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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 暧昧这一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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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去的路上,喻文州那声“好啊”好像并没有因为分别而减淡几分,像一颗被晚风托着的蒲公英种子,轻飘飘地落进黄少天心湖,漾开一圈圈细小却持久的涟漪。路灯的光晕在眼前都成了跳跃的金粉,天色晚了,初秋夜风带着微凉的潮气,吹不散他脸上持续不退的热度,也吹不散胸腔里那股没来由的、鼓胀的兴奋。他脚步轻快,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喻文州点头时嘴角那抹清浅的弧度,还有那句“打得确实不错”——这可比赢了十场排位赛还让人舒坦。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刚才在粤菜馆里,喻文州递给他纸巾时,若有似无触碰到的微凉感,那点凉意非但没压下他脸上的热度,反而像是火星溅进了油锅,噼里啪啦烧得更旺了。
推开宿舍门,屋里只有一个室友戴着耳机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啪作响。黄少天把书包往椅子上一甩,动作带着点雀跃的夸张。“哟,黄少,捡钱啦?乐成这样?”室友从激烈的战况中抽空瞥了他一眼,语气调侃。
“切,比捡钱有意思多了……”黄少天拉开椅子坐下,开机动作行云流水,声音里都带着飞扬,“刚跟喻副主席吃完饭回来!”
“喻副主席?!”室友手一抖,屏幕瞬间灰暗,“我靠!你俩不是水火不容吗?这就化敌为友共进晚餐了?黄少,你该不会被策反了吧?”
……呃,好像是没跟室友通气来着,他们对喻文州的印象不会还停留在我跟许博远大骂罪恶副主席这上面吧。
“咳咳……什么策反?这叫战略合作!”黄少天像是也不好意思直接让半个月前的人设崩塌,故意得意地扬起下巴,登录游戏客户端,“我给他当陪玩,免费的,这不就等于他欠我人情,以后有事好说话嘛!”又顺手点开微信,看着好友列表里新增的那个简简单单一个简笔画鱼的微信头像,黄少天的心跳莫名又加快了一拍。
“陪玩?还免费?”室友摘下耳机,一脸“你脑子被门夹了”的表情,“不儿,黄少,你什么时候做慈善了?喻副主席那种人,看着就不像会打游戏的,带他?那不是负重训练?”
话音刚落,黄少天的聊天框就跳了出来。
【喻副主席】:你好呀,黄社长。今天晚上有空打吗?
【世界第一操作达人】:有的有的,副主席想玩什么?我什么都会哟!
【喻副主席】:lol吧,这个还算是我比较会的了。/哭笑
黄少天眼睛一亮,立刻回复了一条语音:“来来来!上号!拉我!我id是夜雨声烦!” 还不忘转头对室友挤眉弄眼:“看,鱼儿上钩了!这叫什么呀,曲线救国懂不懂?让他求我,这感觉不爽吗?”他顺手把室友也拉进了队伍,“兄弟,一起!让副主席感受下咱们电竞社的温暖!咳咳虽然你不是电竞社的。” 他刻意忽略了心底那一丝对喻文州游戏水平的担忧,只想着他坐在自己身边,专注地盯着屏幕的样子。
然而,三十分钟后,宿舍里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和淡淡的绝望。屏幕上大大的“失败”二字刺眼无比。
室友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嗯,嘶,我说什么来着……黄少,你这曲线救国,是把咱们自己曲线进十八层地狱了吧?副主席他……他是不是对辅助这个位置有什么独特的理解?那技能放的……我怀疑他在给对面指路……”
黄少天盯着自己惨不忍睹的KDA,嘴角抽搐。喻文州的意识不能说差,甚至还算挺有想法,只是……这简直是灾难级别的操作脱节!预判有,走位有,团战也在,可总是迟一步的操作,促使大佬成为完美的“敌方第六人”。他强忍着砸键盘的冲动,深吸一口气,点开手机微博,切到那个只有几个死党知道的、吐槽专用的小号“话痨本痨不想说话”,手指翻飞,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冲动:救命!带学生会大佬打游戏是什么人间酷刑!操作稀碎还贼认真!感觉在陪领导视察基层!我宣布我的陪玩生涯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裂开][裂开][裂开] #带不动真的带不动# #论如何优雅地拒绝副主席的游戏邀请# 他打游戏的样子……认真的让人不忍直视又有点……咳!我是说,技术真的需要拯救!
刚发出去,手机一震,是喻文州的微信消息。
【喻副主席】:抱歉,是不是我太菜了?拖累你们了。/晕
见此消息,饶是真被坑惨了的黄少天心里都咯噔一下,刚涌起的一点吐槽后的快感瞬间被心虚和一丝莫名的刺痛取代。他看着那个似乎是用于表达尴尬的小黄脸表情,仿佛能看到喻文州微微蹙眉、略带歉意的样子,清了清嗓子,指尖悬在语音键上方,努力组织着最真诚……好吧真是虚伪的安慰:“没有没有,只是不熟练,多练练就好了,谁还没个新手期呢对吧?下次……”
就在这时,旁边打完游戏正无聊刷手机的室友,恰好瞥见了黄少天屏幕上那个显眼的吐槽微博界面,以及喻文州发来的那条消息。室友眼睛一亮,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精神,对着黄少天的手机大喊:“副主席!别信他!他刚用小号骂你吊车尾呢!我们都看见了!说你操作稀碎给对面指路!”
