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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永不停止的摇篮曲   结案报 ...

  •   结案报告的纸页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如同砂纸划过心弦,让零的耳膜一阵颤栗。
      警局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那顽固的声响顽固地侵扰着她依旧隐痛的太阳穴。
      她刚在结案报告上签下那个代号——“零”,最后一笔拖得有些长,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倦怠。
      天鹅湖的水腥气仿佛仍缠绕在鼻尖,与心中那块名为“秦阳”的空缺交织,如同巨石般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给。”陈言递过来一个热腾腾的纸杯,咖啡的焦苦香气勉强盖过了消毒水的味道。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动作间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利落。
      “老周托人送来了报酬,按规矩存老地方了。”零接过纸杯,指尖感受到的温暖如同晨曦初照,短暂地融化了记忆被撕裂后的冰冷。她没喝,只是捧着,感受那点微弱的热量。
      “嗯。”她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卷宗副本上——天鹅湖,林薇,李哲,铂金戒指。一个句号。
      但对她而言,每一次结案,都意味着一个无法弥补的缺口。就在这时,陈言的手机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办公室里凝滞的空气。
      他迅速接起,表情在几秒钟内从平静转为凝重。
      “哪里?…多久了?…有人员伤亡吗?…好,封锁现场,我们马上到。”他挂断电话,他的眼神锐利而紧迫,直射向零,其中不容置疑的意味不言而喻,“城北,‘安馨苑’旧公寓楼。四楼东户,连续一周,夜夜传出摇篮曲,声音穿透墙壁,整栋楼都听得见。住户反映,听到歌声后必然陷入噩梦,内容高度一致:婴儿啼哭、冰冷刺骨、被无形的东西追赶。昨晚,住三楼的一个老人心脏病突发送医了,现在还昏迷着。更邪门的是,歌声源头那户,三年前发生过命案,早就没人住了。”
      新的“源物”。
      零几乎立刻做出了判断。
      那挥之不去的疲惫感被一种更深层的警惕压了下去。零轻轻地将手中的纸杯置于桌上,随即站起身,语气坚定而简短:“走。”
      “安馨苑”是一栋老旧的筒子楼,墙皮斑驳脱落,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廉价油烟混杂的气息。
      此刻,楼前拉起了警戒线,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员维持着秩序,一些惊魂未定的住户聚在楼下,交头接耳,脸上带着浓重的恐惧和睡眠不足的憔悴。
      “陈队!零小姐!”一个年轻警员迎上来,脸色也不太好,“就是四楼东户。门是锁死的,但声音…声音太清楚了,简直像在耳边唱!”他指了指楼上。
      不用他说,零和陈言刚踏上三楼的楼梯拐角,就已经听到了。
      那声音,从四楼紧闭的房门后幽幽地传来。是一首摇篮曲。旋律简单,甚至带着几分甜美的童真,由一种类似八音盒的、清脆却又有些失真的金属音演奏着。
      叮叮咚咚,不急不缓,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单调的旋律。然而,在这死寂的午后楼道里,这重复的、无人弹奏的摇篮曲,非但没有丝毫温馨,反而透着一股渗入骨髓的诡异和…怨毒。
      随着那声音钻入耳中,零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体感温度在迅速下降。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皮肤上激起细小的颗粒,仿佛身体在响应着温度的急剧变化。那不是物理上的低温,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阴冷。她下意识地裹紧了外套,目光锐利地投向那扇传出歌声的、布满灰尘的房门。
      “就是它?”陈言的声音压得很低,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对!就是这声音!白天也响了!”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惊恐地插嘴,抱着胳膊瑟瑟发抖,“晚上更吓人!像有…有小孩在哭!冷得要命!根本睡不着!”
