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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告白成功! ...

  •   通知发到黄少天手机上的时候,他正百无聊赖地趴在宿舍桌子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拉着手机屏幕,游戏界面开着,心思却全然不在那上面。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来自辅导员的信息。
      【万恶的辅导员】:少天,电竞社申请的新设备批下来了!厂家下午三点会送到活动室楼下仓库。需要两个人接收清点安装测试。你和喻文州同学对接一下吧,他负责流程审核,你熟悉设备需求。辛苦!
      “设备批下来了!” 黄少天几乎是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原本蔫蔫的精神一扫而空,刚补了色的头发都仿佛重新焕发了光彩。他用力挥了下拳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成了!终于成了!” 几个月的努力,从申请被拒的绝望,到喻文州那神来一笔的“友谊赛”策略,再到最终拼下胜利……所有的煎熬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巨大的满足感。新设备意味着更流畅的训练环境,更强的竞争力,电竞社腾飞的起点!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去仓库。
      然而,兴奋的浪潮尚未退去,辅导员信息的后半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礁石,猛地撞进了他的意识里——“你和喻文州同学对接一下吧。”
      和喻文州。
      喻文州……
      这个名字像一道无形的电流,瞬间击中了黄少天雀跃的心脏,让它从高空直直坠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明亮的眼神也黯淡了几分。
      多久没见了?黄少天在心里默默计算。自从那次论坛事件后他仓惶逃离,开始刻意疏远,已经……整整一个星期零三天了。期间不是没有在校园里远远瞥见过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但每一次,他都像受惊的兔子,飞快地低下头,或者立刻拐进旁边的岔路,连目光接触都极力避免。微信的聊天记录,还可怜兮兮地停留在几个星期前,那段他单方面筑起高墙的冰冷对话:
      【世界第一操作达人】:啊!抱歉啊学长!晚上我们队内复盘,可能要到很晚!下次吧!下次一定!/呲牙/呲牙
      【喻文州】:好。
      再往前翻,是更早之前,他为了设备焦头烂额时,喻文州发来的关心:
      【喻文州】]:设备申请报告我看过了,理由可以再突出校际交流的长期影响。别太焦虑。
      【世界第一操作达人】):嗯嗯!谢谢学长!我再改改![奋斗表情]
      再往前,是比赛前夕,他紧张时收到的定心丸:
      【喻文州】:战术准备得如何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世界第一操作达人】:有点虚啊学长……H大那个破社长最近状态好猛!
      【喻文州】:猛兽也有弱点。相信你的判断和团队。稳住,能赢。
      【世界第一操作达人】:收到!借学长吉言!/抱拳
      那些曾经带着温度、带着依赖、带着隐秘悸动的对话,此刻翻看起来,竟恍如隔世。指尖悬停在“喻文州”的名字上,黄少天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闷闷地疼。喜悦被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情绪取代——是抗拒,是恐慌,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期待。
      “不行……不能和他一起……” 黄少天喃喃自语,像是要说服自己。他猛地抓起手机,手指飞快地在联系人列表里滑动,试图找一个能顶替自己的人。于锋?不行,他下午有专业课。许博远?宣传部的会要开到四点……找了一圈,竟然一个合适的人都找不到。时间太紧,任务又需要熟悉设备和流程的人,除了他这个社长和负责审核的喻文州,似乎真的别无选择。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本就凌乱的头发揉得更乱,刚刚发光泽好像是虚假,此刻又显得有些萎蔫。躲不过了吗?他颓然地把手机丢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窗外的阳光正好,他却觉得心里一片阴霾。

      与此同时,学生会办公室里。喻文州刚结束一个关于下学期学术讲座安排的线上会议,摘下耳机,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手机震动,是王杰希发来的信息。
      【世界第一懒鬼】:电竞社设备下午三点到货。厂家对接和清点安装需要你这边派人去现场确认,流程上走一下。
      【喻文州】:……这次为什么又是我,王杰希你一天到晚不能做点事吗?
      【世界第一懒鬼】:下午被导师临时抓壮丁,走不开,你自己搞定。
      【喻文州】:你有有空的时候吗?
      【世界第一懒鬼】:这不是你自己接的活么?