黄少天:“!!!” 手猛地一抖,语音键被按了下去,只录到他一句没说完的“没——”,后面全是空气。
什么人啊,不儿,这什么人啊!
世界安静了。黄少天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恨不得立刻把室友掐死然后从窗户跳下去,这得多尴尬啊!他猛地扭头瞪向室友,眼神如果能杀人,对方已经死了一百遍。室友被他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讪讪地缩了缩脖子,假装无事发生地戴上耳机。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让这群室友把他无偿带上分的星星全部吐出来。
几秒后,喻文州的消息回了过来,文字看上去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
【喻副主席】:嗯,他说的对,我确实不太会玩,技术是差了点。/微笑
【喻副主席】:今天辛苦你们了,早点休息。
看着那个平静的微笑表情,黄少天心里像打翻了五种调味品似的,又尴尬又有点莫名的愧疚,甚至还有一丝被撞破心思的羞恼。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那个惹祸的室友轰去洗漱,自己对着喻文州的聊天框发了好一会儿呆。他想解释,想道歉,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半天,最终也只干巴巴地回了句:“真没事儿,呃,副主席大人……你也早点休息。/流泪” 发送出去后,他懊恼地把手机摔在床上,觉得自己蠢透了。
那之后,两人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冰河期”。游戏陪玩自然是没再提,但偶尔在校园里遇见,会点头打个招呼,只是那眼神交汇的瞬间,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和闪躲。喻文州似乎也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并未再提游戏的事。黄少天心里那点因“被需要”而产生的隐秘兴奋感,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只剩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以及一种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懊悔。他有时会下意识地点开喻文州的微信头像,看着那一尾浅蓝色的鱼,想发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直到电竞社遇到了新难题。
社团那几台老旧的训练电脑,在运行最新的大型游戏时已经力不从心,卡顿、掉帧成了家常便饭,严重影响训练效果。黄少天雄心勃勃地写了一份详尽的设备升级经费申请报告,图文并茂地展示了卡顿画面和队员们的“痛苦面具”,信心满满地递交给学校相关部门。结果不出几天就被打了回来,理由冷冰冰:“社团活动经费预算有限,非必要升级不予批准。”
“非必要?!”黄少天拿着驳回通知,在活动室里气得直转圈,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这破电脑打团都PPT了还不必要?难道要我们用算盘打电竞吗?!这帮老古董懂不懂什么叫电子竞技啊!” 社员的哀嚎和吐槽此起彼伏,活动室里愁云惨淡,连平时最活跃的几个人也蔫了。
黄少天烦躁地走来走去,脑子里飞快盘算着各种“曲线救国”的办法。找许博远在宣传口吹风?发动社员联名上书?或者……他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手机通讯录,停在了“喻”字开头的名字上,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良久。
一个念头顽固地冒了出来:喻文州……他好像挺有办法的?上次空调的事,还有他说话办事那种沉稳劲儿……虽然游戏打得稀烂,但处理事情好像确实有点门道?而且……自己好像欠他一个解释?或者……道歉?这个想法让黄少天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则起来。
几天后,黄少天又一次“恰好”在图书馆门口“偶遇”了刚从自习室出来的喻文州。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忐忑,扬起一个自认为恰到好处的、带着点苦恼和真诚的笑容,快步走过去。“喻学长!”声音带着刻意的熟稔。喻文州停下脚步,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黄社长。有事?” 脸上带着合体的笑容,很喻文州。
“唉,别提了。”黄少天叹了口气,开始他精心准备的铺垫,语气拿捏得十分自然,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身为社长的责任感,“最近社团训练挺不顺的,设备太老了,玩新游戏卡得不行。我们几个核心队员还好,能忍忍,就是苦了那些新加入的学弟学妹,热情挺高的,结果被卡顿劝退了好几个……”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喻文州的表情,努力把话题往“设备影响新人积极性”、“打击社团发展”、“不利于校园文化多样性”这些大方向上靠,试图引起对方作为学生会干部的“责任感”。他甚至刻意强调了几个有天赋的新生因为卡顿而沮丧的样子,试图唤起一点同情心。
他絮絮叨叨铺垫了快五分钟,喻文州一直安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看不出波澜。就在黄少天觉得火候差不多,准备抛出“学校能不能稍微支持一下”的试探性请求时,喻文州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切断了黄少天精心编织的“诉苦网”:“所以,你是想申请经费升级设备,但被驳回了?”
