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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圣心大教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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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心大教堂的穹顶高耸入云,七彩琉璃滤下的光晕圣洁得不真实。空气里昂贵的香槟气泡与千朵厄瓜多尔玫瑰的馥郁芬芳,编织着一场价值十亿的梦幻。宾客席间,低语浅笑汇成矜持的嗡鸣,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圣坛前那对璧人身上。
萧格,格菁集团年轻的掌舵者,Brioni高定西装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像一尊完美的商业雕像。他身旁的林薇,林氏地产的明珠,Vera Wang的曳地婚纱缀满星辰般的水晶,笑容温婉得体,无可挑剔。牧师庄重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萧格先生,你是否愿意娶林薇小姐为妻,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裕或贫穷,健康或疾病,都爱她、珍视她,直至死亡将你们分开?”
萧格薄唇微启,那个决定一切的“我愿意”即将落下。
“吱嘎——”
沉重的橡木大门被轻轻推开,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喧嚣,让空气瞬间凝滞。
逆着门外倾泻而入的、过于明亮的天光,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一身素白。不是婚纱的华丽,而是洗得发旧、料子单薄、款式过时的棉布连衣裙,宽大地罩在她过分纤细的身体上,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裙摆下方露出伶仃的脚踝,踩着一双同样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她未施粉黛,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失了血色,微微颤抖。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散着,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越发楚楚可怜。唯有那双眼睛,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湿漉漉的,盛满了破碎的光和一种不顾一切的绝望。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白色栀子,柔弱得让人心尖发颤。上千道目光灼灼地钉在她身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定定地望着圣坛上的男人,仿佛他是她沉没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腹腔深处那个无声啃噬的恶魔——晚期卵巢癌带来的钝痛。冰冷的恨意与更冰冷的绝望在她血管里奔流。萧格…萧家…那张与记忆中推土机旁冷酷男人肖似的脸!童年的画面碎片般闪现:低矮破败的砖房,母亲绝望的哭喊,父亲佝偻着背在瓦砾中徒劳翻找家当,穿着昂贵大衣的男人(萧父)冷漠地挥手,巨大的推土机轰鸣着碾过他们唯一的家,扬起的尘土呛得她撕心裂肺地咳嗽…“钉子户”、“活该”、“滚开”的谩骂犹在耳边。他们夺走了一切,只留下刻骨的贫穷和母亲早逝的怨恨。
五年前,当萧家大厦将倾,她潜伏在他身边,终于等到了机会。拿走那三百万,是她复仇的第一步!那是萧家欠她家的!是利息!她看着他躺在ICU里苍白脆弱的脸,那一刻,心软了。是那张与仇人相似却更年轻的脸?还是那些他给予的、她从未体验过的温暖瞬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最终没有像计划中那样将那份足以彻底压垮他的文件交给债主,而是选择了带着钱离开,留他一线生机。她以为自己放下了。
可五年后,看着格菁帝国重新矗立,看着萧格即将迎娶富家千金,风光无限地站在财富和权力的顶端…那被强行压下的恨意如同淬毒的藤蔓,疯狂滋长!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踩着无数像她家一样的废墟,心安理得地享受天堂?!她快死了…死之前,她要撕碎这虚伪的繁华!她要让他尝尝从云端跌落、一无所有的滋味!她要他萧家,也尝尝被碾碎的痛苦!
“萧…格…” 破碎的声音,带着气声,像羽毛拂过紧绷的弦,却清晰地响彻教堂。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颊滑落,一颗颗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深色印记。她无视林薇瞬间煞白的脸和眼中淬毒的惊怒,无视林父铁青的怒容和保镖的蠢蠢欲动。她的世界,只剩下那个穿着礼服、即将成为别人丈夫的仇人之子。
她一步一步,踩着无声的帆布鞋,走向圣坛。脚步虚浮,身形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倒下。那身旧白裙在满堂华服中,刺眼得如同祭坛上的牺牲。
“我爱你…” 她用尽力气,声音微弱却带着泣血的绝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令人心碎的颤音,“五年前…我离开…是有苦衷的…” 她抬起泪眼,盈盈地望着他,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一种濒死的哀求,“我…我快死了…萧格…我后悔了…我每一天…都在后悔…” “快死了”三个字,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死寂中激起了压抑的惊呼和议论。
“快死了”?
这两个字像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萧格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麻痹感。苦衷?后悔?她怎么敢?!在他用五年时间将那段血肉模糊的记忆深埋,用林薇和这场盛大的联姻作为封土试图彻底掩埋过去的时候,她怎么敢像个索命的幽魂一样出现,用“快死了”这种悲情牌?!
记忆的闸门被狂暴冲开。五年前那个阴冷的下午。车祸的巨响,ICU的惨白灯光,全身的剧痛…然后是Max红着眼睛告诉他,保险柜里最后的三百万救命钱——被沐晓菁卷走了!就在他生死不知的时候!护照记录显示她飞去了国外!信任被碾碎成粉末,混合着剧痛和濒死的绝望,浇筑成了刻骨的恨意。这五年,他踩着荆棘爬上来,心早已冰封。他以为恨是唯一的燃料。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白裙、瘦弱得像纸片人、泪流满面的女人,听着她虚弱地说“快死了”,心脏深处某个被冰封的角落,竟然传来一丝细微的、该死的、撕裂般的痛楚?!那双浸满泪水的眼睛,像极了当年出租屋里,她捧着那个廉价八音盒时亮晶晶的模样。不!这是她的新把戏!一定是!她最擅长用柔弱伪装!她当年就是用这副模样,骗走了他所有的信任和…钱!