      喻文州看着信息,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电竞社设备……意味着必然会见到黄少天。他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指节有些泛白。
      这一个多星期,黄少天刻意的疏离和冰冷的回避,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却持续不断地带来闷痛。他试图理解,试图用“避嫌”、“怕影响”来合理化对方的行为,但每一次被生硬拒绝的宵夜,每一次刻意移开的目光,每一次客套疏远的对话,都在无声地否定着他的猜测,加深着他的困惑和失落。
      “自己接的活……” 喻文州低声重复了一遍王杰希的话,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苦笑。是啊,当初帮电竞社出主意、跑流程的是他,现在自然也该由他来收尾。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指尖在屏幕上敲下回复:
      【喻文州】:得,死懒鬼。你去忙吧,这边交给我。
      发送。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眼神却有些放空。下午三点……要见面了。他会是什么反应?继续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吗?喻文州的心,像是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沉甸甸地往下坠。

      2012年,11月8号,下午两点五十分,活动室楼下的小仓库门口。
      广东午后的阳光,尽管是深秋,也带着灼人的热度,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橡胶轮胎混合的气息。黄少天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靠在一辆废弃的乒乓球桌边,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一部分是热的,更大一部分是内心的焦灼。
      当那个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林荫道的拐角出现时,黄少天的呼吸猛地一窒。喻文州也穿着简单的休闲装,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步履平稳,表情是一贯的沉静,只是镜片后的目光在触及到仓库门口的黄少天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随即恢复了平静无波。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站定。
      “学长。” 黄少天率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视线飞快地从喻文州脸上掠过,最终落在了他身后的水泥地上。
      “嗯。” 喻文州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设备还没到?”
      “应该快了。” 黄少天低头看了看手机时间,又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喻文州,正好撞上对方也投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沉静而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黄少天心头一慌,立刻又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树叶沙沙声。喻文州心里叹气了一下,果然还是这样。
      好在,运送设备的货车很快轰鸣着开了过来,打破了这份令人难堪的寂静。两人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投入到工作中。
      卸货,清点,核对清单。整个过程机械而高效,却也充满了刻意的疏离。他们默契地没有交流,各自负责一台设备,用拖车将它们从货车厢里小心翼翼地拖出来,再推进仓库。黄少天全程低着头,只专注于自己手下的机器和脚下的路,仿佛旁边那个存在感极强的人只是一团空气。喻文州同样沉默,动作有条不紊,只是偶尔在黄少天需要搭把手搬动重物时,会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稳稳地托住另一边,待东西放稳,又立刻退开,回到自己负责的那台设备旁。
      他们和其他搬运工一起,把两台崭新的、包装完好的电竞主机和显示器送到了活动室,占据了中央的空地。活动室因为设备太次,已经有段时间没人来了,阳光透过高高的气窗斜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柱,光柱里悬浮的尘埃清晰可见。两人就隔着这两台机器,各自占据活动室的一角,开始了拆箱安装的工作。
      黄少天拆开自己面前这台主机的包装箱,拿出附带的工具包,取出一把十字螺丝刀。他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这一个多星期来的煎熬和此刻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尴尬。他想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工作,但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那个沉默的身影。喻文州在做什么?他是不是也觉得很难受?他会不会……其实也讨厌这样的局面?还是说,他根本无所谓?毕竟他看起来总是那么冷静自持……
      就在他心神恍惚,手指无意识地用力,试图拧开一个固定显卡的螺丝时,意外发生了!
      “嘶——!” 一声压抑的痛呼从黄少天口中逸出。螺丝刀的尖端没能对准螺丝,反而因为用力过猛猛地滑脱,锋利的边缘瞬间在他右手掌心划开了一道足有两三厘米长的口子。鲜血几乎是立刻就涌了出来,顺着掌纹蜿蜒流淌,滴落在崭新的主机机箱上,晕开刺目的红点。
      剧痛让黄少天瞬间清醒,他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攥紧了受伤的手掌,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怎么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喻文州带着明显焦急的声音响起。他甚至没等黄少天回答,已经丢下自己手里的工具,几个大步就跨过了两人之间那点可怜的距离,冲到了黄少天面前。
      黄少天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喻文州写满担忧和慌乱的眸子里。那眼神里的紧张是如此真实,如此不加掩饰,完全打破了他一贯的沉静从容。喻文州的目光死死锁定在他流血的手掌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划伤了?”他不由分说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掰开了黄少天紧握的手指。
      当那道不算深但皮肉翻卷、鲜血淋漓的伤口完全暴露在眼前时,喻文州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瞬。他脸色微微发白,眼神里的慌乱更甚。
      “这里有医疗箱对吗?”喻文州像是强行平静下来似的,声音里的颤抖很明显,在看见黄少天呆住似的表情之后,叹了口气,自行去柜子里翻找了,金属器件和各种器皿碰撞的声音响着,他在柜子深处翻到了个医疗箱,虽然箱子落了灰,但是里面的用品还在保质期内。幸好……
      他拉过一把椅子让黄少天坐下,自己则半蹲在黄少天面前,小心翼翼地托起他受伤的右手。他用镊子夹起蘸满碘伏的棉球,动作轻柔地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和可能的污垢。碘伏接触到伤口的刺痛让黄少天忍不住又“嘶”了一声。
      “忍着点,很快就好。” 喻文州的声音低沉,带着安抚的意味,但他自己握着镊子的手指,却抖得更明显了。那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清晰地传递到了黄少天的手上。
      看着喻文州低垂的眉眼,紧抿的薄唇,以及那双因为专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黄少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莫名的冲动压过了疼痛和尴尬,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副主席,你手抖什么?”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是在紧张吗?”
