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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名肖像画 警局医务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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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局医务室惨白的灯光,像一层冰冷的霜,覆盖在零的脸上。消毒水的刺鼻气味顽固地侵入鼻腔,却难以掩盖心间那股更为深沉、更为空洞的寒意——那是对陈言无尽的猜疑,如同记忆被岁月无情抹去的荒芜之地。笔记本摊开在腿上,那道被她用力刻下的、扭曲的疤痕图案,以及旁边那个巨大的、墨色浓郁的问号,像一张无声的控诉状,沉甸甸地压着她。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陈言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脸色比刚才稍缓,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和紧绷并未消失。他将保温杯轻轻置于零身旁的床头柜,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周遭的一切。
“感觉怎么样?头还痛吗?”他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关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捕捉任何细微的情绪变化,最终却滑向她腿上摊开的笔记本。当视线触及那道疤痕图案和问号时,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喉结无声地滚动,随即迅速移开目光,落在保温杯上。
“水。”他简短地说,像是在解释杯子的用途,又像是在转移话题。
零没有动,也没有看杯子。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缠着纱布的指尖——那是刚才在仓库指甲抠破皮肤留下的痕迹。沉默如同寒冰般在两人间蔓延,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与无声的猜疑,让整个空间都为之凝固。
“孙启明案…”陈言再次开口,打破了僵局,声音低沉而凝重,‘现场未留下凶手丝毫痕迹。那块镜片……技术部门虽竭力分析,但仪器一旦触及其核心涂层,便纷纷失灵,乃至毁损殆尽。'唯一的线索…是孙老死前调阅的‘疤影’卷宗原件…在档案馆失踪了。”
“疤影。”零终于出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她猛地抬头,目光如锋锐之刀,笔直刺向陈言,‘那究竟是何等案件?与你颈侧的疤痕……是否有所关联?’她刻意加重了“你的疤”三个字,视线毫不避讳地落在他颈侧那道被高领毛衣边缘勉强遮住、却依旧能窥见狰狞轮廓的旧痕上。
陈言的身体瞬间绷紧。他下意识地想抬手去遮挡那道疤痕,却又硬生生忍住。手指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他毅然迎向零那不含丝毫温情的目光,其中唯有冰冷的审视与赤裸裸的疑虑在肆意游走。这目光像淬毒的针,扎得他心口一窒。
“十五年前,”陈言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系列…模仿作案。受害者身份各异,死状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每个死者身上,都被凶手用一种极其特殊的手法,留下了一道…独特的疤痕。”他的眼神变得幽深,痛苦和恨意如同沉在深海的冰山,只露出冰冷的一角,“那手法…很专业,也很残忍。像一种…病态的标记。案子…一直没破。代号‘疤影’。”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压抑翻涌的情绪,目光重新聚焦在零脸上:“我的疤…是意外。小时候…家里的事故。”他的解释简短而生硬,每个字都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绝,仿佛要将这个话题永远封存。他的眼神不自觉地游离,避开了零那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像是寻找着某种解脱。
意外?事故?在“疤影”悬案和孙启明离奇死亡的背景下,在零刚刚亲眼“感受”过凶手那温柔抚摸疤痕的视角之后,这两个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讽刺。
零没有追问。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紧绷的侧脸线条,看着他喉结不自然地滚动,看着他颈间那道在毛衣边缘若隐若现的、如同活物蛰伏的疤痕。医务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信任的基石,在无声的猜疑中,悄然裂开,就像是一道被黑暗吞噬的裂缝,深邃而不可测。
几天后,“夜鸦”酒吧的喧嚣像一层虚假的热闹薄膜,隔绝不开零心底的冰冷。她坐在老位置,面前的冰水凝结了一层薄霜。笔记本就摊在桌上,那道疤痕和问号的图案旁,她用极小的字迹潦草地写着:“疤影?模仿?标记?意外?事故?陈言?”每一个词后面都跟着问号,像一张混乱的思维导图,最终指向一片迷雾。
“哟,零姐!气色还是不太行啊?”包打听油滑的脸庞凑近,廉价古龙水的气息扑鼻而来,贼眼微眯,迅速扫过零摊开的笔记本上的疤痕图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听说市局那边最近不太平?孙老的事……啧啧,真够诡异的!’