黄少天:“……” 准备好的台词卡在喉咙里,他像被戳破诡计的“小贼“,脸上瞬间有点挂不住,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不是,这人怎么这么直接?一点迂回都不给?也太不给社长面子了吧!他强装镇定,干咳了一声:“呃……是、是这么回事。学长你消息真灵通。” 语气有点讪讪的。
看着黄少天瞬间僵硬又强装镇定的表情,喻文州眉毛似乎极细微地向上挑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语气依旧平淡:“直接申请设备升级,理由不够充分,也很难批下来。学校更看重的是社团活动带来的实际影响力和育人效果。”
黄少天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不行吗?他有点泄气,觉得白费了一番口舌,还显得自己有点蠢。
“不过,”喻文州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远处篮球场的方向,那里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对抗赛,“我听说,H大电竞社最近挺活跃的?好像还拉到了校外赞助,设备也更新了?”
H大!黄少天的眼睛瞬间亮了!S大和H大,同城双子星,从学术排名到体育赛事再到学生活动,处处较劲,论坛上隔三差五就要爆发一场“谁是老大”的嘴炮大战。电竞领域更是火药味十足,两边社长互相放狠话是常事。
“对啊!”黄少天立刻接上话茬,像是找到了突破口,脑子转得飞快,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那个谁,亿万少女的梦,哦是那个H大社长的ID,他那家伙前几天还在论坛上嘚瑟呢!说什么S大电竞社硬件落后呀,跟不上时代了呀,只会吃老本呀。欸你说,这不纯属给我们美好的S大校园抹黑吗!” 他模仿着对方的语气,带着点夸张的愤慨。
喻文州点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哦?这样啊。那……与其单纯申请设备经费,不如换个思路?” 他转向黄少天,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近乎于引导的促狭,“申请举办一场S大和H大的校级电竞友谊赛?以‘促进校际交流,展示学子风采,提升校园文化活力’的名义。比赛本身需要场地和设备支持,这就是一个很正当的切入点。如果赢了,”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自然很好的校园宣传,宣传效果比单纯升级设备好得多,后续再申请支持也名正言顺。万一……输了的话,”他看着黄少天骤然瞪大的眼睛,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加深了些,“输了的话,设备升级的需求是不是就显得更‘必要’、更有说服力了?毕竟,连比赛都因为设备拖累输了,学校总得给个说法吧?”
……哇塞,这假公济私…呸,为同学谋取福利的手段,不简单啊我副主席。
黄少天彻底呆住了,嘴巴微张,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和佩服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高!实在是高!这招借力打力、一石二鸟,简直是绝了!不仅解决了申请难题,还把H大拉下水当垫脚石,顺便还给了自己一个光明正大扬眉吐气的机会!他看向喻文州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惊叹和闪闪发光的崇拜,刚才那点被看穿的尴尬和泄气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大丈夫能屈能伸,这是真大佬啊,这条大腿得抱!支持副主席篡位!
“喻学长!你真是……太有办法了!”黄少天激动得差点想扑上去给喻文州一个大大的拥抱,手抬到一半又觉得太失态,硬生生刹住,改为用力一拍自己大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你是天才呀副主席!这主意太棒了!我这就去写申请!就用这个名义!H大那群孙子,嘿嘿……等着瞧吧!” 他兴奋地原地蹦了一下。
“嗯。”喻文州应了一声,仿佛只是提了个再平常不过的建议,顺手扶了下被黄少天动作带歪的眼镜,“场地的话,可以考虑校外有资质的合作单位,比如……后门大学城中路那家老叔网络会所?听说那里环境设备都不错,老板你好像也熟悉吧,沟通起来方便。”
说完,也没等对方质疑自己为什么知道黄少天和魏老板关系好的空当,就对黄少天微微颔首:“申请报告可以侧重强调校际交流的意义和比赛对提升我校学生活动影响力的作用,设备需求作为必要支撑条件嵌入进去。我先走了,祝你们顺利。”
看着喻文州挺拔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转角,黄少天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砰砰狂跳,血液似乎都在沸腾。晚风吹过,带着中秋之后特有的凉意,却吹不散他脸上和心里的滚烫。这个人……好像总能在自己一筹莫展、焦头烂额的时候,轻描淡写地指出一条意想不到的、通往柳暗花明的路。这种感觉有点奇怪,又让人莫名的心安,甚至带着点让人心跳加速的吸引力。
校级友谊赛的申请在喻文州“超不经意”的点拨和许博远在宣传部的助力下,竟然真的批下来了。时间定在十月底,地点就在魏琛的“老叔网络会所”。黄少天兴奋地第一时间冲去网吧找魏琛。
“老魏!大生意来了!”黄少天把盖着红章的批文拍在吧台上,震得几粒瓜子跳了起来。魏琛从前台的电脑显示器后面抬起头,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眯着眼瞥了一眼文件,又看看一脸红光、兴奋得像个得了新玩具小孩的黄少天,嗤笑一声:“臭小子,又拿老子这儿当据点?行啊,场地费打折,饮料零食管够,赢了请老子吃顿好的!要带海鲜的!”