      喻文州擦拭伤口的动作猛地一顿,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一样,整个身体都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黄少天清晰地感觉到,托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和握着镊子的那只手,抖得更加厉害了,像是强行忍着什么一样,喻文州连呼吸都屏住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更加快速地完成了伤口的消毒,然后拿起干净的纱布,开始一圈一圈、极其细致地为他包扎。动作依旧带着抖,却异常地轻柔、专注。那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
      包扎完毕,喻文州仔细地剪断胶带粘好,整个过程沉默得令人窒息。做完这一切,他默默地收拾好医药箱,放回原处。然后,他站起身,没有再看黄少天一眼,径直走回仓库,继续去安装他那台还没完成的设备。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绷和落寞。
      黄少天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右手掌上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纱布,又抬头望向门口喻文州消失的方向。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指尖微凉的触感和那无法控制的颤抖。那句“你手抖什么”的回音,和他自己骤然失序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活动室里交织回荡。他好像……戳破了什么?但又好像,让情况变得更复杂了。自己这是干什么,怎么就问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陌生情愫,也起身回到仓库。两人再次陷入沉默,各自埋头于自己的工作,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但空气中弥漫的,已不再是单纯的尴尬,而是一种更加粘稠、更加难以言喻的张力。他们离得很远,各自占据一个角落,只有工具碰撞金属的清脆声响,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黄少天强迫自己专注于组装显示器支架,手指因为包扎显得有些笨拙。喻文州则在调试主机内部的线缆,动作依旧沉稳,只是偶尔会停顿一下,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不知过了多久,喻文州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机箱内部,却像是自言自语般地,用很轻、很平稳的语调说了一句:“天气预报说……今天会下暴雨。”
      黄少天正在拧螺丝的手指猛地一顿,螺丝刀差点再次脱手。他抬起头,看向喻文州。对方依然背对着他,专注地看着机箱,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的幻听。
      雨?他下意识地看向活动室那扇小小的气窗。刚才还明媚的阳光不知何时已被厚重的乌云吞噬,天色变得阴沉灰暗,空气也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确实……像要下雨的样子。广东的天气还真总是这样啊……
      他沉默了几秒,喉咙有些发干。然后,他也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同样很轻,带着点迟疑,又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试探:“我没带伞。”
      这句话出口,黄少天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屏住呼吸,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喻文州调试线缆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背对着黄少天,沉默着。仓库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就在黄少天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像之前一样用沉默带过时,喻文州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意味:“我也是。”
      “我也是。”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像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黄少天的心上。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都要沉重。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胶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仓库里只剩下工具偶尔碰撞的轻响,以及窗外愈发压抑的风声。
      突然——
      哗啦啦——
      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以万钧之势猛烈地砸在活动室的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密集的雨声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瞬间淹没了世间一切声响。狂风卷着雨点从气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带来一阵冰凉的湿气。
      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的雨声,像是一把重锤,猛地敲碎了黄少天心中那堵摇摇欲坠的墙,也敲碎了他所有的犹豫、恐惧和自我禁锢。
      够了!真的够了!
      这一个多星期的刻意疏离,每一次躲避带来的刺痛,刚才包扎时对方无法掩饰的颤抖,那句带着试探的“没带伞”,那句同样暴露了什么的“我也是”……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煎熬,所有的疑问,都在这一刻被这震天的雨声点燃、引爆。
      黄少天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但这声响瞬间就被更大的雨声吞没。他看也没看喻文州,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向仓库通往活动室的那扇门。
      “砰!”
      他用力推开门,又“砰”地一声狠狠关上!然后,在喻文州惊愕的目光中,显然被黄少天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了,黄少天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咔哒”一声,将活动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
      锁舌扣上的清脆声响,在这被暴雨隔绝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决绝。
      做完这一切,黄少天猛地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一头黄毛因为刚才的动作显得有些凌乱,额角渗出汗珠,混合着不知何时蹭上的一点灰尘。他的眼神不再闪躲,不再回避,而是像燃烧着火焰的利剑,直直地、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勇气,射向站在仓库门口、同样被他的举动惊得定在原地的喻文州。
      他的目光炽热、锐利、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仿佛要将对方彻底看穿。
      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也清晰地看到,喻文州的目光,同样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那目光不再是沉静无波,不再是刻意维持的平静,而是充满了惊诧、探究,以及……一种同样被压抑了许久、此刻终于无法掩饰的复杂情绪,深邃的眼底仿佛有暗流在激烈涌动。
      四目相对的那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又仿佛被无形的火花点燃,噼啪作响。门外是震耳欲聋、铺天盖地的暴雨,门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无声的激烈对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最终,是喻文州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向着对方的方向走过去,手套随手摘下放在了桌子上,随后用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上残存的灰尘和汗,在距离黄少天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雨幕的喧嚣,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邀请?