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冰水抿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激性的清醒。
包打听嘿嘿一笑,搓着手,压低声音道:‘不过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黑市“鬼拍”那边,刚有件新玩意儿上架,邪性至极!听说出自一位老画家之手,画的是个无名男子,画毕,画家竟疯了,声称画中之物欲破纸而出!那幅画……啧啧,光是看一眼都让人毛骨悚然!’更邪门的是,画挂哪儿,哪儿就出事!现在那画家本人就躲在‘回魂巷’的破画室里,半死不活,谁也不敢靠近。”
无名肖像画?邪性?画中人要爬出来?零的指尖在冰冷的玻璃杯壁上轻轻敲击。又是“源物”。而且时机…如此凑巧。在孙启明案陷入僵局,在她与陈言之间信任崩裂的当口。
“地址。”零的声音没有起伏。
包打听麻利地报出一个地址,又神神秘秘地补充道:“零姐,提醒您一句,那画家…姓吴。吴老头以前…可是给‘走马灯’干过活的!专门为他们绘制那些……嗯……难以启齿的‘秘密藏品’!这画,指不定又是他们那儿‘漏’出来的!”
又是“走马灯”!零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这名字如同附骨之疽,无处不在!她猛地站起身,丢下几张钞票,抓起笔记本转身就走,将包打听那带着深意的目光甩在身后。
“回魂巷”名副其实。狭窄逼仄,肮脏不堪,仿佛被永恒的黑暗所吞噬,空气中充斥着劣质颜料的刺鼻、腐烂垃圾的恶臭与陈年霉味交织而成的令人窒息的气息。巷子深处,一扇破旧的、沾满各色颜料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暗摇曳的光。
零推开门。一股更浓烈的松节油、霉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狭小的画室一片狼藉,画架倾倒,颜料管被踩扁,画布碎片散落一地。墙壁上溅满了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污迹,分不清是颜料还是别的什么。
唯一的光源,是角落里一盏快要熄灭的旧马灯。灯影幢幢下,一位须发如雪、面容憔悴的老人蜷缩在那张破旧不堪的沙发角落,身上紧紧裹着一条满是污渍的毯子,仿佛与这破败的环境融为一体。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厚厚黑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体,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画室中央一处空白的墙壁,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破碎的呓语:“别过来…别看我…不是我画的…不是我…”
这就是画家吴老头。
零的目光扫过狼藉的画室,最后落在那面空白的墙壁上。那里,几枚新钉留下的深痕嵌入墙体,旁边散落着带奇特虹彩的深色木屑,其质感隐约与孙启明案中的诡异镜片相似。
“画呢?”零的声音在死寂的画室里响起,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吴老头猛地一颤,如受惊野兽般抱紧黑布包裹,惊恐望向零,喉咙里嗬嗬作响:‘画活了!晚上出来,墙上游走,眼睛会动!它恨我,要抓我!非我所画,是它逼我!’他的声音尖利而嘶哑,充满了崩溃的恐惧。
零没有理会他的疯言疯语,径直走向那面空白的墙壁。越是靠近,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就越发清晰。空气仿佛变得黏稠、冰冷。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墙壁上那几枚深深的钉痕。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墙壁冰冷粗糙表面的瞬间——
嗡!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精神冲击如同实质的潮水,猛地撞向她的意识壁垒!并非完整的记忆画面,而是一种强烈的情绪残留:怨毒! 被禁锢的愤怒!以及一种…对“看”的极度渴望!
零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一步,太阳穴瞬间针扎般刺痛。这冲击短暂却强烈,满载非人之恶意,纯粹而冰冷!仿佛与孙启明临终前,镜中恶魔那令人心悸的凝视,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她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吴老头怀里紧抱的黑布包裹!源头在那里!
“把它给我。”零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一步步走向那个蜷缩在沙发里、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老人。
“不!不!不能打开!它会看见!它会出来!”吴老头尖叫声凄厉,双手如铁钳般紧抱包裹,身体颤抖着蜷缩成一团。
零毫不犹豫,身形如电,瞬间出手!她的动作迅捷无比,只留下一抹模糊的影子,精准地扼住了吴老头枯槁的手腕!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老人吃痛,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黑色的包裹掉落在地!
零迅速俯身捡起包裹。入手沉重,带着一种木质特有的冰冷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黏稠感。她毫不犹豫,手指抓住黑布边缘,猛地一掀!
呼——!
仿佛有阴风平地而起!画室角落那盏本就微弱的马灯,火苗疯狂摇曳了几下,骤然熄灭!
整个画室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包裹被掀开后,暴露出的东西,散发出幽幽的、令人心悸的微光!