      零没理会旁人的议论。她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那扇门后的东西上。强烈的负面情绪如同时质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的意识壁垒。
      悲伤如深渊,绝望似黑洞,疯狂像脱缰的野马,更有一种被冰封至深的、刺骨的恨意。这感觉,比那把溺水的银梳更甚。
      “钥匙。”零伸出手,声音冰冷而坚决。年轻警员有些犹豫地看向陈言。陈言点了点头,示意他照做。一把锈迹斑斑的老式钥匙递到了零的手中,触手冰凉。
      “零,小心。”陈言低声提醒,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他脖颈上的疤痕在昏暗的楼道光线里若隐若现。
      零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怨念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她精神一振,也加剧了太阳穴的抽痛。她将钥匙缓缓插入锁孔,伴随着一阵仿佛岁月低语的生涩转动声,那诡异的摇篮曲旋律愈发显得尖锐刺耳,回荡在空旷的楼道之中。
      “咔嗒。”门开了。
      一股比楼道里更浓重、更陈腐的霉味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息扑面而来。灰尘在从门口透入的光线下狂舞。
      房间内光线昏暗至极,厚重的窗帘如同沉睡的巨人般紧闭,家具被厚重的白布无情地包裹,地面上则铺满了岁月沉积的灰尘,每一粒都似乎在诉说着过往的沉寂。
      歌声的源头就在客厅中央。那是一个半人高的老旧八音盒。木质外壳,漆面早已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粗糙的木纹。
      盒体上原本应是圣洁的天使与婴孩图案,如今却因岁月的侵蚀而变得模糊不清,扭曲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添几分狰狞与诡异。
      八音盒的盖子敞开着,内部精密的黄铜机芯在无人上发条的情况下,正自行转动着,带动一排金属簧片,发出那循环往复的、冰冷刺耳的摇篮曲旋律。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以八音盒为中心,半径一米左右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晶莹的白霜!寒气肉眼可见地氤氲着。而房间的其他角落,灰尘依旧。
      零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八音盒上。强烈的情绪冲击几乎让她站立不稳。那不仅仅是悲伤或恐惧,而是崩溃边缘的疯狂,灵魂被撕扯的痛楚,以及……一种寒入骨髓、不似人声的诱惑低吟。
      她一步步走向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源头。每进一步,寒意便如利刃般切割肌肤,八音盒的旋律仿佛穿透了颅骨,带来一股无法抗拒的精神侵袭。
      陈言紧跟在她侧后方,屏住呼吸,手始终按在枪柄上。在距离八音盒不足两步远时,异变陡生!
      八音盒上方,那冰冷的寒气骤然扭曲、凝聚!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婴儿轮廓,在霜气中若隐若现!那轮廓空无一物,唯有令人胆寒的虚无,小小的身躯蜷缩,仿佛承载着无尽的哀伤,又似在无声中发出凄厉的尖叫!
      零瞳孔骤缩,几乎是同时,那八音盒的旋律猛地拔高了一个调,变得无比尖锐!
      一股强大而冰冷的吸力猛地从那个虚影中爆发出来,拉扯着她的意识!来不及思考,零的手已经本能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猛地按在了八音盒冰冷刺骨的木质外壳上!
      轰——!
      世界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和冰冷的剧痛淹没!不再是旁观,而是彻底地坠入!她成了那个绝望的女人——柳茹。
      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从□□传来,像有烧红的烙铁在里面搅动。汗水浸透了头发和身下的床单,黏腻冰冷。视线模糊,只有产房惨白晃动的灯光。
      助产士模糊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水底传来:“用力!再用力!看到头了!”随后,一片深沉而压抑的死寂笼罩四周,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没有婴儿响亮的啼哭。唯有细微如丝、近似幼猫临终前的低吟,转瞬即逝,重归死寂。
      “孩子…我的孩子…” 柳茹的意识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中挣扎,嘶哑地挤出声音。她挣扎着想抬起头去看。
      “柳女士…请节哀…”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职业性的漠然,“孩子…没有呼吸了。先天不足,我们尽力了。”
      死寂。
      比之前的疼痛更可怕的死寂瞬间攫住了她。
      心脏仿佛被无形中的寒冰之手猛然紧握,继而无情地绞碎。血液倒流,四肢百骸瞬间冻结。她已无知觉,唯余一片空白,宛如置身于无尽的虚无深渊。
      不…这不是真的…画面猛地切换。