      “想要聊聊吗?”
      黄少天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刚才那股破釜沉舟的勇气,在喻文州平静的目光注视下,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小口,正在迅速地流失。他需要做点什么来掩饰内心的慌乱和加速的心跳。
      他猛地转身,几步走到活动室角落的小冰箱旁,动作有些粗鲁地拉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金属拉环被“嗤”地一声拉开,气泡欢快地涌出。他象征性地递给喻文州,见到对方意料之内的摇头之后便自己仰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激的爽快感,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些。
      手背还沾着灰尘和汗渍,他却抬起来用力蹭了蹭自己同样沾着灰的额头和脸颊,留下几道滑稽的污痕,带着点孩子气的烦躁和不管不顾。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抬起眼,再次看向喻文州。眼神里没有了刚才那种燃烧的锐利,却多了一种豁出去的坦诚和……不易察觉的脆弱。
      “学长,” 黄少天的声音带着汽水浸润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其实我一直不是很明白一个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积攒勇气。“……之前你为什么要……” 他犹豫着,似乎在斟酌措辞。
      “为什么要帮你?”可喻文州却出声打断了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核心的问题抛出来,在黄少天诧异的目光下,他勾了勾嘴角,笑了一下, “还是我为什么很闲?又或者……都想问。”
      喻文州静静地等着对方的回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镜片后的目光更加深邃。黄少天好像也有意要与对方僵持,也忍着不主动去迈出那一步打开话口,短暂的沉默后,喻文州开口了,像是自问自答一样声音平稳:“我保研了,大四其实没什么要忙的。” 他选择了回答第二个问题,避开了那个更尖锐、更核心的“为什么要帮你”。“如果你愿意前三年忙一点的话,大四也会很轻松的。” 他的语气带着点陈述事实的平淡,仿佛只是在解释一个客观现象。
      这个避重就轻的回答,像是一盆冷水,让黄少天刚刚鼓起的一点勇气又泄了下去,心底涌起一股失望和更深的焦躁。又是这样……他总是这样,用最完美无缺的理由来搪塞。
      可他不想再被糊弄了。
      “那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 黄少天几乎是立刻追问,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回避的执拗。他向前逼近了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喻文州,仿佛要将对方钉在原地。
      喻文州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镜片后的眸光闪烁:“什么第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 黄少天深吸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挣脱束缚。他豁出去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要帮我。” 他紧紧盯着喻文州的眼睛,像是为了防止对方再次用那些官方的、敷衍的理由搪塞自己,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加了一句:“不用跟我说什么为了学校宣传,喻文州,我知道不是因为这个。”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那扇紧闭的心门,也将他自己彻底暴露在了对方的审视之下。他问得大胆而直接,不留任何退路。虽然表面上强撑着,但黄少天的心底却在疯狂地打鼓,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他怕,怕自己把话逼得这么紧,会彻底惹来对方的反感,会打破这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衡。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是连朋友也做不了了。与其在猜疑和疏离中备受煎熬,不如干脆来个痛快。
      他的眼神再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避,直勾勾地、带着孤狼般的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牢牢锁住喻文州的眼睛。活动室里只剩下窗外狂暴的雨声和他们两人之间紧绷得几乎要断裂的寂静。
      喻文州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都要沉重。无形的压力好像同时在整个空间里生成,以至于窗外的雨声也似乎变小了,变成了沉闷的背景音。黄少天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血液在耳膜里奔流咆哮。
      他看着喻文州,喻文州也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此刻仿佛掀起了惊涛骇浪,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其中激烈地翻涌、碰撞——惊讶?困惑?挣扎?还是……别的什么?黄少天读不懂,只觉得那目光深沉得仿佛要将他吸进去。
      终于,喻文州几不可闻地、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却像重锤一样砸在黄少天心上。他看见喻文州抬起手,动作缓慢而郑重地,摘下了鼻梁上的那副细框眼镜。
      这个动作让黄少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从未见过喻文州在非必要场合摘下眼镜,这仿佛是一个卸下某种防御的信号。
      喻文州从衬衫口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眼睛布,低着头,仔仔细细、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刻意的、近乎仪式感的缓慢。光洁的镜片在布料下折射着屋顶白炽灯的光芒。黄少天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擦完眼镜,喻文州重新将它戴上。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更加清晰,也更加锐利了。然后,他抬步,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背靠着门板的黄少天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在黄少天听来,却每一步都是那么震撼,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喻文州在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近得黄少天能清晰地看到他纤长的睫毛,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书籍和干净皂角的清冽气息。