那是一幅肖像画。
画框是那种散发着诡异虹彩的深色木材,与墙壁上散落的木屑同源。画布绷得很紧,颜料厚重得如同凝固的血液,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接近血锈的暗红色。
画中人,是一个男人。
没有背景。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暗红底色。男人的脸占据了画布大部分空间。他约莫四十岁,面容枯槁,颧骨突兀,薄唇紧抿,勾勒出一条冷酷无情的线条。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眼睛。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瞳孔被描绘成两个深不见底的、旋转的漩涡,漩涡深处,仿佛有无数扭曲的、无声尖叫的灵魂在沉沦!眼眶周围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暗红色的裂纹,一直延伸到太阳穴,仿佛整张脸随时会碎裂开来!而他的眼神…那是一种穿透画布、穿透灵魂的、纯粹的、冰冷的怨毒!被遗忘、被禁锢、被描绘的滔天恨意!
仅仅是与画中人对视了一眼,零就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脏似被无形之手紧握,冰冷刺骨。那怨毒的目光,比仓库中镜片反射的寒意更直接、更猛烈!这根本不是什么艺术品,这是一扇门!一扇通往纯粹怨恨深渊的门!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画布上,那男人薄薄的嘴唇,在零的注视下,极其轻微地、极其诡异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一个笑容!一个与镜中恶魔如出一辙的、撕裂耳根、充满极致恶意和嘲弄的笑容!
紧接着,画布表面,男人肩膀位置的厚重颜料,毫无征兆地、如同活物般凸起了一块!那凸起猛然蠕动,迅速扭曲膨胀,宛如活物般勾勒出一只狰狞的手形!一只同样由暗红色“血锈”颜料构成的手,正缓缓地、无声地…从画布的二维平面中,探伸出来!
“啊——!!!”吴老头发出凄厉欲绝的惨叫,彻底崩溃,整个人缩进沙发角落,用毯子死死蒙住了头。
零的瞳孔瞬间收缩到极致!全身的汗毛倒竖!她仿佛能嗅到那“手”上弥漫的、刺鼻的血腥与腐朽交织的恶臭!那绝不是幻觉!是实实在在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入侵!
她猛地后退一步,手指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陈言坚持让她带着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画中人…真的在试图爬出来!
“零!别动它!”
一声低沉的厉喝从门口传来!陈言的身影犹如离弦之箭,迅猛如猎豹,瞬间冲入屋内!他显然刚到,看到眼前的一幕,脸色剧变!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只从画布中探出的、由凝固颜料构成的、散发着怨毒气息的“手”上,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一种…刻骨的熟悉感!
“是他!”陈言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愤怒,也是确认,“画上的人!是张承业!‘疤影’案的关键失踪者!当年最后一个受害者身上的疤痕,法医报告说…就是模仿他早年一次事故留下的旧疤特征!”
张承业!“疤影”案关键人!模仿疤痕?零的脑中瞬间闪过孙启明调阅的卷宗、自己笔记本上的疤痕图案、陈言的解释…以及眼前这幅活过来的、怨气冲天的肖像!
她猛然转向陈言,恰在陈言呼喊“张承业”之际,画布上男人的怨毒目光倏地锁定了更明确的目标!颜料绘就的半截“手”猛然转向,五根尖锐“手指”宛若滴血利刃,满载恨意,直指门口陈言!
更确切地说,是指向了陈言颈侧那道狰狞的旧疤!
画中男人(张承业)那漩涡般的瞳孔骤然收缩,嘴角撕裂般的笑容瞬间扩大,充满了无边的怨毒和一种…终于找到目标的疯狂快意!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冲击波,带着实质般的恶意,瞬间锁定了陈言!
陈言如受雷击,闷哼一声,身体摇晃。手下意识地猛捂脖颈,那道疤痕之下,痛楚骤现!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那道疤痕,在他苍白的指尖下,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剧烈地刺痛起来!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被锁定的冰冷恐惧感,瞬间攫住了他!
零的心跳几乎停止!画中怨灵的目标…是陈言的疤!它认识那道疤!它在恨那道疤!
“呃啊——!”画室中心,肖像画猛然狂震,画布爆发出撕裂般的‘嗤啦’巨响,宛如湿布被暴力扯裂!颜料之手疯狂挣扎,狠抓猛挠,画框虹彩光芒诡异狂闪!张承业整张脸在画布上扭曲变形,漩涡般的眼睛死死“钉”着陈言脖子上的疤痕,无声地咆哮着!怨毒气息如实质浪潮,汹涌澎湃,几乎吞噬整个狭小画室!
陈言强忍着脖颈处撕裂般的剧痛和被锁定的恐惧,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和决绝!他猛地从外套内侧一个特制的皮套里,抽出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匕!匕身非金非木,通体呈现出一种沉黯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哑黑色,刃口流转着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紫色符文流光!