“没问题!包您吃回本!”黄少天拍着胸脯保证,意气风发。看着魏琛那张熟悉又沧桑的脸,他恍惚想起高中逃课来这里打游戏的青涩时光,还有大一泡在这里苦练技术、被魏琛在边上围观又过两招的日子。这里承载了他太多关于游戏的记忆,汗水的味道、泡面的香气、键盘的敲击声,仿佛都融进了墙壁里。如今,这里又将见证一场关乎荣誉的重要战役。
备赛的日子紧张又充实,空气中都弥漫着硝烟味。黄少天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泡在了网吧,带着队员们疯狂训练、研究战术、分析H大校队的比赛录像,试图找出“亿万少女的梦”的破绽。社团成员们的斗志是顶级的,狭小的训练区里充满了激昂的喊话、战术讨论的激烈争执,以及偶尔爆发出的、因精彩操作而起的欢呼。
然而,一个微妙的“巧合”开始频繁出现,像那天投入湖心的石子,开始了堆砌的征程,在黄少天紧绷的备赛心湖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每当黄少天训练得投入,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因为一个极限反杀而激动地拍桌,或者因为某个战术细节和队友争论得面红耳赤时,一抬眼,总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喻文州。
有时他坐在离训练区不远的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卡座,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书名拗口的书,黄少天后来特意瞄过几次,像是《算法导论》、《计算机系统结构》之类的,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修长的手指偶尔翻动书页。但他的视线却似乎并没有完全聚焦在书页上。当黄少天因为一个精妙绝伦的绕后Gank和队友击掌欢呼时,他抬眼望过来,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仿佛在欣赏一场精彩的表演,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有时黄少天和队员们复盘讨论得忘了时间,训练到深夜,揉着发酸的眼睛和脖颈走出网吧,会恰好在门口那盏光线昏黄的路灯下遇到路过的喻文州。对方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衫或休闲外套,手里拎着似乎是刚买的宵夜袋子,看到他出来,会淡淡地问一句:“训练完了?这么晚。”然后很自然地分给他一份还热乎的炒牛河或是一份简简单单的小吃摊糖水。“路过买的,多了。”他总是这样轻描淡写地解释。
最让黄少天惊讶且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有一次,他急需一份H大校队半年前一场关键比赛——“勇者杯”校内选拔赛决赛的录像做针对性研究。这场比赛的录像非常冷门,连潜入对方校园论坛也遍寻不着,急得他抓耳挠腮,在训练间隙跟副社长于锋抱怨:“唉,要是能搞到他们那场的录像就好了,听说H大那个社长那场前期有个致命失误被掩盖了……找不到资源啊,愁死了!”结果第二天下午,他正对着战术规划烦躁时,喻文州的微信消息来了,是一个加密网盘的链接,附言简洁:“偶然在旧硬盘里找到的,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点开链接,输入喻文州随后发来的密码,屏幕上赫然就是那场清晰度不高但视角完整、连赛后短暂交流画面都有的比赛录像!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资源!
“我靠!喻学长,你简直是哆啦A梦啊!这都能找到?!”黄少天当时激动得直接发了语音过去,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喻文州只回了一个简单的微笑表,仿佛真的只是举手之劳。
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黄少天那颗因为高强度训练而紧绷的神经,渐渐被这些“超绝不经意”的相遇和“恰好”的帮助,拨动出异样的弦音,那晚游戏惨败后的尴尬似乎被这些温暖的细节悄然覆盖、融化。
那个被忽略的疑问,又一次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并且越来越清晰:喻文州他到底为什么这么“闲”?一个大四的、据说学业压力巨大的学生,黄少天终于从许博远那里打听到了喻文州的专业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听说不是很煎熬吗,怎么会有那么多时间“路过”网吧?还“偶然”保存着那么冷门、那么专业的比赛录像?计算机专业……黄少天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厚厚的、书名一长串的砖头专业书,虽然软件工程要学的也差不多,只不过没那么高深,但是还是让人头大,再想想喻文州在游戏里那堪称灾难的操作,这两者之间巨大的反差让他更加困惑。
不是吧,难道喻文州这是想苦练技术和自己决一死战吗?难道计算机学霸学打游戏都这么……抽象的吗?
