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韵里的悠南》DE言夕

13、13.拼凑的真相

　　初秋的雨总是带着缠绵的凉意，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甜时光”蛋糕店的玻璃窗，在上面留下蜿蜒的水痕。
　　我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柠檬水。
　　这已经是我这周第五次来这里了。
　　店里没什么客人，舒缓的音乐在空气中流淌，混合着窗外的雨声，显得格外安静。
　　卓悠南就站在前台后面，低着头，专注地擦拭着一只玻璃杯。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在进行一项重要的仪式。
　　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滴在柜台的大理石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看着他，心里像压着一块湿漉漉的海绵，沉甸甸的，还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湿。
　　自从上周日那次尴尬的“重逢”后，我就跟着了魔一样，每天都会来这里待上一会儿。
　　有时点一块蛋糕，有时只是一杯水，然后就坐在这个角落，静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这样很奇怪，甚至有些失礼。
　　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那些关于他的疑问，如藤蔓般缠绕着我的心，让我不得安宁。
　　我必须找到答案，必须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能让一个曾经那样耀眼的少年，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小姑娘，又来啦？”
　　蛋糕店的张阿姨端着一盘刚出炉的曲奇走过，笑着跟我打招呼。
　　她是店里的老员工，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阿姨。
　　“嗯，张阿姨。”我回以一个微笑，“外面下雨，进来躲躲。”
　　“这雨下得，连生意都少了一半。”张阿姨把曲奇放在展示柜里，叹了口气，“也就悠南这孩子，下雨天也不闲着，非要把杯子都擦一遍。”
　　我的心微微一动，故作随意地问：“卓悠南……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吗？”
　　“没多久，也就半年吧。”张阿姨拿起一块曲奇递给我，“尝尝？刚烤的，香得很。”
　　“谢谢阿姨。”我接过曲奇，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这孩子，踏实，肯干，就是话太少了。”张阿姨看着前台的卓悠南，眼神里带着一丝惋惜，“刚来的时候，连烤箱都不会用，笨手笨脚的，现在啊，做起蛋糕来比谁都像样。”
　　“他……以前不是做这个的吧？”我小心翼翼地问，生怕露出破绽。
　　“谁知道呢。”张阿姨摇摇头，“他从来不提以前的事。”
　　“不过啊，我总觉得这孩子不一般。”
　　“你看他擦杯子的样子，多专注，像在搞什么艺术创作似的。”她压低声音，凑近我说，“而且啊，我听他偶尔哼歌，那嗓子，啧啧，绝了！比电视上那些明星唱得还好听。”
　　“真不知道他怎么会来我们这小破店做蛋糕。”
　　我的心猛地一缩，握着曲奇的手指微微收紧。
　　唱歌……果然，他没有忘记。
　　只是，那份天赋，那份热爱，已经被深深地藏了起来，藏在了沾满奶油和洗洁精的指尖下，藏在了日复一日的琐碎和疲惫里。
　　“可能……只是兴趣吧。”我勉强笑了笑，把话题岔开，“阿姨，您知道他住在哪儿吗？看他每天好像都是走路来的。”
　　“就在前面那个老小区，不远。”张阿姨指了指街的尽头，“跟他妈妈一起住。”
　　“说起他妈妈，也是个可怜人，听说瘫痪在床好多年了，全靠悠南一个人照顾。”
　　瘫痪在床？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这个信息像一块巨石，投进我早已波涛汹涌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他……他妈妈身体不好？”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可不是嘛。”张阿姨叹了口气，“听说他爸走得早，他高中毕业就没再上学了，一直在外面打工照顾他妈。不容易啊，这么年轻的小伙子，肩上扛着这么重的担子。”
　　高中毕业就没再上学……
　　他爸走得早……
　　照顾瘫痪的妈妈……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拼图一样，在我脑海里慢慢拼凑起来。一个模糊的、令人心惊的轮廓，渐渐浮现。
　　那个曾经被我们羡慕、以为拥有一切的卓悠南，那个说要去意大利学声乐、追寻梦想的卓悠南，原来……
　　我的心脏一凝，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眼眶瞬间变得温热，我慌忙低下头，假装吃曲奇，掩饰住即将滑落的泪水。
　　所以，他说的出国，从来都只是一个谎言。
　　一个被生活逼到绝境，却又想保留最后一丝骄傲的少年，编织的美丽谎言。
　　高二那年，他的父亲突然去世，家里失去了经济支柱。
　　母亲不堪重负，一病不起，最终瘫痪在床。
　　他所谓的“出国深造”，不过是在巨大的变故面前，给自己，也给所有关心他的人，一个体面的、不那么狼狈的理由。
　　而我们，那些曾经羡慕他、嫉妒他的同学，那些以为他一帆风顺、前途无量的旁观者，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他的困境。
