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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卷一 人生自是有情痴 第七章 燕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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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美美见他好不容易醒转,不想他说话劳神,便道:“你先不要说话,多休息一下。”不想那唐高乐却是不屈不挠,又道:“姑娘若是不肯见告,我便唤姑娘为恩人妹妹如何?”苏美美几乎要起鸡皮疙瘩,忙道:“不行!”
那唐高乐却是一脸不解地看着她道:“为何不行?姑娘是我的大恩人,看起来年纪比我小,我这样称呼姑娘岂不甚妥?”苏美美不肯跟他多费唇舌,又怕他真的称自己什么“恩人妹妹”,只得道:“我叫苏美美,你叫我苏姑娘便是了。”
哪知那唐高乐摇头道:“姑娘于我有救命大恩,我如此称呼姑娘实在太见外了,不妥!不妥!”饶是苏美美生性冷谈,绝少动怒,也被他弄得有些恼火起来,再不想跟他多说,便起身道:“我再去外面找些草药回来。”
她正要走出庙门,忽听得后面那个有气无力的声音道:“姑娘慢走。我究竟该如何称呼姑娘呢?”苏美美从牙缝里说出两个字:“随便!”径自出去了,却没听到唐高乐在身后喃喃地道:“此事怎可随便?姑娘这话实在不妥,不妥!称苏姑娘实在太过见外,称恩人妹妹她又不喜,不如称她美美姑娘。嗯,如此甚妥……”
苏美美找到的草药甚是有效,加上“营养丸”调养,唐高乐的伤势一点点好转起来。两人在庙里耽搁了几日,一是让唐高乐养伤,二来苏美美总是抱着一线希望,想着此处离京城不远,或许汤鼐能找来。每日里除了照料唐高乐的伤势,便是向大路上眺望。
那唐高乐身体稍好,话更多起来,似乎一时不说话就浑身难受。苏美美见识了他的嘴上功夫,知道只要搭了腔,便再无休止,由得他说什么,只不去理他。
几日过去,并不见汤鼐到来,“营养丸”却已经吃光。苏美美一颗心一点点沉下去,又担心汤鼐遇到什么不测,再也等不下去,便对唐高乐道:“唐公子请在此等候。我去前面镇上买些衣裳食物,再雇辆马车来接你。”
唐高乐道:“美美姑娘思虑周详,令人钦佩!只因我身受重伤,累得美美姑娘连日照料于我,又要为我寻找草药,又要为我换药敷药,不得好生休息,小生实在过意不去。如今又要美美姑娘破费银两,采买物品,雇佣马车,小生铭感五内,难以言表!美美姑娘此去还需小心在意,也不必为了我急急赶路,若是累坏了身子,更要令我怀愧于心……
苏美美不待他说完,早自远远地去了。循着大路走了半日,方到了一个小镇之上。她买了些食物,又为唐高乐买了一套干净衣服,雇了一辆马车,一路赶回土地庙去。
回到庙中,苏美美将衣服交给唐高乐,让他将血衣换了,又略吃了点东西,便扶他上了马车,命那车夫赶回镇上,找了一家客栈歇脚。
将唐高乐安顿在客房之内,苏美美又去药店抓了些上好的治疗外伤的药材,来到唐高乐房中,帮他换药。
那唐高乐伏在椅背上,一边“哎哟”连声地呼痛,只叫:“美美姑娘,你轻着些!”一边痛骂害他遭此无妄之灾之人:“奶奶的,若是被我得知是哪个乌龟王八蛋害我,我定要将他的头拧下来当球踢!”
苏美美见他大小也算个朝廷命官,却是污言秽语,不由得微微皱眉。却不知这唐高乐最是个放浪形骸,任性而为之人,平日里文文绉绉、罗里罗嗦,似个酸腐学究,若是惹得他恼了,便污言秽语、无所不言,也不看对方是什么人,所以才会得罪了人,被人陷害。
苏美美默然不言,也不搭腔。那唐高乐却是丝毫不以为意,依旧说个不停:“美美姑娘,你不知如今这朝堂之上,似汤兄这样的仁义之人可不多见了!一个个要么似那缩头乌龟,皇上不说话,他们就连屁也不敢放一个,要么便是那落井下石的小人!
胡惟庸那老匹夫虽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当权之时,谁敢说他个不字?如今坏了事,他们就什么事都敢往他身上栽!就连数月前钦天监的一个小官上报的日变,都被他们大做文章,说是天变示警,主小人当朝……”
他正说得高兴,忽觉身后苏美美突然停止了包扎,语带颤抖地问道:“你说数月前钦天监有人报日变?那人是谁?日变究竟是哪一天?”