萧格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所有属于新郎的温存假面、属于商人的冷静面具瞬间龟裂、剥落,只剩下冰封千里的漠然。但那漠然之下,是即将喷发的熔岩。他一步步走下圣坛的台阶,皮鞋踏在云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也敲在沐晓菁摇摇欲坠的神经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他闻到她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混杂着廉价肥皂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像是陈旧药物和衰败气息的味道。这味道让他心头的烦躁和那丝不该有的痛楚更加尖锐。
“沐、晓、菁?” 他的声音不高,却淬着极北寒冰的碎渣,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钻进教堂每一个角落,“爱?苦衷?” 他像是咀嚼着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刺骨、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逼近一步,灼热的呼吸冰冷地喷在她惨白的脸上,字字如刀,精准地剜向她:
“你的苦衷…” 他刻意停顿,锐利的目光试图穿透她泪水的伪装,捕捉一丝虚伪的破绽,“就是在我的车被撞成废铁、我躺在ICU里等死,公司被债主堵门、明天就要宣布破产清算的那天下午!卷走了保险柜里最后那三百万——那笔等着付给医院吊着我的命、等着打发堵门债主、等着给员工发最后遣散费的救命钱!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去国外的飞机!彻底消失?!”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压抑已久的雷霆轰然炸响,裹挟着滔天的怒火和刻骨的恨意,响彻整个教堂的穹顶:
“现在!没钱了?快死了?!又他妈想起我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攫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之大,让她痛得闷哼出声,被迫仰起头,整张毫无血色的脸暴露在他审视的、翻涌着风暴和剧毒的目光下。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他昂贵的手腕上,冰凉一片。
下巴的剧痛让她几乎窒息,但更痛的是他那淬毒的话语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憎恶。那憎恶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报复的快感?不,此刻只有更深的绝望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羞耻。她看到了他眼中那丝一闪而过的动摇和痛楚,那是她的机会!
“不…不是的…” 她艰难地摇着头,泪水更加汹涌,破碎的声音带着泣血的哀求和一种玉石俱焚的惨烈,“萧格…你听我说…我有苦衷…很大的苦衷…我爱你…我从来都只爱你…我只是…快死了…想在死前…再看你一眼…求你…别恨我…” 她伸出手,冰凉颤抖的指尖试图去触碰他紧握着她下巴的手,带着卑微的祈求。
“爱我?” 萧格像是被她的触碰烫到,猛地甩开她的下巴,动作粗暴得如同甩掉什么肮脏的东西。沐晓菁被他巨大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本就虚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倒去,像一片被狂风折断的白色花瓣。
“啊——!”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
就在她单薄的身体即将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的瞬间——
萧格动了!
他的身体快于大脑,快于理智,甚至快于那刻骨铭心的恨意!瞳孔深处冰封的漠然被一种近乎本能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惊惧撕裂!一个箭步,身影快如鬼魅,在无数道惊愕的目光和此起彼伏的闪光灯狂潮中,精准地俯冲下去!
结实有力的手臂,在沐晓菁触地前最后一瞬,稳稳地、不容置疑地,将她揽入了怀中!怀中的身体轻飘飘的,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嶙峋的骨骼隔着单薄的衣料硌着他的手臂,像抱着一具即将散架的琉璃人偶。那真实的重量和冰冷的触感穿透昂贵的西装布料,狠狠烫了他一下。一股混杂着消毒水和衰败气息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混合着她泪水的咸涩。这一刻,恨意、愤怒、被背叛的剧痛,与那该死的、深入骨髓的怜惜和保护欲,在他胸腔里疯狂撕扯!他抱着她,如同抱着一个失而复得却又注定破碎、带着剧毒的幻梦。
“萧格!你敢!” 林薇凄厉失控的尖叫撕裂了空气。
“萧格!把她放下!你疯了!” 林父暴怒的咆哮如同惊雷。
萧格充耳不闻。所有的喧嚣、责任、十亿的项目、林家的怒火,在这一刻都化为模糊的背景。他低头看着怀中昏迷的女人,那张苍白脆弱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像个无辜的受害者。可他知道她不是!她是毒蛇!是卷走他救命钱的骗子!是毁了他婚礼的复仇者!可为什么…他的心会痛得像被撕裂?!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冰冷的身躯更紧地贴向自己,仿佛要将那冰冷揉碎,也仿佛要将那不该有的悸动压垮。他抱着她,如同抱着一个矛盾而危险的祭品,决绝地冲出了这金碧辉煌的地狱。漫天飘洒的玫瑰花瓣和彩色亮片,纷纷扬扬地落在他挺直的、带着孤绝意味的背脊上,落在他怀中女人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上。
身后,是满堂哗然,是林薇崩溃的哭喊和林父铁青震怒的脸,是无数疯狂闪烁的闪光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