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黏人精 ...
-
黑夜无月无星，从屋顶滑下来的雨点落在地上的水坑，荡开细碎的涟漪，潮湿的空气泛着泥土的腥味，室内压抑得喘不过气，打开通风的玻璃门，让室内的空气稍微流通点，也不是那么难受。
大雨前的水滴遗留在玻璃门上，室内的白炽灯把它照得泛起光斑。少年模糊的身影映在玻璃上，将他的影拉得细长。
“滴。”
收银机器扫描条形码的声音从便利店响起。有一位头戴灰色鸭舌帽，身穿长袖衬衫的少年，笔直地站在台前，骨节分明的手里握着扫码枪，用手指把条形码拉扯整齐，手腕上有一条格外显眼的伤疤，帽檐下厚重的刘海遮挡住他的眼睛，只有低头才能看清手上的商品。
再次扫描几件商品，他抬眼瞄一下屏幕上显示的总金额，他疏离又礼貌的声音响起：“一共58.6元，”尾音上扬，他的嗓音像是泡在蓝莓汽水里过，有淡淡的清凉。他熟练地指旁边泛着白光的扫码机道，“这里，我扫您。”
突然急促起来的雨声打在玻璃窗上，发出霹雳乓啷的动静，似雨水在打架子鼓，格外吵闹。
少年抬头一看，站在他面前是位女孩，女孩的头发湿漉漉的，发梢上还挂着水珠，肩头也有未干的雨水，似乎透出些清新的柠檬味。
她表情不自然，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发黄的一百元，迅速地放在收银台上，小声道：“现、现金。”少年收走台上的现金，在旁边的验钞机简单过一遍，他利落地找零，轻轻放在台上，动作迅速地拿出四个一角钱硬币。
硬币挤在手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轻声道：“找您41.4元，小心地滑，欢迎下次光临。”女孩拿上东西就走，她的背影逐渐被墨色的夜吞噬。
他抬眸看向正对面墙上挂着的电子时钟，电子钟显示二十二点三十分，距离换班时间还有半小时。少年感到无所事事，他随手拿起手边的《高中英语高分必考词》，翻开几页开始埋头背单词。
在这样的雨夜周围总是安静的，行人撑着伞匆匆忙忙赶回家，家中的人也不愿意出去淋一点雨。
他喜欢这样的工作环境，也不觉得烦闷或是无聊。
片刻后，响起机械女声的“欢迎光临”，他微微抬眸见一个人从眼前走过去，下一秒，他收好资料书，准备工作。
一道车灯扫过少年的脸庞，清晰了那张脸，能看见他下巴处的小痣和削瘦的下颚线，还有高挺的山根和鼻梁，在鼻尖也有一颗小痣，像是天空遗落人间的星辰，钻在他脸上十分添彩。
货架间传来稀疏的动静，有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他跟前，沉重的呼吸声传进他耳中，似乎是跑过来的买东西，现在还在调节着呼吸，听这气息而且还是个男生。
少年不适地皱眉，但他依旧低着头，因为这样才能看清商品的条形码。
纤细的手指闯入他的视线，少年接过几件东西，其中有一包橙子软糖。
他依次开始扫码，将扫过的商品推到一旁，机器响起的提示音划破着安静的夜，他依旧抬眼看一眼总金额，熟练道：“一共28.7元，”这次，他却破天荒地抬起头，一张混血脸撞入他视线，还有点眼熟，他道：“……我扫您。”然后视线看向别处，在这间隙里，脑海里迅速闪过无数张脸，似电脑搜索一般，寻找着这张熟悉的脸。
眼前似幻灯片播放般出现一张脸，只不过那张脸格外的稚嫩，双颊边还有柔软的婴儿肥，记忆中散发出淡淡奶香，像货架上的雪媚娘那般软糯。
这是初中的记忆。
他一般对于这些过往基本没什么印象，上高中后就忘得差不多了，可能是这张脸帅得出众，他一下子就回想起来了。
还在想这是谁的少年没听见扫码成功的声音，少年狐疑地将视线落在他脸上，再次见到那张混血脸，那张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容，好似春日中盛开的粉嫩桃花般，那张秀气的嘴巴一张一合，就听到低沉有磁性的嗓音，缓缓的道：“沈藏昼？”尾音添上疑惑，真的像是同学相遇那般。
“嗯……”沈藏昼应道。
混血儿语气漫不经心道：“学长，你现在在哪所大学？”沈藏昼一听叫他学长，脑海里一根弦突然奏响，他嗡一下想起这位混血儿是那个时候比他小两届的小屁孩。