更让黄少天自己都感到困惑和心跳失序的是自己的反应。每次推开网吧的门,目光总会下意识地先扫向那个角落卡座,看到喻文州的身影,哪怕只是一个安静的侧影,他的心就会不自觉地跳快一拍,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训练时,如果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在,就会莫名地想要表现得更好一点,操作更犀利一点,连指挥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带着点急于展示的意味;收到他送来的宵夜,那普通的食物似乎也变得格外美味,带着一种熨帖心口的暖意。他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些“巧合”,甚至会在训练间隙走神,想着今晚会不会“偶遇”。
有一次训练结束得比较早,夕阳的余晖透过网吧有些脏污的玻璃门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黄少天收拾好东西,看到喻文州还坐在那个角落的卡座里。夕阳的金光给他清俊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沉静得像一幅画。黄少天的心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像被羽毛轻轻搔刮着,痒痒的。他犹豫了几秒,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喻学长,”他声音有点干涩,清了清嗓子才顺畅些,“还没走?看书呢?” 他瞥了一眼那本厚厚的《分布式系统:概念与设计》。喻文州抬起头,合上手中的书,脸上的笑容让他看着都有点暖和:“嗯,这里安静。你们结束了?” 他的目光落在黄少天脸上,带着询问的意味,笑意挺明显的。
“结束了,今天状态不错!针对H大那套前期速推流,我们想了个新破解思路,效果还行!”黄少天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带着点小小的得意,随后又挠了挠头,像是有点不好意思。“那个……谢谢你上次的录像,帮大忙了!简直就是及时雨!还有……之前的宵夜,让你破费了。”
“小事。”喻文州站起身,开始收拾书本和笔记本。黄少天注意到他的笔记本是某个高端品牌的新款,屏幕亮起时闪过几行复杂的代码界面,很快又被合上。
看着他整理东西时低垂的眉眼,专注而沉静,手指修长干净,动作有条不紊,黄少天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又一次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像是在讨论天气:“喻学长,你看……你帮了我们这么多忙,我还老吃你宵夜,多不好意思。要不……呃,改天我请你吃饭?我知道后街新开了家烧烤店,‘烟火人间’。我听于锋和宋晓说味道一绝!还有,特别是他们家天台位置,视野超好,晚上能看到大半个广州的夜景,星星点点的,特别漂亮!” 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不是吧黄少天,你在这也太刻意了!像在……约人?而且描述得这么详细,生怕对方不知道地点环境好似的……
喻文州动作顿了一下,低头收拾的动作停了,抬眼看向他,这一次没有那种熟悉的笑容,反倒有一些出乎意料的惊讶。夕阳的光线落在他镜片上,反射出金色的光晕,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能看出对方也在眨巴眼睛。黄少天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角落里被无限放大,咚咚咚地敲打着耳膜,怎么回事,怎么老在对方面前跟个认错的小学生一样呢……直到他看到喻文州唇角似乎弯起一个熟悉的弧度,那是很喻文州式的微笑,浅浅的,但是就是跟充满魔力似的让人移不开眼。
“好啊。” 还是那两个字,好像自己说什么请求,这位靠谱的学长都会这样轻飘飘地同意,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心跳因此漏了一拍,随即是更猛烈、更急促的擂动,脸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那……那我看看时间,定好了跟你说!”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嘴角都快扬到耳根子了。
“嗯。” 喻文州应了一声,拿起书包,“走吧,一起回学校吗?”
“啊?哦,好,好!” 黄少天连忙跟上,像个小尾巴。因为邀约耽搁时间,其他社员都已经先一步离开,只剩他们两人并肩走出网吧。晚风吹拂,带着夜晚的独特凉意和城市特有的喧嚣。谁也没再说话,但黄少天总觉得有一种奇异的、带着点暖意和莫名紧张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怎么回事啊,明明是冷风,怎么吹得让人躁得慌呢。黄少天偷偷用余光瞄着身边人身影,今天晚上没有云,月光一点也不受遮掩,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他感觉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想往上翘,又拼命想压住,怕显得太傻气,憋得脸颊肌肉都有些酸。
然而,当黄少天真的回到宿舍,坐在桌前翻看日历,琢磨着定哪一天请客时,那股冲动过后的忐忑和纠结又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发个消息而已,手指却在对话框上方悬停了好久,删删改改,打好的字删掉,再打,再删。
“喻学长,明晚有空吗?那家烧烤店……” 不行,太直接了,像催债,显得自己多着急似的。
“喻学长,你什么时候方便?上次说的烧烤……” 好像也不太对,太生硬了。
“喻学长,最近天气不错,那个天台烧烤……” 啧,好傻,天气跟烧烤有什么关系?
反反复复,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头本就有些凌乱的短发,觉得自己像个扭捏的小姑娘,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风风火火、有话直说的黄少天。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摒弃了所有花哨的铺垫和修饰,只发了一句最简单直接的时间地点询问,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心底那点翻腾的小心思。
【世界第一操作达人】:喻学长,周五晚上七点,后街‘烟火人间’天台烧烤,有空吗?
发送。然后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大事,把手机丢到一边,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心脏却像被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地吊着,等待着审判。
等待回复的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成了慢镜头。他盯着毫无动静的手机屏幕,脑子里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他会不会觉得太突然?会不会其实很忙?会不会……根本不想去?那个“好啊”不会只是客套吧?几分钟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手机屏幕亮起,微信提示音清脆地响起。
黄少天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
【世界第一靠谱的副主席大人】:我宿舍稍微远了点,刚到,才看见。
【世界第一靠谱的副主席大人】:有时间的呀,谢谢少天了。/愉快
黄少天看着那行字,简简单单的解释回晚了的理由,平平淡淡没有任何感叹号和多余词汇的同意,但是好像就是能从里面看出对方的心情挺开心的,每一个字符看上去都有了情绪,遂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随即,一股巨大的、纯粹的雀跃感如同烟花般在胸腔里炸开,绚烂无比。他忍不住在床上打了个滚,把脸埋在枕头里闷笑了几声。成了!成了!