　　我们被他阳光开朗的笑容蒙蔽，被他编织的谎言欺骗，心安理得地接受了他“出国追梦”的设定，然后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渐行渐远。
　　我想起高中时那些被我忽略的细节：
　　他偶尔接到电话时凝重的神色，他那件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的校服，他提到家庭时巧妙避开的话题，他文艺汇演时歌声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
　　那些曾经被我归结为“少年人的小烦恼”的细节，如今想来，每一个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而我，还有所有的人，都成了那场残忍戏剧的看客，甚至，在不经意间，还为那把刀添过几分重量。
　　“小姑娘，你怎么了？不舒服吗？”张阿姨注意到我的脸色苍白，关切地问。
　　“没……没事，”我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能是有点着凉了。”
　　“那赶紧回家吧，这天儿，别真生病了。”张阿姨拍了拍我的肩膀。
　　“嗯，好。”我站起身，拿起包，匆匆朝着门口走去。
　　经过前台时，卓悠南正好抬起头。
　　他的目光与我相遇，依旧是那种平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眼神，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他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擦拭他的玻璃杯。
　　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我走出蛋糕店，冰冷的雨丝立刻打在脸上，混着泪水，一起滑落。
　　原来，这就是真相。
　　残酷，沉重，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无奈。
　　那个曾经站在阳光下，笑容比阳光还耀眼的少年，那个我以为会拥有璀璨人生的卓悠南，这些年，竟然是这样度过的。
　　他没有站在聚光灯下，没有拿起心爱的乐器，而是扛起了生活的重担，在泥泞里艰难地跋涉。
　　他做过多少辛苦的工作？受过多少委屈？有过多少个辗转难眠的夜晚？
　　我不敢想，也不忍想。
　　雨水打湿了我的头发和衣服，冰冷刺骨，却远不及我心里的寒意。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雨中，任凭雨水冲刷着脸颊，冲刷着那些被颠覆的记忆。
　　路过一个街角的公园，几个避雨的老人坐在亭子里下棋，闲聊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就是卓家那小子，不容易啊……”
　　“可不是嘛，他爸走得早，他妈又瘫在床上，全靠他一个人……”
　　“听说当年学习可好了，还会唱歌，本来是要出国的……”
　　“唉，命苦啊……”
　　那些话语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上。
　　很多人都知道真相。
　　只有我们这些曾经离他最近的同学，被蒙在鼓里，还在为他虚构的“美好未来”送上廉价的祝福。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整个世界。
　　我站在雨中，看着眼前这条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老街，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记忆里的白月光，终究是被现实的尘埃覆盖了。
　　那个我仰望了整个青春的少年，有那么多的无助和脆弱，他把所有的风雨都留自己扛，只把最光鲜的一面，留给了我们。
　　而我，这个曾经偷偷描摹他背影、珍藏他每一个细微瞬间的暗恋者，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一无所知，甚至还在为他虚构的“离开”而黯然神伤。
　　巨大的愧疚和心疼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蹲在路边，任凭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无声地流淌。
　　我不知道自己在雨里站了多久，直到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才慢慢站起身，朝着民宿的方向走去。
　　雨水中的老街，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路灯的光晕在雨里散开，像一个个模糊的梦境。
　　记忆中的卓悠南，和眼前这个被生活打磨过的卓悠南，终于在我心里合二为一。
　　不再是耀眼的光，也不再是陌生的影子，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经历过风雨的人。
　　而我对他的感情，也不再是简单的暗恋和遗憾，而是多了许多复杂的东西——心疼，愧疚，惋惜，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我无法改变过去，无法分担他的苦难，甚至无法给他一句迟来的安慰。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时间和距离，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和一段无法回头的青春。
　　雨水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仿佛在为这段被谎言掩盖的青春，奏响一曲悲伤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