这个小屁孩烦人的很，一下课就可怜巴巴站在后门找他，去哪儿都跟着，只要这小屁孩有时间，基本在沈藏昼身后都有他的身影，像狗皮膏药一样粘上他了，怎么甩都甩不掉。
初三和初一的教学楼隔很远，走路都要走五六分钟，沈藏昼有的时候难以想象他是怎么来来回回每节课都不差来找自己的。
放学也不先回家，在初三教学楼门口等自己，每次沈藏昼回家路上都要带着这个小屁孩，昂首挺胸也就只有一米六点，那个时候沈藏昼可足足有一米八呢，站在他旁边又矮又小，所以他还不得不照顾这个小屁孩。
可如今……沈藏昼抬头盯一眼他的脑袋，好像比自己高点？
肯定穿增高了吧，要不然怎么可能还比自己高。
“小屁孩”发现他在跟自己比身高，忍不住一笑道：“学长，我现在可是有一米九三。”语气的自豪，像是得了奖状那样有底气，逼得沈藏昼想跳起来把他头给按在地上打，但他表面淡定地“嗯”一声，随后夸奖道：“嗯，是比学长高点。”实则腹诽道：“唧唧歪歪啥呢，比我高点就高点呗。”
混血儿用手机支付钱后，穷追不舍道：“所以，学长现在在读哪所大学？”
“我还没读大学，”沈藏昼满不在乎道，“我休学两年过。”
混血儿面露惊讶，他说：“那学长有志报哪所大学？”沈藏昼语气不耐烦道：“报报报，我啥都报。你看我这成绩能报什么大学？能考上高中就不错了，还报呢。”
混血儿挑眉不可思议道：“但我觉得你——”“哎，你看，现在雨小了，你快回去吧，现在不早了。”沈藏昼刻意打断他的话，混血儿失望地撇撇嘴，也没打算走出便利店，他点开手机上的扫码界面对沈藏昼道：“学长，加个联系方式吧？我才从国外回来，对这里不是很熟。”
沈藏昼本来不打算理会他，但碍于“学长”的面子，还是把微信二维码递给他扫。
“滴——”的一声，混血儿手机上出现一用户简介，看到头像那只黑猫和昵称一“。”的界面，他低头藏笑，点开添加。一会儿功夫，沈藏昼手机上就传来好友申请，他见小屁孩还没走，就满脸烦躁地点同意，把屏幕给他看并且摇了摇道：“通过了。”
混血儿满意点头，拿上东西就离开了。
一见混血儿离开，表情上写着“不耐烦”三个字的脸，骤然恢复平静，将心情藏在心底深处。
二十三点一到，沈藏昼就慢悠悠地把桌上属于自己的书本、充电线给装进一个黑色的书包里面，随着干燥的拉链声响起，门外也传来鞋子踩到水洼而溅起水花的声响，前来换班的姐姐匆忙收伞走进来，跟背上书包准备走的沈藏昼打声招呼道：“小昼辛苦了，下次见。”然后揉一揉她的眼睛，想揉去自己的困意。
沈藏昼一见她困倦的模样，不随心的脱口而出：“嗯，巧姐下次早点睡，本来就要换班，还这么晚睡。”
巧姐是“网瘾少女”般的人物，虽然她总上二十三点到隔天早上七点的夜班，但她依旧要打游戏到晚上六点，期间只睡五个小时的觉。打游戏也确实很厉害，据说已经巅峰打野已经快两千分了，有的时候无聊，巧姐也会拿沈藏昼的号去打。
巧姐勉强睁开眼睛，又打个哈欠道：“昨天通宵打游戏了，没睡几个小时呢。”继续道，“谁叫游戏太迷人呢，以我刚强的意志一定会熬过这次夜班的。”沈藏昼点头，敷衍道：“加油。”
巧姐显然是感觉到他的敷衍，翻个白眼摆摆手，“你赶紧回去睡觉吧，店长说你明天就不用来了，毕竟后天就开学了。”她顿了顿，继续道，“你还在上学啊？这么勤快回来打工了，可以啊小昼。”
沈藏昼踏出门口的脚步顿了顿，外面已经不下雨了，只是有几滴零星的雨从摇摇欲坠的树叶上滑落到水洼，发出清脆的水滴声。
“是，巧姐，走了。”巧姐没听出沈藏昼的停顿，她本来昏昏欲睡的脑袋瞬间抬起来，看见他远去的背影欲言又止。
“这小孩……”
一走出便利店，雨过的风就扑面拂过来，带着些香甜，这好像是大自然独有的味道。随处可见的地面都染上深色的印记，地上水渍的光斑行人的位置而改变。道路两旁的美食小店皆开着白炽灯，在雨后的夜晚模糊不清，似是盖上一层薄纱。
沈藏昼单肩背着书包，低着头在手机上敲敲打打。
由于刘海遮挡视线，他看不太清楚手机屏幕，还有点扎眼睛。他心里想着，一定要去把这破头发剪了，麻烦死了，几个月不搭理它就要妨碍他做事，剃成光头还不麻烦。
脚步机械化的踏上回家的路，他意外看到混血儿给自己发的消息。
声：学长在干嘛？
声：你下班了么？
声：学长现在就读于哪所高中？
声：学长？
沈藏昼面无表情地灭掉手机屏幕，丝毫没有想回复的意思，他自己一个人的生活太单调，还是不要加上突如其来的业缘关系。
