楼下,寥寥无几人的楼下。

      可她心力交瘁。在她眼里,一边是正四处搜寻她的张升泰,一边是装满了豺狼虎豹的木几关,根本已经忘了——今日木几关关门。

      再开口时,她终于知趣地把口气软了下来:“仙人,你到底要做什么?就算……就算我家老爷卖官鬻爵了,你想干什么呢?”

      姚祝面带微笑,似乎对她态度的转变很满意。她抬手拉了拉椅子边上的铃铛,铃响片刻,一个戴着白兔面具的姑娘开门进来了。

      姚祝余从她那里接过一个册子,将册子推至孙夫人面前,“夫人,这是木几关与张尚书交易过的金钱账目,加上卖官鬻爵拿的钱,还有些别的张府不明不白的收入。您我都知道,张府就算撑死也吞不下这么多银钱,还不引人怀疑的。所以我想问您,这笔庞大的收入都流向哪里了?总不会是拿去充盈国库了吧?”

      孙夫人眉头紧皱。她随意翻了翻账簿,便合上推了回去:“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让我管这些。每次有金银细软送来,他只让我挑几样喜欢的,就不知道拿到哪里去了。”

      “……”姚祝余显然不信。

      孙夫人急道:“我是真不知道啊!”

      沉默片刻,姚祝余深深叹了口气。

      “那看来您也不知道,”她的声音沉了下来,“张尚书马上就要虎落平阳了。欧阳御史已经查清他卖官鬻爵、牟取暴利的勾当,明日就会在朝堂上参他,想必,抄家旨意不日便会送达张府。”

      她盯着孙夫人的眼睛:“孙夫人,您可愿作为欧阳御史的证人,将功抵过?”

      “……什么?”孙夫人眼前一阵眩晕。

      这一会儿接收的信息量实在太多了。偷情被发现,被人救下,被人威胁,现在又被告知张府即将被抄家!

      她扶着额头,失神呢喃道:“怎么会……发生了这么多事。”

      “人生就是这样啊,变化无常。”姚祝余适当地感慨了一句,又问了一遍,“那么,你愿意当这个证人吗?”

      “证人?”孙夫人刚才没听清,现在听懂了才厉声拒绝道,“我为何要做这个证人!”

      姚祝余提醒道:“可能是为了将功抵过?”

      孙夫人一愣,才想起来她也是张府的一员,她也会被处罪。

      她紧紧捏着衣裙,捏起一道道褶皱。过了半晌,她才渐渐放开了手,释怀般宣告:“不了,我不做这个证人。”

      姚祝余噎了一下。

      她没有放弃,而是换了一个角度,继续说道:“孙夫人,在下听闻,当初嫁入张府本不是您的意愿?”

      闻言,孙夫人的手微微一颤。

      姚祝余注意到了,她攻势不减:“这么多年来,你从未爱过张尚书是吗?不然你也不会和刘康年一起苟且。你被困张府,没了自由,可你仍为张升泰当起人人艳羡的贤内助,让他在人前风光无限。但其实你很恨他吧?你恨他当初去你家求亲,你恨你父亲不顾你的意愿把你嫁入张府。”

      姚祝余在她身前蹲下,温柔地握着她的手:“我是来帮你的,你不想报仇吗?”

      “……”

      孙夫人怔怔地望着她。

      句句剜心剖肺的言语,堪称残忍地砸在她脑门上。姚祝余原本指望激发她复仇的心理,用她积攒多年的隐忍和怨恨扭转局面,以此来扳倒张升泰。

      可孙夫人缓缓抽出了手,她自上而下看着姚祝余,冷冷道:“你连这都知道,不愧是红狐仙人。”

      “……”

      只听了这句话,姚祝余便知道她这里是成不了了。

      孙夫人端坐在椅子上,没有任何大的情绪波动。她面不改色道:“别指望我了,我不会去当证人,更不想去做你所谓的报仇。”

      姚祝余仍蹲在地上。她仰头看着孙夫人,从进门到现在,只有这句话她是出自真心:

      “为什么呢?”

      孙夫人无声叹了口气,她的目光穿过姚祝余,不知在回忆什么。

      “因为你说错了,我并不恨他们。当初就算我不嫁给他,也会被父亲嫁给其他我不中意的人。”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成婚后他对我关爱有加,我便当他的好夫人,我跟他,谁也不欠着谁的。就算我们之间没有爱情,也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他是我的亲人。我凭什么要因为你的几句话,就去伤害真心待我的人呢?”

      她话锋一转,没好气地说:“我要恨也是恨你,恨你打破了我的平静,恨你无情地揭开我的伤口,还妄想再撒一把盐!”

      姚祝余羞愧地抿了抿唇,可她还是不甘心,又或者是不明白:“可你没了自由,从此你的人生就只能这样了!你……你不伤心吗?你难道不想改变吗?”

      孙夫人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姑娘身上。她看着这个天真的有些愚蠢、但又何其幸运的姑娘。

      失语片刻后,她用混着无奈和自嘲的语气说道:“仙人呐,不是谁都能像你一样神通广大,不是谁都能反抗了就能站起来的。我们这样的女子何曾有过选择?拼尽全力博得的,不一定是锦绣前程,也可能是粉身碎骨啊。”

      现实使然,美到不切实际的理想在已深陷淤泥的人眼中,甚至显得太过残忍。

      姚祝余彻底没了声音。她从头到尾从未怀疑过自己,而此刻,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潭水终于有了波澜。

      一个人安于现状,就认为他不够勇敢吗?一个人自甘堕落,就代表他软弱无能吗?如果他也追寻过、反抗过、义无反顾过,但最终却碰了个头破血流呢?

      谁体会过谁的痛苦?谁又能理解谁的苦衷?

      她曾听过一句话:“思想的解放会滋生傲慢。”

      这说的何尝不是她呢?

      她以为她来自时代的前沿,走在女性的潮头,便自以为是地对旧时代的女性产生质疑、发出诘问,这何尝不是一种傲慢呢?

      “……”

      新的认知潮水似的侵入她的脑海。她的情绪起伏太大,快要支撑不住时被玉娘扶了起来。

      她扶墙勉强站住,胸口剧烈起伏。竭力稳定情绪后,她背对着孙夫人,吩咐道:“玉娘,照顾好玉琴姑娘。”

      说完,便逃一样退了出去。

      “啊?玉琴姑娘?”

      玉娘愣了一瞬,这才反应过来——她们一直称她为“孙夫人”,都快忘了她本人名叫“孙玉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火纵天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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