      昏暗的卧室。窗帘紧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奶腥味和…绝望的气息。那个老旧的八音盒,此刻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也是唯一的声音。
      它被放在床头,盖子敞开着,那首甜美的摇篮曲在死寂中循环往复,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神经。
      柳茹抱着一个冰冷的襁褓。襁褓里,是她夭折的女儿,小小的身体已经僵硬发青。她低垂着头颅,脸颊紧贴着婴儿冰凉的面颊,身躯轻轻摇曳,唇间无声地追随八音盒的旋律低吟,双眸空洞深邃,宛如废弃的枯井,了无生机。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尽的、漆黑的绝望。
      然后,那低语声来了。像是从八音盒内部最深处传来,又像是直接在她崩溃的脑海里响起。
      声音非男非女,冰冷、滑腻,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韵律:“多可怜的孩子啊…还没好好看看这世界…”
      “都是你的错…是你没保护好她…”
      “听听她的哭声…她多冷啊…多孤单啊…”
      “抱着她…永远抱着她…只有你能温暖她…”
      “他们…都想分开你们…那些医生…那些邻居…都是坏人…”
      “别怕…我帮你…永远在一起…”那声音宛若狡猾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潜入她支离破碎的神经脉络,如同甘露般滋润着绝望的荒漠,催生出疯狂与扭曲的荆棘藤蔓。
      柳茹那双空洞无物的眼眸中,渐渐燃起一抹病态而扭曲的光芒,犹如深渊中的鬼火,闪烁着不祥的预兆。
      她抱紧冰冷的襁褓,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嘴里哼唱的调子开始走音,变得尖锐而诡异。
      “宝宝乖…妈妈在…妈妈永远陪着你…”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谁也不能分开我们…谁也不能…”
      画面再次破碎重组。是争执。
      邻居受不了日夜不停的诡异歌声和刺骨的寒意,找上门来劝说,甚至试图报警。
      柳茹犹如一头被激怒的母狮,头发散乱,双眼充血,近乎疯狂地挥舞着菜刀,将入侵者一一逼退。
      她眼中的世界已经彻底扭曲,只剩下她和怀中“需要温暖”的孩子,以及那不断低语的八音盒。
      最后的一幕,定格在浴室。
      惨白的灯光下。浴缸里放满了冰冷的自来水。柳茹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解脱般的诡异微笑。她轻声哼唱着那首熟悉的摇篮曲,步伐沉重而坚定,一步步抱着孩子步入冰冷的水中,缓缓坐于浴缸边缘。水漫过她的腰际,漫过她怀中的襁褓。
      “宝宝…乖…妈妈给你洗白白…洗得干干净净…就不冷了…”她的声音轻柔得可怕,“我们永远在一起…永远…暖暖和和的…”冰冷的水淹没了她的意识。
      最后的感知,是八音盒那永不停止的、甜美的旋律,和脑海中那个冰冷声音满足的叹息。
      砰!
      零的身体如同断线的木偶,猛地向后倒去!陈言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接住了她下坠的力道。
      她的身体冰冷僵硬,如同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剧烈地颤抖着,牙齿格格打颤,这是由于冷水刺激了皮肤表层的冷感受器,导致血管收缩,身体通过肌肉颤抖等方式产生热量以维持体温。
      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涣散,里面残留着柳茹溺亡前那疯狂而绝望的解脱感。
      “零!零!醒醒!”陈言用力拍打她的脸颊,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他怀中人的体温冷得刺骨,如同被八音盒无情地吞噬了所有生气。
      零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意识在柳茹溺亡的冰冷绝望和自身撕裂般的头痛中剧烈挣扎。
      脑海中,惨白的产房灯光、冰冷的襁褓、邻居惊恐的面容、菜刀闪烁的寒芒、浴缸中溢出的冷水以及柳茹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冰冷滑腻的低语!‘冷…好冷…宝宝…冷…’她无意识的呢喃,身体蜷缩成一团,如同柳茹昔日怀抱襁褓般,拼命向陈言怀中钻去,只为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温暖。
      陈言紧紧地拥抱着她,用自己温暖的体温驱散她身上的寒意,同时警惕地望向那个依旧在欢快歌唱的八音盒,仿佛在用体温守护着她,抵御外界的寒冷与威胁。
      那婴儿的虚影似乎更凝实了一些,空白的“脸”正对着他们,无声地张合着。
      “该死!”陈言低咒一声,目光在八音盒上飞快扫过,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他腾出一只手,迅速从外套内侧一个隐蔽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暗黄色符纸包裹着的小东西——那是一小截漆黑的、仿佛被雷击过的桃木芯,表面刻满了极其细密、难以辨认的暗红色符文。
      “坚持住!”陈言在零耳边低吼一声,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他看准八音盒内部黄铜机芯转动的一个短暂间隙,手臂如同绷紧的弓弦,猛地发力!嗖!那截刻满符文的桃木芯,精准无比地射入了八音盒内部复杂的齿轮组之间!