他将手机收回兜中，抬起头将鸭舌帽取下，撩起额前的刘海，动作连贯地压在鸭舌帽下，眼前的世界变得清晰点，头发不再扎眼睛，也舒服很多。他好心情地深吸一口气，便加快回家的步伐。
下过雨的居民楼发着潮味，积攒起来的雨水顺着粗糙的水泥墙流下，累在墙角的青苔，看着滑溜有光泽。忽明忽暗的路灯老化严重，感觉下一秒就会让世界的这个角落归于黑暗。
山城的台阶很多，在雨天也很容易打滑。
所以沈藏昼一步一个脚印，生怕自己滑倒，他身上都是浅色系易脏的长袖衣服，要是沾上污渍，清洗起来很麻烦。他的影子在路灯的照射下细长高挑，发着馊味的绿色垃圾桶传出猫叫声，他的视线随声音而去，看见一只黑猫垂着尾巴在垃圾桶边找吃的。
沈藏昼抬眼看到上方盘旋的苍蝇，不自觉皱眉，他微微弯腰对那只黑猫道：“咪咪。”黑猫扭头认出沈藏昼，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在沈藏昼裤脚边蹭了蹭，他嫌弃地皱眉，躲开黑猫道亲近道：“你身上又臭又脏，还在我这里蹭。”但手还是拂上黑猫的脑袋，露出罕见的温柔道，“你就算是黑色的也不能在这里钻来钻去啊。”
猫头顺着沈藏昼的手轻轻蹭了蹭，他起身准备离开，边走边说：“下次我给你留点吃的，别在这里扒拉，难看死了。”顿了顿道，“我不准你也这么难看。”他径直走向楼梯，快步跑上去。
这里异常安静，老旧的居民楼已经住人很少了，一栋也最多有五六户人家。沈藏昼住的301周围有两户，一户是在打拼的情侣，还有一户是上年纪的夫妻。
他从裤兜里掏出锈迹斑驳的钥匙，随着生锈的腥味戳进门锁，听见陈旧的开锁声，动静干干的，感觉像是烧着火的嗓子，下秒就会失声。
沈藏昼进入房门按下墙边的开关，昏的室内顿时被光亮占满，他关上发出“咯吱”声的门，换上鞋就走进一室一厅的房，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提示的微信消息，打开手机看见混血儿给自己打一通视频通话。
声：对方已取消
声：学长还没下班吗？
声：学长，我才回国，一个人到重庆这里人生地不熟，可以找你多了解一下吗？
声：你到家了吗？
声：学长？
沈藏昼看着混血儿发的消息，不自觉皱眉，不打算回复迅速灭掉手机屏幕，紧绷的眉头刚放松，结果一通视频电话打过来，吓得沈藏昼一个措手不及，手机差点从手心滑出。
他下意识按下红色的按键，就听到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声：已取消
声：学长为什么不接？
声：学长在忙吗？
沈藏昼不得不打字回复。
。：没有，刚回家。
。：你在重庆待几天了？
声：一周不到吧，爸妈想让我多熟悉一下这里的生活环境。
才提前回来一周？先前在国内待过一会儿的，要不然肯定要提前回来两个月复习一下中文。
。：后天就开学了，你不准备一下？
声：没事，我认识学长就行。
沈藏昼看到这里面无表情的回复道。
。：嗯嗯，你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他只是随便客套一下，结果混血儿下秒的回复差点让他把手机摔到垃圾桶里。
声：那太好了！！！谢谢学长，你说后天才开学，我明天可以约你出来吗？
沈藏昼想把他发的这条消息给撤回，长按才发现只能单方面删除了。
沈藏昼：“……操。”
。：不约，明天没空。
声：啊——好可惜啊学长，这样吧，我后面再邀请你出来玩，你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来！
沈藏昼腹诽道：“我不会有空的，你放心。”
。：好，很期待跟你玩。
人一般说“明天”“后天”“后面”“下次”等话语，都是后会无期了。
这样也挺好，他不想出来，麻烦。
沈藏昼熄屏将手机扔到掉皮的沙发上，这里一半的家具都是房东没带走的，反正他也没有换家具的想法，毕竟又烧钱又麻烦。
他收拾衣物就走进浴室洗澡。
希望大家喜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黏人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