“退后!”他对零吼道,同时毫不犹豫地将那黑色短匕狠狠掷向那幅疯狂震动的肖像画!
匕首化作一道黯淡的黑色流光,精准无比地刺向画布上张承业怨灵探出的那只“手臂”!
“嗤——!!!”
仿佛滚烫的烙铁按在了腐烂的皮肉上!一阵刺耳声响瞬间爆发,混合着腐蚀与灼烧的剧痛,令人牙酸不已!画布上那只由暗红颜料构成的“手臂”被匕首刺中的部位,猛地腾起一股浓郁的黑烟!颜料剧烈翻滚,仿佛活物般迅速消融!张承业怨灵的脸上(如果那还能称之为脸)瞬间浮现出极度痛苦的扭曲表情,无声的尖啸直击心灵,仿佛要穿透灵魂深处!
匕首上暗紫色的符文流光骤然炽亮!符文流光如活物般,沿着“手臂”向画布深处蔓延!所过之处,暗红色的颜料迅速褪色、凝固、龟裂!画布的震动幅度急剧减小!
就在那符文流光即将蔓延到张承业怨灵躯干核心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并非来自画布,而是来自画框!
那散发着诡异虹彩的深色木质画框,在符文力量的压制下,边缘猛地崩裂开一条细小的缝隙!一股浓郁怨气如陈年血痂,猛地从缝隙中狂涌而出,如同决堤洪水般势不可挡!瞬间充斥了整个画室!
冰冷!刺骨的冰冷!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和绝望!
零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强大的怨气冲击得眼前一黑,大脑如同被重锤击中!无数破碎、尖锐的负面情绪碎片——被遗忘的愤怒、被模仿的屈辱、被禁锢的疯狂——如同亿万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意识!比之前任何一次“源物”的反噬都要猛烈!
她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的头痛猛然袭来,如海啸般汹涌,将她瞬间吞噬!这次,除了记忆被剥夺的剧痛,更有张承业那囚禁岁月中累积的、被模仿的滔天怨念交织其中!这股怨念如同狂暴的飓风,在她本就因多次使用能力而脆弱不堪的精神世界中肆虐!
记忆覆盖的代价…来了!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零的意识在剧痛和怨念风暴中疯狂沉浮。她如同一片飘零的脆弱树叶,无助地被卷入深邃、无边的黑暗漩涡之中。她拼命地想抓住些什么,一些温暖的、属于她自己的东西,来对抗这无边的冰冷和怨毒。
阳光…金灿灿的…很暖和…
草地…软软的…带着青草香…
湿漉漉的…温暖的…带着倒刺的…舌头…
一个毛茸茸的、金黄色的巨大身影…欢快地扑上来…尾巴摇得像风车…
“阿诺!慢点!”一个稚嫩的、属于她自己的小女孩声音,带着咯咯的笑声…
金毛犬阿诺!她童年唯一的玩伴!那段在阴郁童年里唯一闪着温暖金光的记忆!
“不…不要…”零在剧痛中无意识地呢喃,泪水混合着冷汗滑落。她感觉到了!张承业肖像画中狂暴怨念如贪婪饕餮,疯狂吞噬她心中阿诺的印记,一切温暖记忆皆被吞噬殆尽!金毛的灿烂、舌舔的温润、尾扫的酥痒、草香的清新…一切美好细节,皆被怨念无情剥夺!被冰冷的怨毒和黑暗取代!
“呃啊——!”零抱着头,身体蜷缩着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发出痛苦的呜咽。她徒劳地伸出手,在虚空中徒劳地抓挠,仿佛想抓住那只早已消失在时间长河中的、名叫阿诺的金毛犬。
陈言紧握黑匕,奋力压制裂缝中喷涌的怨气,目睹零倒地痛呼,双目怒睁,几欲迸裂!他想冲过去,却被那狂暴的怨气死死阻隔!
“零!撑住!”他嘶吼着,强行催动匕首上的符文,暗紫色的光芒再次暴涨,如同牢笼般死死锁住那道裂缝,暂时阻断了怨气的狂涌!