      空气仿佛被压缩到了极致,带着令人窒息的灼热。靠得近的时候,黄少天才发现原来他们有几厘米身高差,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继续盯着对方的眼睛,这样的姿势无端给他一种压抑的感觉,太近了,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心脏在疯狂地擂动,血液奔流的声音像涨潮的海浪,冲击着他的耳膜,让他几乎听不清窗外的雨声。
      喻文州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探究或平静,而是变得异常专注、异常……炙热,那目光像有实质的温度,牢牢地锁住黄少天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的瞳孔,直抵灵魂深处。黄少天盯得眼睛都有些发酸,却也毫不落下风的一直睁着。
      然后,喻文州缓缓抬起手。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干净的湿巾,他的动作极其轻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视感,用湿巾的一角,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黄少天脸颊上刚才蹭上的汗水和灰尘。
      触碰的一瞬间,黄少天眨眼了,在这场角力般的对视里输得一塌糊涂,换作游戏里,他应该要质问对方一句:怎么还带场外干扰的?只可惜现在他说不出口,嘴巴像僵住一样,湿巾柔软的触感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电流般的酥麻。喻文州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黄少天的脸颊,那微凉的触感却像火星,瞬间点燃了黄少天全身的血液。
      他现在不只是嘴僵住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僵硬得不像块石头,一动不敢动。眼睛闭紧,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强烈暗示的亲密动作。但他感觉喻文州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的眼睛,那眼神里的热度几乎要将人融化,空气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因为……” 喻文州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如同大提琴的弦音,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沙哑和磁性,停顿了,像是在寻找最准确的措辞,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嘴唇微微翕动,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仿佛就在舌尖……
      因为。
      “轰隆——!!!”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撕裂了阴沉的天幕,紧随其后的是几乎要震碎玻璃的、惊天动地的炸雷,巨大的声浪如同实质般冲击着整个活动室。
      喻文州说话了没有?是不是被这一声响雷盖过去了……
      黄少天不知道,可这声近在咫尺的惊雷,成了压垮黄少天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像是一道指令,点燃了他心底压抑了太久、汹涌了太久的烈焰,从心口一路蔓延而出,随着血液流动的路径,引火焚身。
      所有的恐惧、犹豫、自我怀疑,在这一声惊雷中,被炸得粉碎。
      在闪电的余晖尚未消散的瞬间,在雷声的轰鸣还在耳畔回荡的刹那,他动了,甚至连自己的大脑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像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本能驱使,猛地伸出手,一把用力地、紧紧地攥住了喻文州胸前的衬衫领子,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质地良好的布料撕裂。然后,在喻文州注视下,黄少天踮起脚尖,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悲壮的勇气,将自己的嘴唇,笨拙地、毫无技巧地、重重地贴上了喻文州的嘴唇,他的鼻子差一点撞到对方的,喻文州刚刚戴好的眼镜也被动作带得有些歪了。
      在这一刻,世界仿佛安静得彻底。
      窗外的狂风暴雨,震耳欲聋的雷声,都消失了。黄少天只能感觉到自己嘴唇下那温软而陌生的触感,只能感觉到喻文州瞬间僵直的身体,只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奔流咆哮的声音。他不会亲吻,他只是这样紧紧地贴着,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带着绝望的虔诚和不顾一切的冲动。
      时间又一次凝固了。
      一秒?两秒?
      就在黄少天以为对方会震惊地推开他,会用厌恶的眼神看他时——
      他攥着喻文州衣领的手腕,被一只温热干燥的手覆盖住了。
      喻文州的手。
      那手没有推开他,反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的力道,引导着黄少天紧攥着衣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然后缓缓地、坚定地,将它们拉离了那皱巴巴的衣领,绕过自己的脖颈,最终引导黄少天的双手,环抱住了自己的后颈。
      这个拥抱的姿势,让两人瞬间贴得更近,近得毫无缝隙。
      而与此同时,喻文州的另一只手,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抗拒的强势,稳稳地按在了黄少天的后脑勺,指尖插入了黄少天柔软的头发中,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力道,将他更紧地压向自己。
      最后,喻文州那只原本引导黄少天的手,指尖顺着对方手臂的线条慢慢下滑,微微抵住门板,把所有的重心都压在了那严丝合缝的门上,
      “唔……”
      黄少天还未来得及反应,喻文州温软的嘴唇微微拉后了一些,然后又压了上来,像是品尝一样含住了自己唇瓣,带着一点点试探的意思,好像又有一定的引导,他试着学对方的动作微微启唇,就感觉到他后脑勺上的手好像也颤抖一下,微微收拢,拽住了他的发丝,而喻文州滚烫的舌尖舔舐着唇瓣向里深入,和自己的纠缠在一起,他的大脑彻底宕机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唇齿间那陌生而汹涌的触感上。喻文州的吻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魔力,席卷了他所有的意识。他被动地承受着,感受着双方的气息在一步步交融,身体因为缺氧和过度的刺激而微微颤抖,环在喻文州颈后的双手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深深陷入对方肩胛的衣料中。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狂喜猛地冲上眼眶。