      “滋——嘎!!!”它那空白的“脸”猛地转向陈言,即使没有五官,也能感受到一股滔天的怨毒和冰冷的愤怒!
      与此同时,房间内的温度骤降到了冰点!地面上的白霜迅速蔓延增厚,墙壁、天花板都开始凝结出细小的冰晶!
      陈言闷哼一声,显然也受到了冲击,但他抱着零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紧。他死死盯着那扭曲挣扎的虚影和剧烈震动的八音盒,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僵持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噗!”仿佛一个无形的肥皂泡被戳破。
      那扭曲的婴儿虚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瞬间溃散成缕缕冰冷的白气,消失无踪。疯狂震动的八音盒也猛地静止下来。那首循环播放了不知多久的摇篮曲,终于彻底停止了。
      房间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刺骨的寒意开始缓慢地消退,地面的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留下大片深色的水渍。
      “咳…咳咳…”零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不仅仅是记忆被擦除的痛楚,更夹杂着柳茹那彻底崩溃的疯狂和绝望情绪的残留反噬!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
      “零!看着我!”陈言捧着她的脸,强迫她涣散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脸上。他的眼神里有未散的余悸,但更多的是焦灼的关切,“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我是谁?”这是确认她是否被那强大怨念侵蚀神智的标准程序。
      剧烈的头痛让零几乎无法思考。她看着陈言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深邃眼眸中自己狼狈的倒影,看着他脖颈上那道因为紧张而更加凸起的狰狞疤痕…柳茹的疯狂低语似乎还在耳边萦绕:“都是坏人…都是坏人…”
      “零…我是零…”
      “你…你是…”
      “警局…咖啡…天鹅湖…梳子…搭档…疤痕…“陈言。”
      她终于从混乱的记忆碎片里抓住了那个名字,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迟疑,“陈…言…”
      陈言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一些,长长吁了口气。确认她意识尚存,没有被彻底污染,这比什么都重要。他扶着零,让她靠墙慢慢坐下,自己则立刻走向那个彻底安静下来的八音盒。
      八音盒内部,那截黑色的桃木芯正卡在关键齿轮处,暗红色的符文似乎比刚才更加黯淡了一些。陈言的瞳孔猛地一缩!又是他们!“走马灯”!就在这时,零痛苦的呻吟声再次传来。她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着头,身体因为剧烈的头痛而无法抑制地颤抖,冷汗如同小溪般从额头淌下。
      “陈…言…”零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和恐惧,“头…好痛…有什么东西…要没了…”陈言立刻回到她身边,半跪下来,想扶住她,却又怕加剧她的痛苦,手僵在半空。
      “坚持住!看着我!告诉我,这次是什么?是什么感觉?”他急切地问,试图用问题锚定她正在被剥离的意识。
      医院…消毒水…冰冷的铁床…仪器的嘀嗒声…雨…很大的雨…敲打着窗户…模糊了窗外的霓虹…一个女人的背影…很瘦…很模糊…穿着病号服…走向走廊尽头的黑暗…
      “雨…下雨了…”,“医院…消毒水…好冷…妈妈…”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孩童般的茫然和悲伤,“妈妈…不要走…”陈言的心猛地一沉。他明白了。是那个日子!
      那个她每年都会独自一人沉默很久、会在笔记本特定一页画上一个雨伞标记的日子!零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抱着头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头痛的余波还在肆虐,但那种记忆被硬生生撕裂、抽走的尖锐痛楚,正在被一种更庞大、更空茫的失落感取代。
      她努力地去想。想那个特定的日期。想那个下着大雨的医院。想那股浓烈的消毒水味道。想那个模糊的、走向黑暗的瘦弱背影。
      空白。
      一片彻底的、冰冷的空白。
      日期?几月几号?星期几?她甚至想不起是哪一年!