唐高乐一怔,回头看时,只见苏美美神色大变,倒似听到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一般,不由得大感奇怪,问道:“美美姑娘难道对天象也有研究?美美姑娘擅识草药、医术高超,不想对天象也这般有兴趣,实在令小生佩服,佩服!”
苏美美见他又开始答非所问、缠夹不清,不由得焦躁,只道:“究竟是何人报日变,日变究竟是哪一天,你可知道吗?”
唐高乐想了一想道:“此人是钦天监的一个小官,名叫张既,为人有些痴傻。每日里任事不做,只是呆呆地看天。我只知他数月前上报过一次日变,却不知是哪一日了。美美姑娘识得他吗?”
苏美美摇头道:“不识。唐公子可知如何才能找到他?”唐高乐道:“这个却容易,他每日里都要去钦天监衙门。美美姑娘若是找他时,去衙门里一问便知。却不知美美姑娘找他何事啊?”
苏美美却无心向他解释,匆匆将他伤口包扎好,嘱他好生休息,便径自回到自己房中,由得那唐高乐自个儿打哑谜去了。
苏美美坐在房中,心中竟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动:“这钦天监的官员在数月前发现太阳有异变,恰好便是自己莫名其妙穿越到这个时代的时候!据唐高乐说,这张既又是个观察天象成痴之人,对于这些异象必有研究,只怕他能助我回去也未可知!”
想到此处,她已有了决断:“唐高乐伤势已经大有起色,当可自己照顾自己。我给他留点金锞子,让他找个地方安身。明日我便起身回京,去钦天监找那张既,并打听汤鼐的消息。”
第二日一早,二人吃过早饭,苏美美便将自己的打算跟唐高乐说了。哪知那唐高乐头摇得波浪鼓也似,只道:“美美姑娘孤身一人回京如何使得?若是要回,也需我陪姑娘一起回去。”
苏美美道:“京城之中只怕还在追捕公子,公子应该避人耳目,走得离京越远越好,怎可冒险回京?美美能够照顾好自己,公子不必担心。”唐高乐慨然道:“唐某蒙美美姑娘相救,还未报答大恩于万一。如今姑娘有事,却要唐某先自远遁,此事唐某万难从命!”
苏美美心道:“你现在是逃犯,又有伤在身,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难道又让你回去送死吗?如今我也不跟你多说,回头找个机会把你催眠了,还怕摆脱不了你吗?”想到此处,也就不再与他争辩,只淡淡地道:“既然唐公子定要如此,那咱们就一同回京便是。”
二人结算了房钱,出得店来,苏美美用灰土涂了脸,尽量遮掩自己的相貌。昨日所雇的马车已在店门等候。苏美美命他调转马头,循来路往京城而去。行了不一会,那唐高乐毕竟重伤初愈,已颠簸得有些受不了。苏美美见他脸色发白,又见路旁正好有个茶棚,便命那车夫停了马车,自己扶着唐高乐到那茶棚喝点茶,略作休息。
二人坐下没多久,便见京城方向五六骑呼啸而来,见到茶棚都纷纷勒马,下来五六个士兵装束之人。苏美美暗自担心,怕这些人是来追捕唐高乐的,那唐高乐却不闪不避,对那些人瞠目而视。
那些人见茶棚中仅有的几张板桌都有人坐了,便对苏美美二人吆喝着道:“你们两个,去那边坐去!没见大爷们来了吗?!”唐高乐大怒,便要与他们争吵。苏美美见他们并不是来追捕唐高乐的,放下心来,更不愿惹事生非,拉了拉他的衣袖,示意他挪到另外一张桌上,与其他几个客人合坐。
那几人大喇喇坐下,便有一人高声喝道:“茶!”不见茶棚老板答应,却见方才被他们撵到另外一桌的二人中的一个瘦小男人指着他们,口中:“一二三四五”地数起数来。原来是唐高乐心中到底不忿,便要借机戏耍那几人。
那人心头恼怒,瞪了唐高乐一眼,又喝道:“倒茶!”却见唐高乐指着他们,又“五四三二一”地数将起来,声音比方才还大。那人再也忍耐不住,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喝问道:“你这厮数什么呢?”唐高乐摇头晃脑地道:“我数狗。”
那人大怒,一步窜到唐高乐身前,拎着他的领子问道:“你这厮怎么骂人?”与他同来的几条汉子也都聒噪起来,纷纷喝骂。唐高乐一脸无辜地看着他道:“这位军爷说哪里话来?小生何时骂过人?”那人怒道:“还敢抵赖?你方才说谁是狗?”