      泪腺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
      不是因为掌心的伤还在疼痛,不是因为日积月累的恐惧,而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份刻意的疏离带来的煎熬,那份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情感……在这一刻,在这个绵长、似乎永远都不停下的吻中,得到了最炽热、最不容置疑的回应。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挣扎。
      温热的液体无法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混合着两人唇齿间交换的气息,咸涩而滚烫。喻文州还在看着自己吗?他悄悄睁开了眼睛,入目的却是对方沉溺的眉眼,便也闭上眼,任由泪水流淌,也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个仿佛要将彼此灵魂都吞噬的吻中。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轰鸣,狂风卷着雨点疯狂地拍打着活动室的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整个世界仿佛都在风雨中飘摇。
      然而,在这间小小的、门板单薄的活动室里,却仿佛隔绝了所有的风雨飘摇。只有两个紧紧拥吻的身影,和两颗为彼此而剧烈跳动、终于冲破一切桎梏、坦诚相见的心,那炽热而真诚的情感,如同燃烧的恒星,散发出足以抵御世间一切寒冷与喧嚣的光芒,纠缠不休。

      不知过了多久,这个几乎耗尽两人所有氧气的吻才缓缓结束。
      喻文州稍稍退开一些,额头抵着黄少天的额头,两人的呼吸都急促而灼热,交织在一起。黄少天依旧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缓缓睁开眼,湿漉漉的眼睛里还带着未散的迷茫和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喜悦,直直地撞进喻文州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目光里,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那场灵魂风暴带来的巨大冲击和失重感中。喻文州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黄少天脸上的泪痕,动作珍视得仿佛在擦拭稀世珍宝。
      “手还疼吗?” 喻文州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点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黄少天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干脆把脸埋进喻文州的颈窝,像只寻求庇护的幼犬,闷闷地说:“……我以为……你会推开我。”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喻文州沉默地收紧环抱着他的手臂,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头发,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不会的,我永远都不会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和一点隐约带着颤抖的苦涩,喻文州很少这样,听得黄少天心里一阵疼,他接着说“我们好好聊聊好吗?少天,别不理我。”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黄少天积攒了太多委屈、愧疚和思念的话匣子。
      干的都是什么蠢事啊黄少天……什么破计划?
      两人没有再站着,而是顺着门板滑坐到了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门,肩膀挨着肩膀,腿也随意地伸展着。但这一次,不再是疏离的各自为政,而是紧密地依偎在一起。黄少天的手也不再是小心翼翼地试探,而是被喻文州温暖干燥的手掌紧紧包裹住,十指相扣,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窗外的雨依然在下,但雷声已经远去,只剩下连绵不断的哗啦声,像是为他们的对话伴奏。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如同泄洪的闸门。此前刻意压抑的冷淡和疏离,在这一刻化作了汹涌的倾诉欲。黄少天像是要把憋在心里的话一次性倒干净,从论坛风波后自己的恐慌和自我厌弃,到看到喻文州反击时误以为对方恐同的绝望,再到这一个星期刻意疏远带来的痛苦和思念……他语速飞快,时而激动,时而低落,说到动情处眼眶又忍不住泛红。
      喻文州一直安静地听着,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只是偶尔用指腹轻轻摩挲他的手背,给予无声的安慰。当黄少天说到自己因为害怕是同性恋而躲着他时,喻文州的眼神暗了暗,握着他的手收得更紧。
      “这样吗?我其实一直都明确自己的性取向……还有就是,其实最早……很早之前,我暗示过你很多次。” 他低声说,带着一点幽幽的嗔怪和无奈,“可你好像没有明白过我的意思。”黄少天看着喻文州的笑容,无数个日日夜夜美好过往像是从头浇下的雨幕,将他笼罩、吞噬,悠悠飘到很远很远的过去。
      原来这么久了。
      倾诉完自己的心事,黄少天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像是吊着很久的心脏终于被松开,终于能呼吸一下最干净的空气一样。他们的头靠在一起,黄少天那一头刚补色的黄毛掺杂在喻文州的黑发里,互相交错,黄少天稍微抬起眼睛,就能看见已经有些长的刘海,像是无聊一样撅起嘴轻轻吹了一下。
      喻文州像是被逗乐了,整个也很放松地靠在对方身上,脑袋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是觉得,既然要选择在一起,总该多聊一聊,便开口问:“少天,你为什么选择学这一门啊?”
      “其实吧,当初选这个,很大一部分是因为喜欢打游戏!” 黄少天也没有因为对方突如其来的话题而惊讶,灌了一口剩下的汽水,气泡在舌尖炸开,他咂咂嘴,眼神发亮,好像也在默认,未来是他们必须要探讨的事情,趁着这次难得的独处,就也回答,“总觉得游戏背后那些代码啊、算法啊特别神奇,能把那么宏大的世界、那么复杂的规则都装进一个小小的程序里。后来学进去了,发现不只是游戏,整个软件世界都充满了挑战——就像一个巨大的、永远解不完的谜题,特别刺激。我就喜欢这种不断突破、不断征服的感觉!”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充满活力的小太阳。
      喻文州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你呢,学长?” 黄少天讲完自己,自然而然地转向喻文州,好奇地问,“你为什么选计算机科学与技术?是不是从小就特别厉害,目标明确?”
