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岛》水墨玉

2、美（2） 不

　　不过三五日，戴围巾的女子又出现了。

　　不过这次围巾没有紧紧围在头上，而是作为装饰品，松松垮垮的搭在肩上，与一身红裙搭配的相得益彰，衬得女子气色更好了。

　　女子缓缓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一拜。随后红唇微启，“神明在上，请原谅小女子的再次叨扰。”

　　女子开始碎碎念，“我是一名主播，美貌就是我的一切。一开始签约的时候，他们都夸我颜值高，我也很高兴，被夸的有点飘飘然。可是后来，挑剔我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多到让我没法忽视。”说到这里，女子神情有些激动，肩上的围巾滑到地上，整个人都在气愤粉丝的攻击。

　　“你可以当看不见。”

　　神明的声音本想安抚一下女子，没想到引起了女子更大的怒气。

　　“是啊！我当看不见！可是消息太多了！太多了你懂吗？！从额头，到眼睛，到鼻子，到下巴，甚至颧骨高低都有人喷，成千上万条的消息，我没法当看不见！”

　　女子突然想到自己这是在向神明倾诉，语气缓和了下来。深呼吸调整了一下，开口道，“所以，我后来就听从了公司的安排去美容，一开始我是有底线的，只整我觉得不满意的地方，可是......”

　　女子开始哭起来，“可是后来，就连我自己，我都觉得哪里都不满意，我开始疯狂的整容，那些质疑的声音开始慢慢变少，我以为一切终于结束了。”

　　声音停了不到一分钟，女子情绪又开始激动，痛苦中的控诉着，“可整容是有后遗症的，他们为什么在整之前不告诉我？为什么在一次一次昂贵的修复之后才跟我说，修复不了了？什么叫修复不了？他们不是保证没有问题的吗？”

　　“你现在已经是原本的你自己了。”

　　神性的声音及时挽救了女子深入痛苦的情绪，女子着急忙慌得摸上自己的脸，没有感染，没有错位，脸上浮现一抹侥幸的笑容。

　　“我的脸，是的，我自己的脸。”女子给神明磕了个头，“感谢神明，给我重新做人的机会。”

　　女子继续自语，“上次回去后，我继续了我之前的工作，重新开始直播，喜欢我的人还是很多，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榜一大哥不在了，可能是我断更太久了吧。不过不重要，总有新的榜一，我只要一直美丽，就一直有人追捧我。”

　　女子声音突然转变，神情有些不好意思，缓慢抬头，开口道，“神明在上，既然能帮我恢复最初的脸，那能不能让我的脸停留在整容后最美的样子啊？”

　　“你没有可换的生命了。”神明重复了一遍当天的审判。

　　“我没有感觉身体哪里不舒服啊？神明是不是在逗我。”女子自己咯咯笑起来。

　　“还剩一天。”神明宣布着最后的审判。

　　“什么一天？”女子表情完全僵住了，“我的生命还剩一天？就为了换这张脸？”

　　神明的沉默确认了女子的猜想。

　　是的，她的生命只剩一天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神明发话了，“我可以给你两个选项，第一，如你所愿，变成你整容后最美的样子，第二，你现在原本的自己样子。做别人还是自己？在生命的最后一天，你自己选。”

　　“我......”女子听清了问题，却没法立马给出回复，还沉浸在对自己生命最后一天即将到来的震惊里，这么快就最后一天了吗？

　　女子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对自己的叮嘱。母亲用手帮她把头发挽到耳后，嘱托道，“闺女，现在挺好看的了，可别再去动手术了。啊，听话。”女子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与身后母亲模样相似，活脱脱一对母女，女子觉得母亲好好看，到了这般年龄，还能如此美貌。顺带的，把自己的脸也看顺眼了一些，好像，真的，原生态的脸更好看？

　　带着怀疑的心便离开了家，前往庙里，来的路上收到了几条私信，“你还是以前的样子好看，现在的鼻子太塌了，一点也不精致。”读着读着私信，就到了庙前。

　　跪在蒲团上，还愿的想法变成祈求，祈求回到整容后最美的样子。

　　“以前的样子好看。”“鼻子高了好看。”“原生态好看。”“下巴靠前一点好看。”“不整最好看。”