      她记得“母亲”这个词,记得那份沉重到无法呼吸的悲伤,却完全丢失了这份悲伤所锚定的具体时间坐标——那个宣告她永远失去母亲的日子。她颤抖着,几乎是,再次拿出了那个硬壳笔记本。冰冷的皮革封面此刻是她唯一的依靠。
      其中一页上,没有具体的年月日,只画着一把简笔的、倾斜的雨伞,雨伞下方有几道代表雨水的斜线。
      旁边用她自己的笔迹写着两个字:“忌日。”
      她看着那雨伞和“忌日”两个字,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一种近乎恐慌的茫然。忌日?谁的忌日?为什么画雨伞?为什么心口这么痛?
      这页纸上的信息,像一个冰冷的谜题,与她心中那片空茫的悲伤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她拿起笔,笔尖悬在那把简笔雨伞上方,颤抖着。最终,她没有写下任何文字。她只是在那扇紧闭的、被雨水模糊的窗户旁边,空白的地方,用力地、地画下了一扇紧闭的窗户。窗玻璃上,布满了蜿蜒流下的雨痕。画得极其用力,几乎要划破纸页。
      陈言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她在遗忘的深渊边缘挣扎,看着她用图画徒劳地标记那已丢失的锚点。他认识那个标记。
      “走马灯”…他们为什么要放出这种东西?是巧合,还是…针对零的又一次“测试”?
      “是封印,不是驱逐。”陈言看着那个安静下来的八音盒,像是在对零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低沉,“根源的怨恨还在里面。这东西…得找个更稳妥的地方处理。”
      他伸出手,想扶零起来。零却猛地瑟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手。她抬起头,睁开眼,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迷茫。
      柳茹脑海中那个冰冷滑腻的低语声,似乎又在她耳边幽幽响起:“都是坏人…都是坏人…”
      零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扶着墙壁,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将画着雨窗的笔记本紧紧按在胸口,仿佛那是她仅存的、对抗虚无的盾牌。她避开陈言伸出的手,声音沙哑而飘忽:“走吧。我…需要点止痛药。” 她率先走向门口,脚步虚浮,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而脆弱。
      陈言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零抗拒的姿态,看着她紧紧护在胸前的笔记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这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八音盒,最后,手指无意识地擦过颈间那道凸起的疤痕。
      他眼神复杂地叹了口气,拿起八音盒,快步跟了上去。楼道里,那诡异的摇篮曲终于彻底沉寂,只留下满地融化的冰霜水渍,和一股驱之不散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几天后,“夜鸦”酒吧那熟悉的喧嚣和烟味,反而让零感到一丝虚假的暖意。雨窗的图画就在笔记本最新的一页,像一个无声的伤口。一个身影在她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带来一股廉价古龙水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哟,零姐!脸色不太好啊?” 包打听那张油滑的脸凑了过来,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声音压得极低,“听说前几天‘安馨苑’那单活儿,够邪乎的?”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幸灾乐祸和神秘,“就在你们接手‘天鹅湖’那把破梳子后没两天,‘藏怨阁’的锁,不知怎么的,‘自个儿’开了!这八音盒,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流到鬼市上了!你说巧不巧?”
      零夹着烟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烟灰无声地飘落在吧台上。
      走马灯。藏怨阁。在“天鹅湖”案件之后。八音盒“自己”流出来。冰冷的线索瞬间在零因头痛而混沌的脑海中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这绝非偶然!
      这是“走马灯”的投饵!他们放出了八音盒,就像放出那把银梳一样!他们在观察她!观察她对“源物”的反应,观察她付出的代价!
      为什么?他们的目标是什么?仅仅是测试她能力的极限?还是…与她正在遗忘的过去有关?包打听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关于八音盒凶案的细节,但零已经听不清了。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缭绕的烟雾,不经意间落在吧台对面光可鉴人的酒柜玻璃上。陈言正独自一人喝着酒,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他似乎有些疲惫,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自己颈侧那道狰狞的旧疤。玻璃的倒影有些扭曲,那道疤痕在陈言指尖的摩挲下,仿佛活了过来,像一条盘踞在黑暗中的、伺机而动的毒蛇。
      零的指尖,传来一阵被烟头灼烧的刺痛。她猛地掐灭了烟。柳茹记忆中那冰冷滑腻的低语,如同,再次幽幽地在她耳边响起:“都是坏人…都是坏人…”酒吧的喧嚣和烟味,瞬间变得无比遥远。
      一股比“安馨苑”八音盒更刺骨的寒意,悄无声息地,从她的脊椎深处,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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