      这个问题让喻文州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眼神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似乎陷入了回忆。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平和的坦诚:“其实……最初并没有特别明确的原因。” 他缓缓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黄少天的手背,“高考那年,计算机是新兴的热门,前景很好。我的分数……恰好够冲刺S大的计科,就选了。”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听起来很功利,也很随波逐流,对吧?”
      黄少天摇摇头,认真地听着。
      “但是,” 喻文州话锋一转,镜片后的目光重新变得明亮而深邃,黄少天盯着他的侧颜,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真正学进去之后,我才慢慢体会到这里面的美妙。那些冰冷的0和1,那些看似枯燥的语法和逻辑,当它们按照特定的规则组合起来,却能创造出无限的可能,解决复杂的问题,甚至模拟现实世界的运行规律……这本身就是一种近乎艺术的语言奥秘。”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纯粹的、对知识本身的欣赏和热爱,“它吸引着我不断深入,不断探索,就像攀登一座没有顶峰的山。所以后来保研,也顺理成章地选择了本校,继续走理论方向,想看看这语言的底层,究竟还有多少未解的秘密。” 他的声音平静,却蕴含着一种坚定而强大的力量。
      黄少天听得入神。他向来喜欢观察对方思考的样子,很多次都偷偷在训练的时候去注视着对方看书的眉眼,这次也一样,可是,这也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喻文州身上那种对知识和真理纯粹而深沉的热爱。这与他自己因为兴趣和挑战感而入行的出发点,似乎有着本质的不同。一股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落差感,悄然袭上心头。
      他忽然意识到,喻文州的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广阔、深邃得多。他追求的是游戏世界的征服感和编程的挑战乐趣,而喻文州,似乎早已超越了应用层面,在探索着计算机科学那更本源、更抽象的哲学与理论之美。对方提到的“理论方向”、“语言的底层”、“未解的秘密”……这些词汇对他而言,既充满了吸引力,又带着一种难以企及的高度。那一瞬间,黄少天心里埋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他不想只是停留在皮毛,满足于应用层的开发。他也想……去触碰那些更深奥、更本质的东西。他想离喻文州的世界更近一些。
      “那……之后呢?” 黄少天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向往,“研究生期间有什么计划?毕业之后呢?”
      喻文州沉吟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在眺望一个清晰的未来图景。
      “研究生期间,”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充满规划性,“除了完成课业和导师的项目,我想多参加一些国际性的学术会议和比赛。ACM,顶会论文投稿……这些都是很好的平台,能接触到最前沿的研究,也能和世界各地的顶尖头脑交流碰撞。” 他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向往,“然后……看看能不能争取到公派交换生的名额。MIT,牛津,ETH Zurich……这些地方,是计算机科学的圣殿。我还是希望……能走出去,去看看更开阔的世界,去学习更深奥的语言和思想。”
      他的语调平和,却字字清晰,勾勒出一条清晰、明确、充满挑战却又无比坚定的未来路径。每一步都目标明确,规划周密。
      黄少天听得怔住了,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他和喻文州对未来的规划,存在着天差地别的距离。他自己的人生,更像是率性而为的冒险,走一步看一步,抓住眼前的机遇和兴趣点。他喜欢挑战,享受突破的瞬间快感,但从未如此长远、如此系统地规划过自己的学术乃至职业生涯。而喻文州,就像一位运筹帷幄的棋手,早已将未来的几步,甚至十几步都了然于胸,步步为营。
      那是一个……一个周密到极致的计划,一个指向世界顶尖舞台的未来。
      巨大的落差感再次袭来,比刚才更加强烈。黄少天感觉自己就像站在山脚下,仰望着早已攀登到半山腰、目标直指峰顶的喻文州。对方谈论的那些“国际会议”、“顶会论文”、“顶尖学府交换”……对他而言,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他引以为傲的游戏开发能力和社团管理经验,在这个宏大而严谨的学术蓝图面前,似乎显得那么……单薄和稚嫩。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敬佩、向往和不甘的情绪在黄少天心中翻涌。他太了解自己了,了解自己骨子里就流淌着不服输、追求突破的血液。他无法忍受这种巨大的落差感,他不想永远只是仰望,他想要的是……并肩而行,
      纵使心中波澜起伏,但黄少天还是因为今天终于捅破了那层窗户纸,确认了彼此的心意而感到巨大的、近乎眩晕的喜悦。这份喜悦暂时冲淡了那份关于未来的隐忧。窗外的雨势不知何时开始减弱,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乌云散去了一些,天光重新透进来。
      喻文州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然后向黄少天伸出手:“雨小了,走吧,我送你回宿舍。”黄少天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喻文州温柔沉静的侧脸。一股强烈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几乎是下意识地,罕见地拒绝了喻文州的提议:“不用了学长!我自己回去就行!又不远!” 他语速飞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和某种恶作剧般的狡黠光芒。
      喻文州愣住了一下,伸出的手顿在半空,镜片后的目光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和……不易察觉的失落。他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就在喻文州困惑地微微蹙眉,准备收回手转身的瞬间——