注意到这点鬼动静的室友冲着黄少天的床位丢去了个同情的眼神。
这是备赛疯了吧……
周五傍晚,天空却有些不作美,阴沉沉的,乌云低垂,空气闷热潮湿,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黄少天早早收拾好自己,对着宿舍里那面小镜子抓了半天头发,总觉得左边翘起的一撮怎么都压不下去,喷了点发胶又嫌太刻意。他换了好几件T恤,最终选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印花T恤,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薄牛仔衬衫,看起来清爽又不会太随意。离七点还有半小时,他已经有点坐立不安,在小小的宿舍里踱来踱去,一会儿看看窗外阴沉的天色,一会儿点开手机看看时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喻文州的消息。
【世界第一靠谱的副主席大人】:我这边临时有点事,处理完就过去,可能会晚十分钟左右。你先点,别饿着。
黄少天立刻秒回:“没事没事,不急!学长你先忙!正事要紧!” 发完又觉得语气是不是太急切了?显得自己很闲?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榕树树叶,又点开天气预报,显示一小时后有雷阵雨。他眉头微蹙,手指在聊天框里敲打:“学长,真不急的,你慢慢来。那个……好像要下雨,你记得带伞啊!”打完,又觉得前面那句“真不急的”显得自己很在意对方迟到似的?后面那句“记得带伞”又是不是太啰嗦了?显得自己很关心他?他盯着那句“记得带伞”,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把前面那句删掉了,只留下那一句“记得带伞”。
发送。他看着那行字,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关心,又努力维持着一点随意的基于客观事实的口吻。窗外的风更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黄少天靠在窗边,看着灰蒙蒙的、仿佛随时要倾塌下来的天际,心里也像这天气一样,交织着隐隐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即将到来的单独见面而产生的悸动与紧张。那个清俊沉静的身影,似乎正穿过城市傍晚的车流,穿过即将到来的风雨,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黄少天提前十五分钟到了“烟火人间”。这家店果然如传闻中一样热闹,烟火气十足。他直奔三楼天台。天台被布置得很用心,木质桌椅,暖黄的串灯缠绕在栏杆和绿植上,虽然天色阴沉,但灯光亮起,别有一番温馨氛围。视野确实开阔,能俯瞰后街熙攘的人流和远处城市渐次亮起的灯火。他选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正好能看到上来的楼梯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七点到了。黄少天盯着楼梯口,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七点零五,零七……楼下喧闹的人声和烤肉的滋滋声仿佛都隔了一层膜。他开始无意识地用手指敲击桌面。他不会不来了吧?那个临时的事很麻烦?还是……他后悔了?
就在他胡思乱想,甚至有点沮丧的时候,楼梯口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喻文州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外套,头发似乎被风吹得有点乱,额角带着点薄汗,气息微喘,显然是赶过来的。
他手里果然拿着一把黑色的伞,上面挂的水珠滴滴答答掉着。
“抱歉,久等了。”喻文州快步走过来,声音带着点急促后的平稳。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一会儿!”黄少天立刻站起来,脸上瞬间扬起笑容,刚才的忐忑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开心,“学长快坐!事情处理完了?”
“嗯,一个程序的bug,调试耽误了点时间。”喻文州在他对面坐下,把伞靠在桌边,很自然地解释了一句,目光扫过天台的环境,“这里视野确实不错。”
“是吧!我就说嘛!”黄少天献宝似的把菜单推过去,“学长你看看想吃什么?他们家招牌是烤牛肋条和蜜汁鸡翅,还有这个生蚝,据说很新鲜!饮料有酸梅汁和啤酒……”
“你怎么没有提前点?饿到了没有。”喻文州笑了出来,把沾了水珠的眼镜拿下来用眼镜布擦了擦,重新戴上去,看着黄少天兴致勃勃介绍的样子:“你点吧,我都可以,不挑食。”
黄少天也不客气,噼里啪啦点了一大堆,还特意强调:“老板,少放辣椒啊!我学长不能吃辣!” 他记得上次吃烧烤,喻文州面不改色地绕过了一众带着辣椒的菜色,只专注地吃那盘白切鸡。点完菜,气氛一时有些安静。随后,好像是上次那次吃饭的重演一样,黄少天一直努力找话题,从社团训练进展说到H大社长的嚣张言论,说到激动处手舞足蹈。而喻文州依旧大多时候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简短地回应一句,但目光始终专注地落在黄少天脸上,唇角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让黄少天觉得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被认真对待着,这让他更加放松,话匣子也越开越大。
烧烤很快上桌,香气四溢。黄少天热情地给喻文州夹菜:“学长尝尝这个牛肋条,烤得正好!还有这个鸡脆骨,焦香焦香的!” 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喻文州道谢,动作斯文地吃着。黄少天偷偷观察他,看他还是被辣得鼻尖微微冒汗,嘴唇染上诱人的红色,却依旧慢条斯理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比我还不能吃辣!