唐高乐道:“方才军爷问小生属什么,小生便答属狗,今年二十有八。怎么是骂人呢?”那人一怔,又道:“你这厮倒会抵赖!那我问你,你对着大爷们指指点点,口中数数,是何道理?”唐高乐不慌不忙道:“是军爷让小生数的,小生怎敢不从呢?”
那人更是奇怪,道:“我何曾让你数数了?”唐高乐道:“军爷一坐下,便大声吆喝‘查!’,小生便为军爷查点起人数来。哪知军爷对小生查点不满,又让小生‘倒查!’。小生不敢不从啊!”
那人被他说得怔在当地,一只拳头举起却忘了打下去。旁边喝茶的客人见唐高乐借故骂人,还故意装傻卖乖,虽惧那些军汉凶恶,也都忍不住偷笑起来。那人这才醒悟被人戏耍,怒喝一声,一拳打在唐高乐脸上,将他打得直摔到地上去了。
苏美美见唐高乐无缘无故招惹别人,心头气恼,原本不想管他。此时见他被打得倒在地上,背后伤口迸裂,渗出血来,却也不能再袖手旁观,只得将唐高乐扶起来。
那人还不解气,又要上来再打,突听得又一骑马“吁”地停在茶棚前,一人高声喊道:“田都事,王爷命你前头探路,你怎地在此与人争斗?”那田都事转头见到马上之人,忙舍了唐高乐,上前见礼,口中恭恭敬敬地道:“属下见过沈指挥。”与他同来的几条汉子也都随在他身后见礼。
田都事待下属见礼完毕,方道:“属下几人本欲在这茶棚喝口茶,不料遭此人无故戏耍。”说着转头将唐高乐一指,续道:“属下见此人长得贼眉鼠眼,且又身上带伤,不像好人,只恐是朝廷钦犯,正欲将此人拿下,交予王爷发落。”
那沈指挥道:“既如此,你便将此人押了,和我一同去见王爷。”田都事忙答应一声,便过来拉扯唐高乐,见苏美美扶着他,便道:“你与这厮是一路的?一起跟我们走吧!”
苏美美心中暗暗叫苦,深怨唐高乐不该惹是生非,如今弄得自投罗网。只是当此之时,却无丢下他不管之理,只得扶了唐高乐,随田都事一行而去。唐高乐平日里换药之时都大呼小叫,雪雪呼痛,此时倒显出一股悍勇之气。虽然伤口迸裂,鲜血浸透了衣裳,却一言不发,只向前而行。
他们雇来的车夫见到二人被官兵当作朝廷钦犯拿了,吓得六神无主,又恐官兵追查自己窝藏之罪,早赶着马车逃走,连车钱也不敢要了。
那沈指挥命田都事押着二人在后而行,自己先行去向王爷复命了。一行人行不多久,便见到路边好大一片营帐,旌旗鲜明,军容雄壮,果然是王爷出行的气派。
田都事等人押着二人直向中军大帐而来。苏美美不愿被人看出自己是女儿身,一路上一言不发,只是低头扶着唐高乐而行,心中却在紧张思索:“此时被封王之人只有当今皇上朱元璋之子。却不知这位王爷是哪一个儿子?又为何不在王府之中,反而来到这城郊扎营?难道是要出征吗?”苏美美从资料上了解到此时明朝仍在与北元征战,但是资料上却不曾记载此时有哪位王爷领兵出征啊!
她正暗自揣测,突听前方有人喝问:“来者何人?快快通报姓名!”那田都事忙上前将自己抓到两个形迹可疑之人,沈指挥命他将二人带来交予王爷发落之事说了。正说着,那沈指挥从帐中出来,对田都事道:“王爷命你进去。”
田都事忙应了一声:“是!”命属下在帐外等候,自己押了苏美美二人,随着沈指挥来到帐中,跪下行礼,口中高呼:“属下都事田六参见燕王殿下!”
苏美美自进帐以来,便一直低着头,不想被人看破自己乃是女扮男装,更生枝节。此时听到田六所言,心头大惊:“原来此人竟是朱元璋第四子,燕王朱棣,后来的永乐皇帝!史料记载此人乃是一代雄主,可不是好相与的!”
帐中护卫见苏美美二人竟不下跪,喝道:“见到王爷,还不下跪!”苏美美略一犹疑,还是低着头跪了下来。那唐高乐本不想跪,被人在膝弯里踢了一脚,也跪了下来。却听得头顶前上方一个浑厚却似乎略带急切的声音道:“抬起头来!”苏美美低着头看不到那王爷的相貌,却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已是心头大惊:“我何时见过这朱棣不成?怎么声音耳熟到如此?!”
