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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姐妹夜话疑旧识 。 ...

  •   方晦浅笑道:“前辈经历跌宕,我们都听得入了神,忘了时辰。何来怪罪之说。”

      高楼眉目舒展:“高某肚里陈年旧事还多着。诸位且先去用饭,吃饱了,有了力气,再听高某慢慢道来。”

      方晦起身:“粗茶淡饭,怠慢了。前辈也请一同用些薄粥吧。”

      ……

      众人用过晚饭,萧昀与高楼一同外出巡视。

      方蔼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去看了蒋玉珠是否安睡,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堂屋。

      方晦将悬于高空的玄黑古伞收回。刚在桌边坐下,便听得门边传来极轻的窸窣声。随即,半张熟悉的小脸悄悄从门缝后探了进来。

      方蔼正踮着脚尖,乌溜溜的眼睛朝内小心张望,带着欲言又止的忐忑。

      方晦失笑道:“何时学得这般小心翼翼?进来吧。”

      方蔼闪身入内,反手合上门扉,目光却不先看方晦,而是在屋内游移。

      “找什么?”方晦端起半凉的清水抿了一口。

      方蔼走到对面的圆凳坐下,神色认真:“阿姐,他呢?”

      “谁?”方晦一时未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总是一身墨色深衣,看起来有些不太一样的男子。”方蔼顿了顿,“他为何……唤阿姐‘娘子’?”

      方晦执杯的手一顿。

      她没料到妹妹纠结的竟是此事,且观察得如此细致。她以为那日方蔼只是偶然瞥见,并未放在心上,却不想妹妹记了这么久,藏了这么久,直到今日才问出口。

      脑中飞速转过几个念头。不能说真话,至少现在不能。方蔼年纪太小,器灵之事太过诡谲,解释起来牵扯太多,她未必能懂,懂了也未必能承受。

      方晦终是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平淡:“他……此处,”她抬手虚点了点自己的额侧,“与常人有些不同。大约是神思偶有混沌,言行间便不免有些怪异之处。称谓颠倒,胡乱言语,皆是常情,不必深究,更无须放在心上。”

      说着,顺手将桌上一块旧布覆在搁在一旁的黑伞上。

      方蔼默然片刻,并未被这个模糊的解释说服。她目光依旧执着地望着方晦,声音更轻:“阿姐与他……很熟吗?”

      方晦不假思索:“不熟。”

      话音刚落,那黑伞的方向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方晦脸色微变,立即抬眸去看对面的方蔼,见她只是微微睁大了双眼,一脸“我不信”的表情,似乎并未听见那声冷笑。

      她这才放下心来。

      可随即,一个问题浮上心头:她为何要心虚?

      她与那器灵,确然算不上相熟。不知其名讳,不明其年岁,更不晓其前主来历。古墓之后,相识至今不过半月。“不熟”二字,本是理所当然。

      可为何被妹妹这般盯着,竟有些底气不足?

      是因为那器灵看她的眼神太过熟稔?还是因为他偶尔脱口而出的话,像是认识她很久了?又或者,是因为她自己——在某些恍惚的瞬间,也觉得那器灵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隔着浓雾看见一个故人的轮廓?

      方蔼见方晦面色古怪,便不再追问“熟与不熟”。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绞紧的手指,轻声道:“阿姐,我见过他的。不止一次。他其实……一直都在你身边,只是寻常时候,我看不见他,对不对?”

      方晦身形微顿,抬眼看她。灯影下,方蔼的脸蛋被镀上一层昏黄的光,稚气未脱,却已经有了大人般的认真。

      “你何时见过?”

      方蔼深吸了一口气:“就是……阿姐你和小雨从鬼市回来的第二日清早。我端了热粥进屋,想看看你醒了没……然后,就看见他坐在你榻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当时的微颤。

      “他就那样……一直望着你。屋里很暗,他的影子也模模糊糊的,但我看得很清楚。”

      方蔼说着,不自觉地将手攥紧了。

      方晦眸光悄然扫过被葛布遮掩的黑伞,心中疑窦丛生。那器灵竟在她昏迷时显形,还被方蔼瞧见?她奇道:“除了望着,可还做了别的?”

      “没有。”方蔼摇头,脸上仍有余悸,“我当时吓得魂都快飞了,以为是什么邪祟要害你,想扑上去拼命,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像是被无形的绳子捆住了,连声音都发不出。”

      她顿了一下,眼底困惑更深:“可他……只是伸手,替你掖了掖滑到肩下的被角,动作很轻。然后,他就那样……在我眼前,消散不见了,像清晨的雾气被阳光照到一样散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方蔼说完,便望着方晦,像是在等一个解释。

      可方晦也给不了她解释。

      方晦静坐不语。油灯光线昏黄黯淡,在她低垂的眼睑下投出浓密的阴影,也将她眼底倏然掠过的一道更为晦暗难明的光芒,悄然掩盖。

      她先前便觉这器灵言行诸多古怪,如今听妹妹这般细致描述,那古怪之感非但未消,反而如藤蔓般更清晰地缠绕上来。

      这器灵待她的态度……似乎并非寻常器灵侍主。恭敬不足,熟稔太过,甚至隐隐透着一种旧识般的微妙牵扯。他唤她“娘子”时的语气,不是恭敬,倒更像是……无奈?或者,是一种她读不懂的、压抑着的什么。

      种种迹象,丝丝缕缕,似乎都指向一个她此前未曾深想,或者说,下意识回避的可能——

      莫非,他认得……从前的“她”?