“学长,你那个bug……是什么程序啊?很难搞吗?” 黄少天此人也算是一个奇才,辣得他舌头也有点麻的烧烤也堵不住话痨的魂,终究是忍不住好奇,又一次开口,问出了关于喻文州专业的问题。喻文州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一个分布式计算的模拟实验,节点通信出了点问题,排查起来有点费时间。”
嗯,语气是挺淡的,就是好像被辣到有些大舌头了。
求教,怎么样不在自己抱住的大腿面前忍住嘲笑,在线等,真的很急!
“分布式……计算?” 无法,他只好单手托着脸,试图用一脸茫然驱赶笑容,哼哼似的回复着,嘴里的肉还嚼着,“听起来好高级哦……”
喻文州笑了笑,没深入解释:“还好,就是需要点耐心。” 他转而问道,“你们和H大的比赛准备得怎么样了?战术有把握吗?”
话题又回到了黄少天熟悉的领域,他立刻精神抖擞,滔滔不绝地讲起他们的战术布置和队员状态,甚至分析起了对方所有成员的操作习惯和可能的弱点。喻文州认真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关键的提问,总能切中要害,让黄少天觉得他虽然在操作上不是游戏高手,但理解力和策略思维真的很强。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越来越融洽,话题也从城南跑到城东似的到处乱走。黄少天发现喻文州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言之有物,而且知识面很广,从游戏平衡性设计能聊到一些有关于计算机最核心理论的知识,虽然黄少天听得半懂不懂,但觉得他侃侃而谈的样子特别吸引人听下去。甚至对方还就眼前那被大伞挡住一部分的景色,聊一聊城市夜景规划。黄少天听得津津有味,第一次觉得聊天可以这么有意思,不再是单方面的输出。
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因为乌云在,所以星子和月光不见,只剩天台上暖黄的串灯映在双方眼底,成了主角。然而,酝酿已久的雷阵雨终于来了,代替那还有一点小文艺范的细细微雨。先是豆大的雨点代替雨丝噼里啪啦砸下来,紧接着便是倾盆大雨,伴随着电闪雷鸣。天台虽然有那种餐厅营业常见的大伞,但风雨太大,靠近边缘的位置很快被斜扫进来的雨水打湿,凉气夹杂着水汽扑面而来。其他几桌客人纷纷起身躲到里面或者结账离开。
“哇,这雨真大!”黄少天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密集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没有一点要转移到室内的意思,好像个顽皮孩童一样撸起袖子将手伸出去接雨。
“嗯。”喻文州也看向外面,眉头微蹙,“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一阵强风吹过,夹杂着冰凉的雨水,直接扫到了黄少天这边。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那作孽的手也收了回来:“嘶……好凉!” 他今天只穿了件薄衬衫,里面是短袖T恤。喻文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身,拿起自己那把挂着的黑伞,撑开。然后,他非常自然地挪到了黄少天这边的长凳上坐下,将撑开的伞斜斜地挡在了两人外侧,正好阻隔了被风卷进来的雨水。伞说大不大,可以勉强遮挡身形,但为了完全挡住风雨,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得很近,肩膀几乎挨在了一起。
黄少天瞬间僵住了。
他刚刚还以为对方起身是要把自己也叫到室内坐着去,却独独没想过对方好像是要纵容自己幼稚的放肆。
“嗯?”几乎是与心中的想法同步,他发出一声疑问的意思。
喻文州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比平时似乎低沉了一丝。“还冷吗?”听上去有些笑意,虽然这个问题和黄少天内心的想法一点儿也不相干。
“不、不冷了!”黄少天连忙回答,声音有点发紧。他偷偷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分明是秋夜,是雨天,伞下的空气似乎变得稀薄,干燥而灼热。
喻文州似乎也刻意地不想徒增过多肢体接触似的,慢慢把餐盘之类的往这个方向移,往餐桌中央放,动作幅度很小,很谨慎,让黄少天总觉得对方这不是在防止雨水打入盘子里,好像是为了防止bug溜进代码里。
但是即使如此小幅度的动作,还是能擦到自己的手臂,他有些慌张地把袖子放了下来,纵使那只手并不是靠着喻文州的,那只手上面还沾着冰凉的雨水。对方的每一个轻轻的动作,他能清晰地闻到喻文州身上传来的、混合着干净皂角味和一点点烧烤烟火气的清冽气息,能感受到对方身体透过薄薄衣物传来的温热。甚至……能听到对方近在咫尺的、平缓的呼吸声。伞下的空间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小世界,隔绝了外面的狂风骤雨和喧嚣,只剩下伞布上密集的雨点声,还有自己骤然放大的、擂鼓般的心跳。
他们是天台上最后的一桌顾客,在这个雨幕和光晕构成的舞台上唯一的演员。
他不敢转头,只能僵直地坐着,眼睛盯着桌上还没吃完的烤串,感觉脸颊和耳朵烫得惊人,连带着被雨水扫到的那点凉意都消失无踪。他感觉喻文州似乎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如有实质,让他半边身体都有些发麻。
“点这么多,你不吃了吗?少天。”喻文州确实偏头看向了他,还带着一丝轻笑的语气弯着眉眼问他话。
“不、不吃了。”黄少天没敢侧过头去看他,这里的空间实在是太窄了,如果偏头的话会撞到一起吧,那也太奇怪了,“我打包,呃,我其实已经吃饱了,这些带给室友吃好了。”
“哦,这样吗?那他们还得感谢你了,真是个好室友。”
“嗯……”
“那在这里坐着等雨小一点再去拿打包盒吗?”