      黄少天动了。
      他像一只灵巧的小动物,猛地向前一步,踮起脚尖,动作快如闪电,在喻文州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他那还带着汽水甜味和汗味的、温软的嘴唇,就那样结结实实、轻轻地印在了喻文州微凉的脸颊上。
      这个亲吻,和他梦中设想的场景,一模一样,带着青涩的、纯粹的喜欢和喜悦,喻文州的脸颊也很软,也是梦中的那样。
      喻文州的身体瞬间僵硬,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似的。他清晰地感觉到脸颊上那转瞬即逝的、温软湿润的触感,一股强烈的、陌生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一直蔓延到脖颈,那红晕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格外醒目。他猛地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看向黄少天。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慌乱和……一种被偷袭后的无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平日里引以为傲的冷静和从容在这一刻荡然无存,最后,摇了摇头,露出个被偷袭之后无奈的苦笑。
      黄少天偷袭成功,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心里乐开了花,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像只偷腥成功的猫。他咳嗽了一声,挥了挥手像是在说告别,转过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有些狼狈地朝着活动室门口快步走去,背影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走到门口,他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头也不回地、丢下硬邦邦的两个字:“别闹。”
      然后,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走廊的拐角处,那仓促的脚步和微微泛红的耳根,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剧烈波动。
      黄少天站在原地,看着喻文州消失的方向,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刚才关于未来的那点隐忧,似乎也被这巨大的喜悦和喻文州那可爱的反应暂时冲散了。
      他哼着不成调的歌,脚步轻快地走回宿舍。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熟悉头像,看着那条蓝色的鱼。
      指尖悬停在备注栏上,他嘴角勾起一个大大的、满足的笑容。毫不犹豫地,他把那个冷冰冰的、带着疏离意味的“喻文州”三个字删掉。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视和甜蜜,重新输入:“世界第一靠谱的副主席大人”
      想了想,他又在后面,加上了一个小小的、俏皮的蓝色小鱼emoji ?。
      看着这个全新的、充满了个人色彩和亲昵感的备注,黄少天满意地笑了,像只偷藏了宝贝的龙。
      然而,当夜深人静,宿舍里只剩下室友平稳的呼吸声时,黄少天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白天那巨大的兴奋感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更具体的忧虑。
      喻文州清晰描绘的未来图景,如同电影画面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ACM竞赛、顶会论文、MIT,牛津,ETH Zurich……这些名词像一颗颗闪耀的星辰,构成了一个他目前还难以企及的、璀璨而遥远的星系。
      他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喻文州亲吻时的温度和触感,甜蜜的感觉尚未散去,但一种更强烈的紧迫感随之而来。
      他的未来在硅谷,在顶尖实验室,在理论的最前沿……而我的呢?黄少天在心里无声地问自己,第一次思考属于自己的未来,他显得总是茫然。他热爱游戏,热爱编程带来的挑战,但他从未将自己的热爱提升到喻文州那种系统化、理论化的高度。他引以为傲的实战能力和社团经验,在喻文州那个追求学术巅峰的世界里,似乎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怕。
      怕自己跟不上喻文州的步伐。
      怕对方在更广阔的世界里翱翔时,自己还在原地踏步。
      怕那刚刚确认的、炽热的感情,最终会被这巨大的差距和遥远的距离消磨殆尽。
      怕自己……最终会被丢下。
      这份对未来的隐忧,像一层薄薄的阴影,笼罩在他刚刚收获的巨大喜悦之上。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加强烈的、不服输的火焰也在他心底熊熊燃起——喻文州是他喜欢的人,也是他想要并肩同行的,他不想只做仰望者。
      “不就是理论吗?不就是竞赛吗?不就是……走出去吗?” 黄少天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眼神在迷茫中渐渐凝聚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光芒,“他能做到的……我为什么不行?”一颗名为“追赶”的种子,在这一刻,深深地扎根于黄少天的心田。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而具体地思考自己的未来,并且这个未来,与另一个人紧密相连。前路或许充满挑战,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了破土而出的力量和决心。
      窗外的雨早已停歇,夜色深沉。黄少天在辗转反侧中,终于带着对甜蜜的眷恋和对未来的隐隐期待与不安,沉入了梦乡。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在经历风雨洗礼后,才刚刚翻开充满无限可能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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