      那个或许存在于久远过去,却被她遗忘或遗失了的……“她”?

      “阿姐?”

      方蔼轻软带着关切的声音,像一根细丝,将方晦从纷乱幽深的思绪潭水中轻轻扯回。

      方晦抬眼,眸中那抹沉凝的幽影迅速褪去,覆上惯常的温淡:“怎么了?”

      方蔼眉头轻蹙,身子朝前倾了些,凑近打量她的面色:“阿姐方才在想什么?我唤了你好几声,你都似未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更多的却是担心。

      方晦唇角微弯,仿佛被妹妹的认真模样逗趣,顺势将话题如拨弄琴弦般轻轻移开:“在想……该去何处,为玉珠寻一位真正的名师,引她踏上道途正轨。”

      蒋玉珠之事也确是悬在心头的一桩,此刻拿来作筏,倒也合适。她心里那团乱麻尚未理清,器灵的来历、他对自己的态度、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都不是方蔼该承受的。

      妹妹还小,不该被这些阴影沾染。

      方蔼没料到她忽然转至此问,怔了一瞬,才顺着话头接下去,也显出几分关心:“那……阿姐可想到什么合适去处了?是那些有名的修真大宗,还是隐世的散修前辈?”

      “尚未有定论。”方晦神色端然,手无意识地攥着覆着黑伞的旧葛布边缘,那姿态俨然此事当真紧要,容不得半分轻忽。

      “此事关乎道途根基,乃至心性塑造,须得慎之又慎。宗门各有传承与规矩,散修又良莠难辨……我今日心神耗损颇巨,”她适时地抬手,指尖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眉宇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倦色,“需得好生睡一觉,待明日神思清明些,再细细推敲思量。”

      方蔼望着她微微透出倦意的眉眼,顿时会意。眼中尽是心疼,哪里还忍心再追问打扰,旋即站起身:“啊,是了,阿姐今日催动宝伞,定是极耗心神的。怪我思虑不周,只顾着问东问西。那我便不扰阿姐静思休养了。阿姐早些安置,盖好被子,莫要着凉。”

      “你也是,莫要熬得太晚。”方晦笑意盈盈地目送她推门离去。

      门扇合拢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檐下灯笼的光影在纸窗上晃了一晃,像一只温柔的手拂过,终归于寂静。

      方晦脸上那抹温然的笑意,如潮水般缓缓褪去。她独坐片刻,忽伸指在玄黑伞骨上轻轻一叩。

      “喂。”

      檐外风声细碎,像有人在远处低语。伞身寂然无声,连那惯常的微光也不见分毫。

      方晦等了等,又唤一声,仍无回应。她垂眸静了须臾,指尖在伞骨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终是压低嗓音,极轻地吐出一声:“……夫君。”

      ——其实她也是病急乱投医。那器灵平日里唤她“娘子”,语气熟稔得像是叫了许多年,她虽嘴上否认“不熟”,心里却隐约觉得,若有什么称呼能让他立刻应声,或许就是这个了。

      果然不出方晦所料,她耳畔幽幽传来器灵微哑的嗓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意:“……何事?”

      方晦轻哼,低声嘟囔,像在抱怨一个闹别扭的孩子:“小气。”

      为了一声称呼,竟装聋作哑至此。她想起方才自己唤了好几声“喂”都无人应答,偏偏这一声出来,他便应了。

      分明是故意的。

      “我便小气,又如何?”那声音从伞中传来,倒是理直气壮,疲音里透着执拗,像一块石头,又硬又倔。

      方晦指尖抚过伞面冰凉的纹理,那触感滑腻,像触摸一片深冬的湖冰。她嘀咕道:“一把年岁了,还这般计较,幼不幼稚……”

      器灵倏然沉默。

      方晦语气里带上一抹试探:“……又恼了?”

      她似乎总是很容易惹恼他,尽管有时她并不完全明白缘由。他就像一本封皮陈旧的书,她翻开了几页,却读不懂上面的字。

      “……没有。”器灵声音传来,比刚才更闷了些,像蒙在厚重的云絮里,又像是隔着一堵墙在说话。

      “那怎的又不说话了?”

      “我只是……”器灵的声音渐低下去,如同倦极的鸟雀在归林前最后几下无力的振翅,透着股支撑不住的虚弱,“有些乏了。”

      他话音一顿,似在积攒最后的气力,“我传你一道应急的唤醒法诀。这几日……我需沉眠养神,不知何时方能醒转。你记好,若有万分紧急之事,便以此诀唤我。”

      方晦抚着伞骨的指尖微微一顿,指甲在伞面上刮出极轻的一声响:“你受伤了?”

      器灵默了一瞬,话音平静:“我不会受伤。只是此次驱伞御敌,黑伞与你本源相连,你强行驱动,我也被牵动消耗了太多力量,灵力近乎枯竭,需得静养恢复。不必挂怀。”

      方晦肩线微微松懈了半分,那口悬着的气轻轻吁出,像卸下了一块石头。但眉宇间并未全然舒展。

      “那便好。你……安心睡吧,我不扰你。”

      器灵低低笑了一声:“你也……安歇罢。”

      “嗯。”方晦应着,指尖最后在那冰凉伞骨上轻轻按了按,动作轻缓,如同触碰一片即将凝结的月光,带着无声的珍重,“好眠。”

      灯芯又爆开一朵花,光影摇曳一瞬,像一个人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口,终是渐次微弱下去。

      那一人一伞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寂静的墙壁上,慢慢融于一片温柔的黑暗之中,再无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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