画室的震动终于彻底平息。画布上,张承业的脸庞和那只被匕首钉住的“手臂”已经凝固成了一片死寂的、龟裂的暗红色斑块,如同干涸的血迹。那怨毒的注视感消失了。只有画框边缘那道细小的裂缝,依旧散发着幽幽的、令人不安的虹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气息。
陈言大口喘着气,额头布满冷汗,脖颈处的疤痕依旧传来阵阵灼痛。他顾不上自己,立刻冲到零身边。
“零!看着我!”他半跪在地,双手紧握零那因剧烈颤抖而不安的肩膀。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迷离,唇边挂着因疼痛而咬出的丝丝血渍,额前的发丝被冷汗浸湿,紧贴在她略显苍白的肌肤上。
“阿诺…阿诺…”零无意识地低喃,空洞的眼神凝视着天花板,泪水悄然滑落,呢喃着:“金色的毛发…温暖的尾巴…草地上的奔跑…好痛…头,好痛…”
陈言的心猛地一沉。阿诺!他听零偶尔提起过,是她童年唯一的朋友,一只金毛犬。她又一次付出了代价!而且这一次,代价是那段珍贵的、温暖的记忆!
“没事了…没事了…”陈言的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和心疼,他笨拙而温柔地尝试着安抚,掌心轻抚着她的背脊,每一次触碰都能感受到她单薄身躯下那难以抑制的细微颤动。他看着她空洞的眼神,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几乎要将他淹没。走马灯!又是他们!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零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但眼神依旧茫然。头痛的余波还在肆虐,但那种记忆被硬生生撕扯、吞噬的尖锐痛楚,正在被一种更庞大、更空茫的失落感取代。她努力地去想。想阿诺的样子。想它金灿灿的毛发。想它湿漉漉的鼻子。想它扑上来时那沉甸甸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重量。
空白。
一片彻底的、冰冷的空白。
只剩下一个空洞的“阿诺”的名字,和一个模糊的“温暖”概念。具体的形象、触感、声音、气味…全部消失了。被张承业那滔天的怨念彻底覆盖、抹除。
她颤抖着,再次拿出了那个硬壳笔记本。冰冷的皮革封面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慰藉,她慌忙地翻阅,终于找到了那几页记录着童年记忆的纸张!
其中一页上,画着一个简陋的小房子,房子外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吐着舌头的狗头。旁边用稚嫩的笔迹写着:“阿诺。金色。大狗狗。好朋友。”
她凝视着那简笔画和“阿诺”二字,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困惑与近乎绝望的茫然。阿诺?这是什么?为什么画小狗?为什么心口空落落的?这页纸上的信息,像一个冰冷的谜题,与她脑海中那片空茫的失落感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那个歪扭的狗头简笔画上方,颤抖着。最终,她没有写下任何文字。她只是在那栋简陋小房子的旁边,空白的地方,用力地、一笔一画地画下了一个空荡荡的狗窝。狗窝里,什么也没有。她画得极为用力,线条粗犷而杂乱,每一笔都透露出失去后的巨大空洞。
画完最后一笔,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头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从她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滴在笔记本上,洇湿了那个空荡荡的狗窝。
陈言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她在遗忘的深渊边缘挣扎,看着她用图画徒劳地标记那已丢失的温暖。他悄然收起黑色短匕,复杂的眼神掠过画框上那条仍闪烁着奇异光芒的细微裂痕。他认识那种木材。又是“走马灯”的手笔。
他伸出手,想扶零起来。这一次,零没有抗拒。她任由陈言将她扶起,身体虚弱得几乎站立不稳,只能倚靠着他。她紧紧拥抱着那本画着空荡狗窝的笔记本,仿佛那是她仅存的、微弱而珍贵的温暖。
两人沉默地走出这间充斥着怨念和绝望的画室。巷子外浑浊的空气涌入肺腑。零虚弱地倚靠在陈言身上,脚步踉跄。她缓缓抬头,空洞的目光掠过灰暗的天际,最终,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定格在陈言近在眼前的侧颜上。
他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下颌线紧绷。零的视线,顺着他紧绷的线条,不受控制地、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了他颈侧那道被高领毛衣勉强遮掩、却依旧能清晰地看到狰狞轮廓的旧疤痕上。
在昏暗光线的映衬下,那道疤痕宛如一条潜伏于暗影中的毒蛇,令人不寒而栗。
零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画中怨灵张承业那只指向疤痕的、由怨念构成的“手”,闪过陈言被锁定瞬间惨白的脸和捂住脖子的动作,闪过他脱口而出的那句“是他!张承业!”…还有笔记本上那道被她刻下的、带着巨大问号的疤痕图案。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毒藤般悄无声息地在她混乱思绪中蔓延,缠绕着痛苦与失落:
如果陈言的疤…真的不是意外呢?
如果那真的是…某种“标记”呢?
抱着笔记本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了空狗窝的图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