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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县城 ...

  •   县城长途汽车站,傍晚六点十五分

      闷热天,蝉鸣声很聒噪,空气里飘着柴油和路边摊煎饼的焦香

      段骁跳下大巴时,鞋底黏在了融化的柏油路上。

      他低头看了看,这双限量版球鞋在省城专卖店排队两小时才买到,此刻鞋帮上已经溅满泥点。远处传来熟悉的吆喝声:"凉粉——酸辣凉粉——"

      十七岁的少年把耳机拽下来,脖颈上还留着昨晚打架的淤青。

      汽车站门口蹲着几个抽烟的社会青年,花衬衫、豆豆鞋,正斜着眼打量他——准确地说,是打量他手腕上的卡西欧和肩上印着英文的潮牌背包。

      “看个屁。"段骁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

      花衬衫们愣了一下,随即哄笑起来:"哟,大城市回来的崽儿,脾气还挺冲?"

      段骁没搭理,径直走向公交站。

      身后传来阴阳怪气的模仿:"'看个屁~'哎呦,普通话说得老子鸡皮疙瘩都起来喽!"

      2路公交车摇摇晃晃驶来,车门吱呀打开时,段骁闻到了记忆里的味道——汗臭、劣质香水,还有永远散不掉的霉味。

      他投币时,司机多看了他两眼:"小伙子面生啊,去哪?"

      “老纺织厂居民楼。 ”

      前排穿校服的女生偷偷回头,又迅速转回去,马尾辫扫过座椅靠背。

      段骁瞥见车窗反射的自己:挑染的银发,耳骨钉,跟这座灰扑扑的小城格格不入。

      车经过老纺织厂时,他下意识绷直了脊背。

      锈迹斑斑的厂门上,"安全生产"的标语只剩个"全"字,旁边歪歪扭扭贴着新广告:“星影歌舞厅招聘公关"。

      手机突然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你爸把生活费打来了,到了县城就别去做那样的工作了]

      段骁冷笑,手指在屏幕上敲得生响:[哪种地方?跟您当年上班的纺织厂比呢?]

      发送完他就关了机。

      公交车一个急刹,有人撞到他后背。段骁皱眉回头,看见个拎着菜篮的老太太,篮子里探出几支蔫头耷脑的康乃馨。

      “对不住啊后生。"老太太眯着眼笑,"这花送你,百货大楼打折买的,可香哩。"

      段骁盯着塞到怀里的粉色花朵,突然想起今天是母亲节。

      他把花插在背包侧袋,下车时顺手扔进了站牌旁的垃圾桶。

      风卷着塑料袋掠过他脚边,上面印着褪色的字样:欢迎来到棠鹿县。

      段骁蹲在阳台上抽烟时,蝉鸣正撕扯着粘稠的空气。

      老房子在三楼,铁栏杆锈得发红,摸上去能蹭一手铁屑。

      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每天都在同一时间骂孩子,声音穿透薄薄的楼板:"作业写不完今晚别吃饭!"

      烟灰缸是腌酸菜的玻璃罐改的,里面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

      段骁盯着对面楼晾晒的衣服——一件领口泛白的校服,袖子上用红线绣着“棠鹿一中",和他行李箱里那套崭新的一样。

      手机在木地板上震动。

      父亲的消息:[新班主任电话存好,别给我惹事]

      段骁没回,把烟摁灭在"安全生产"的搪瓷杯上——那是外公生前从纺织厂带回来的纪念品。

      杯底还沉着几片茶叶,像泡烂了的死鱼鳞。

      他烦躁的摸了摸口袋,又没烟了。

      他慢吞吞起身,踢开脚边的空啤酒罐。

      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台阶缺了角,露出里面发黑的钢筋。

      小卖部门口的冰柜上趴着只花斑猫,段骁蹲下来挠它下巴时,听见身后自行车铃响。

      “让让。"

      声音清凌凌的,像刚开封的冰镇汽水。

      段骁回头,看见个穿蓝白校服的男生单脚撑地。

      永久牌自行车的后座捆着两摞旧书,最上面是本《高中物理竞赛真题》,书页边卷得像油炸过的馄饨皮。

      猫突然窜走了。

      男生皱眉看了眼段骁指间的烟,链条油味混着汗味飘过来。

      段骁注意到他校裤膝盖处磨得发白,帆布鞋的胶底开了道口子。

      “看什么?"段骁故意把烟圈吐在他车把上。

      男生伸手挥散烟雾,腕骨凸起的位置有块圆珠笔画的小星星。

      他指了指段骁身后:"你打火机掉了。"

      暴雨就是这时候砸下来的。

      段骁站在屋檐下,看那个背影在雨幕里越骑越远。

      男生后背的校服被雨淋透,透出肩胛骨的轮廓,像只被射落的鸟。

      小卖部老板娘探出头:"哎呦,这不是许老师家的小昭嘛!淋雨要感冒的呀——"

      段骁把湿漉漉的打火机揣进兜里。

      他回到了老屋子的阳台,看着对面的灯亮了又暗。

      雨太大了,他莫名想起自己砸碎省城KTV玻璃那晚,碎片落进积水里,也是这么亮得刺眼。

      到了开学那天,段骁骑着自行车穿进校门,一路到了自行车棚。

      段骁踹开自行车棚的铁门时,棚顶积的雨水哗啦浇了他一脖子。

      “操。”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碳纤维公路车的轮胎碾过青苔,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车棚角落里蹲着个人。

      蓝白校服洗得发白,袖口沾着机油,正用一把生锈的扳手捣鼓一辆老式永久牌自行车。

      那人听见动静抬头,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像被雨淋透的玻璃,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段骁眯眼看了看那辆快散架的车:“这破铁还能骑?”