她心中疑惑,不觉抬起头来,见一人正站在自己面前。此人身着大红长袍,盘领窄袖,胸前是金线织就的一条盘龙,手上带着一串佛珠,腰间束着玉带,上佩一块莹润的玉佩,脚登皮靴,衬得他整个人雄壮挺拔,说不尽的富贵堂皇。看他相貌,浓眉高鼻,四方脸庞,一双眼睛精光闪烁,深不见底,饱含悍厉之色,让人一见便生畏惧之感,哪里还有一丝自己当初见他时的纨绔之气?
那人见苏美美用震惊的眼光盯着自己,淡淡地道:“苏姑娘,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语声中已不见了那一丝急切,而是充满了予人威压的霸气。苏美美强自镇定心神,冷冷地道:“不知小女子是该称您狄公子,还是该称您燕王殿下呢?”
原来此人正是汤鼐的朋友狄公子!
田六押了苏美美进来时,他已认出苏美美的一身装束正是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所穿。自己正派人四处搜寻她,想不到她倒自己送上门来,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只是苏美美低着头,一时看不清相貌,便命她抬起头来。
见到苏美美抬头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先是惊诧万分,随即便宁定下来,还语带讥讽地反问自己,他不觉惊讶于她的镇静,又有些恼怒于她的大胆无礼。只是不知如何,突然见到她出现在眼前,竟让他心中有些异乎寻常的欢喜,便不发怒,反倒微微一笑道:“狄龙乃是我一时兴起取的化名。苏姑娘既已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自然不该再用此称呼了。”
唐高乐在旁听着二人对答,惊诧非常,此时再也忍耐不住,问道:“美美姑娘,你识得燕王殿下?”朱棣听此人居然当众亲亲热热地唤苏美美“美美姑娘”,一股怒气没由来地升起,不待苏美美回答,已森然问道:“你是什么人?”
唐高乐倒也强项,虽知眼前之人乃是王爷之尊,仍昂然答道:“下官唐高乐。”朱棣眯起眼睛看着他:“哦?你是朝廷命官?唐高乐,唐高乐……”忽地冷冷一笑:“几日前有个小官拒捕逃窜,就是你吧?”唐高乐硬邦邦地道:“下官乃是被人诬陷。下官无罪!”
朱棣冷然道:“我管你有罪无罪,这般与本王说话,就是对本王不敬!本王就杀得你!来呀!”两边的护卫轰然应是。
苏美美见朱棣居然知道唐高乐拒捕一事,心中已是暗叫不妙,又见唐高乐说话莽撞,眼看就要惹来杀身之祸,忙道:“王爷且慢!唐公子乃是朝廷命官,也确是遭人诬陷。况且就算唐公子有罪,王爷也当将他交付有司衙门,查明罪责,明正典刑,怎能随意诛杀呢?”
朱棣见苏美美出头维护唐高乐,又听她一口一个“唐公子”地叫着,心中更怒,脸上却丝毫不显,只看着苏美美,冷冷地道:“哦?若是我偏不将他明正典刑,而要就地正法,姑娘又将如何呢?”
苏美美听他当众说出这无赖之言,竟一时语塞,只愤愤地瞪着他。朱棣脸色一沉,再不看她,将手向唐高乐一指,喝道:“将此人拉出去砍了!”
苏美美知道朱棣心狠手辣,又是王爷之尊,哪会把什么律法放在眼里,况且唐高乐又是在逃的朝廷钦犯,杀了也就杀了,又有谁会来多问一句?当下心中大急,再也顾不得多想,叫了一声:“王爷!”趁朱棣转目看她时,施展起催眠术来。
她仓促施为,又无法将背上包裹里的阳磁仪拿出辅助,朱棣又是个心志坚定、眼神凌厉之人,实难轻易被人控住心智。饶是如此,朱棣已觉得头脑一阵眩晕,口中不由自主地说道:“慢!将那人押回来!”
两名护卫拉了唐高乐正要转身出帐,听了王爷此言,忙应了声:“是!”又将唐高乐拉了回来。苏美美见自己未能完全控住朱棣心智,又见他已下令将唐高乐押回,便也不敢再继续施为,忙收摄心神,转开眼光,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来。
朱棣神志已清,心头一凛,目不转睛地看着低头跪在地上的苏美美,心中惊疑不定。过了半晌,方挥手向唐高乐道:“将此人押下去好生看管。你们也都退下去吧!”
两旁护卫应了一声,片刻便走得一个不剩。朱棣弯下腰来,伸手抬起苏美美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看到她的心里去一般,冷冷问道:“苏姑娘可是会妖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