“呃,不,还是算了吧,现在天气很冷,串会凉的,不好吃了……也没剩多少。还是……就坐在这里等雨小了直接回去吧。”
“好啊。“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黄少天能感觉到喻文州的手臂因为撑着伞而微微用力,偶尔会因为调整角度而轻轻碰到自己的胳膊。每一次细微的触碰都像带着微弱的电流,让他心头一颤。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又仿佛只是流淌得格外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中雨,喻文州看了看外面:“雨小点了,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啊?好……好啊。”黄少天如梦初醒,连忙点头。两人起身,喻文州很自然地举着伞,举过两人头顶。伞的大小总像是不尴不尬一样的,喻文州一个人撑着显得大了,黄少天加入后右显得小,只好又一次挤一挤,以至于黄少天甚至能感觉到喻文州手臂的轮廓隔着衣服贴着自己的手臂。
走下楼梯,离开烧烤店温暖的灯光,踏入湿漉漉的后街小巷。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地面反射着粼粼水光。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狭窄的巷子里,两人共撑一把伞,肩膀挨着肩膀,沉默地走着。喻文州似乎刻意将伞往黄少天这边倾斜了一些。
黄少天低着头,看着脚下溅起的水花,心跳依旧没有平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的体温,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一种从未有过的、青涩而隐秘的悸动在胸腔里蔓延开,带着点微醺般的甜蜜和不知所措的紧张。他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又怕自己的声音暴露了此刻的慌乱。他偷偷抬眼,瞥见喻文州线条清晰的下颌角和被雨水打湿了一点点的肩头——伞果然偏向了自己这边。
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的悸动涌上心头。他悄悄伸出手指,轻轻捏住了喻文州撑伞那只手的袖口一角,一个微小到几乎不会被察觉的动作,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此刻伞下这方寸世界的温暖和安心。
喻文州似乎顿了一下,黄少天捏着对方袖子的那只手感受到对方好像手悄悄地颤了一下,可又好像是幻觉,因为对方始终脚步未停,而那撑伞的手似乎更稳了些。雨丝在伞沿连成线,将两人笼罩在这片小小的、移动的晴空之下。
身边来往的是车流,人们赶着最后一趟的晚高峰在这个都市里穿梭,他们走到了人行道的边缘,静谧而祥和,好像从来没有过任何不对付,任何争吵,好像他们已经熟识了无数的时光。忽然,高速疾驰的车溅起泥水,黄少天几乎是没过脑一样就顺着对方的袖子抓住对方的手,往一边带着,堪堪避过,雨拍打的地面微微打滑,黄少天的动作太突然,两个人似乎都没有料到一样险些就要摔倒,只可惜,那毕竟是喻文州撑伞的手,伞也随着躲避的动作被拉歪了,冰凉的雨点打在面颊上。
黄少天看着那飞出去的伞,喻文州追伞的背影,终于笑出声来,可随即他好像明白自己干了多大一件糗事一样,追上喻文州的步伐一顿,懊恼地拍了一下脑门:“唉,其实我也带伞了来着,怎么忘在烧烤店了。“
听到这句话的喻文州刚刚重新撑起伞来,看见落汤鸡似的俩人和一旁那新形成的积水,眉毛轻轻跳了一下,但更多的还是欢快的笑,掌心好像还残留着对方刚刚抓着自己时的温热,背在身后悄悄握拳又松开,只是说:“行了,都走出来这么远了,明天去拿吧,今天赶紧回去,要着凉了哦,少天。“
“欸,收到,喻副主席!”
他赶紧追上对方忽然加速的脚步,又悄悄拉着对方有些湿透的衣角,在这雨夜里放肆地跑。
湿漉漉的街道,昏黄的灯光,伞下共享的体温和无声流淌的怪异的感觉,像一颗包裹着蜜糖的青涩果实,在初秋的雨夜里悄然酝酿,悄然在一片柔软的心底冒出了萌芽。
黄少天不知道,这些变化什么时候发生,什么时候滋长,又究竟代表着什么。
他只知道曾经以为喻文州离他的世界很远,大概除了学生会找茬似的交集便再无他物,此刻却觉得,这个人,或许正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悄然走进了他世界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