      男生没搭理他,低头继续拧链条。段骁啧了一声,把公路车往墙边一靠,车锁咔嗒扣上。

      转身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笑屁?”

      男生举起沾满油污的手,指了指他的后轮:“变速器装反了。”

      段骁僵住。

      这车是他从省城带来的最新款,他昨晚熬夜组装,今早故意骑来显摆。

      雨后的阳光突然刺眼起来。

      他踹了一脚自己的车胎,转头看见那男生拎着扳手站起身。

      校牌在晨风里晃了晃,上面印着:棠鹿县一中高二(1)班许昭。

      “重点班的啊?”段骁突然咧嘴笑了,伸手去勾他肩膀,“优等生还懂修车?”

      许昭侧身避开,沾着机油的手指在墙上蹭了蹭,留下三道黑痕。

      “比某些人强。”他拎起书包往肩上一甩,“只会装样子。”

      段骁盯着他走远的背影,突然发现许昭的校服后襟裂了道口子,随着步伐若隐若现地露出瘦削的肩胛骨。

      像只折了翅膀还硬撑的鸟。

      车棚外传来早读铃声,段骁摸出兜里的打火机,啪地点燃,烧断了许昭留在墙上的油指印。

      火苗舔过斑驳的“**许昭**”二字时,他莫名想起昨晚在KTV听到的半句歌

      —— “城北旧巷藏着未眠的花……”

      段骁打开前门的时候,粉笔灰正浮在晨光里。

      全班霎时安静了一秒。

      他耳骨上的钉反了下光,几个女生迅速低头,后排男生则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

      班主任老陈从教案上抬起脸,镜片后的目光像X光机般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段骁是吧?”老陈用三角板敲敲讲台,“你坐……”

      “那儿。”段骁已经大步走向最后一排的空位,黑色书包甩在桌上,“啪”地惊飞了几只麻雀。

      他刚要坐下,忽然发现邻座的人很眼熟——蓝白校服,瘦削的后颈,左手腕上一块墨绿色的电子表。

      那人正往物理卷子上标辅助线,铅笔尖稳得像手术刀。

      车棚里那个修车的。

      段骁眯起眼,故意把椅子往后一仰。

      金属腿刮擦地砖,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前排女生缩了缩脖子,而同桌的笔尖连顿都没顿。

      “巧啊。”段骁凑过去,鼻尖差点蹭到对方耳垂,“重点班的跑我们渣滓班干嘛?”

      许昭终于转头。

      晨光从他睫毛间隙漏过来,在摊开的《有机化学》扉页投下细密的阴影。

      段骁这才注意到他右眉尾有道浅疤,像铅笔素描被橡皮擦淡了的一笔。

      “年级前十帮扶计划。”许昭推过一张表格,钢笔字工整得刺眼:

      帮扶对象:段骁 学号47。

      “我帮扶一个学期就会回一班,省城学校只教人装逼吗?”许昭在47这个数字上重重点了一笔。

      教室里响起几声憋不住的笑。

      段骁盯着那张纸,突然笑了。

      他伸手去摸烟盒,却在桌肚里碰到个冰凉的东西——

      一管502胶水,崭新的。

      “车链子。”许昭压低声音,“比某些人的脑子牢固。”

      上课铃炸响的瞬间,段骁猛地攥住他手腕。

      电子表带下露出一截纱布,边缘渗着淡黄药渍。许昭皱眉,却没抽手。

      “优等生。”段骁拇指按在那块纱布上,感受到脉搏突突跳动,“你这种伤……我熟得很。”

      窗外,当年的西府海棠突然落下一瓣,粘在初三(1)班的玻璃上,像一滴干涸的血。

      许昭的脉搏在段骁指腹下跳得很快。

      他盯着段骁,睫毛在光线下几乎透明。

      段骁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儿——不是廉价肥皂,是某种草药似的苦香,混着点铁锈气,像被雨淋透的自行车链条。

      “松手。”许昭说。

      段骁没松,反而凑得更近:“怎么弄的?”

      许昭的视线往讲台飘了一下。

      老陈正背过身写板书,粉笔灰簌簌落在他肩头。

      “不关你事。”

      “巧了。”段骁咧嘴一笑,虎牙尖闪着点恶劣的光,“帮扶计划第三条——关心同桌身心健康。”

      许昭突然翻过手腕,一把扣住段骁的脉门。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力道却大得惊人。

      段骁猝不及防被按在桌面上,手背“咚”地撞出一声闷响。

      老陈的粉笔断了。

      全班回头。

      段骁还趴在桌上,许昭已经端正坐好,笔尖悬在物理卷子上方,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段骁!”老陈的三角板砸在讲台上,“就算你是转学生也不能开学第一天就睡觉。”

      哄笑声中,段骁慢悠悠直起身。

      他活动了下手腕,低头看——许昭留了五道泛白的指印,正好圈住他上次打架的旧伤。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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