　　一堆词条冲量爆炸在女子的大脑里，到底什么样的自己最好看？

　　女子脑子里很混沌，但她心里听到一个声音在说，做自己吧。

　　“我选择我原本的样子。”女子给出了回复。

　　“在生命的最后一天，我希望我是我自己。”女子声音中多了些坚定。

　　女子等了片刻，才听到神明的回音，便知道是神明应允了。起身谢过神明，往门外走去。

　　只留下蒲团上一抹亮眼的红色围巾。

　　不多时，庙里进来了一位妇人，模样瞧着与几日前一样，神色却有了很大差别。

　　妇人兴高采烈的感谢着神明，“感谢神明大恩，求财得财，之前的主播停播了，丈夫打赏出去的钱财回来了一部分，虽然不是全部，但是已经很感谢了。”妇人响响的磕了几个头，表达自己的感谢之情。

　　妇人心里暗暗想着，神明上一次虽然嘴上拒绝了，但是还是办事了，神明还是很好说话，有求必应的。

　　随后又虔诚了磕了几个头，开口请求道，“神明在上，妇人有求。我与丈夫成婚已有二十多年，年老色衰，色衰爱弛，人之常情。”妇人声音有点哽咽，“可是当年我也是个年轻貌美的少女，丈夫的爱意多的要把我捧上天。”妇人摸摸脸上的皱纹，“看着那些年轻貌美的主播，我也知道我一把年纪了，跟他们没法比，可我也想要丈夫多一点的关注，不要把我当一个老妈子。”

　　妇人说完便呜呜哭起来，哭这二十年的心酸，哭当年的自己。

　　哭了大约十分钟，妇人才想起来，还没说自己的请求，“神明大善人，求求你了，能不能让我再体验一下年轻时的美貌，一天就好，我想要丈夫的爱意和尊重。”

　　“一天青春，十年寿命。”神明给出了回复。

　　“十年......”妇人低下头，开始纠结。脑子里又想起早上出门时，丈夫不耐烦的神情，妇人给出了答案，“神明，我换。”

　　“神明一动，不可反悔。”

　　神明庙内响起透彻心扉的声音，企图唤醒迷了双眼的世人。

　　可惜，是唤不醒的。

　　妇人郑重点头，确认了最后的交易。

　　“睁开眼看看吧。”

　　妇人睁开眼，双手抬起，缓慢的摸上下巴，一点点摸着Q弹的脸蛋，摸到鼻子，发现法令纹没有，摸到眼睛，发现厚重的眼袋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年轻的卧蚕，眼角的细纹也统统消失不见，随着年龄增加突出的眼球也回缩了，妇人从包里拿出镜子，细细欣赏着自己。

　　有一瞬间，仿佛真的回到了二十年前。

　　除了妇人不利落的腿脚和沧桑的声音。

　　“谢谢神明，圆我所愿。”说罢，妇人扶着蒲团起身，比之前起身要困难一些，随后步履蹒跚的往门口走去，步行速度比来时慢了很多。

　　出门时遇到一对年轻母女进门，小女孩快步的奔跑与妇人缓慢的踱步形成鲜明的对比。

　　小女孩跑到蒲团面前，捡起地上的红围巾，拿起来，举过头顶，稚声稚气的对年轻妈妈说，“妈妈，这有一个红围巾！好好看！”

　　年轻妈妈走过来，摸了摸小女孩的头，温柔的引导，“宝宝，妈妈说过，别人的东西我们要怎么办呀？”

　　“不拿！”小女孩大声的回答，然后把围巾放到了最近的蒲团上，没有放回地上。

　　“乖！”年轻妈妈摸了摸小女孩的头，看着女儿太可爱，又忍不住亲了一口。

　　“宝宝，来这边，像妈妈一样跪在蒲团上。”

　　年轻妈妈招呼着女儿，小女孩跑过来，一把把蒲团抱了起来，放到和妈妈齐平的位置后，平稳地放下，随后扑通一声跪倒，乖乖听妈妈讲话。

　　“神明在上，我是一位年轻的妈妈，有小女儿一个，她很乖。”说到这，年轻妈妈看了看旁边乖乖玩自己手指头的女儿，心里像糖一样划开，脸上多了些笑容。

　　“我的女儿哪里都好，就是身体发展与常人不同，她才六岁，力气却很大，不像个普通的小姑娘。”年轻妈妈看着女儿胳膊上已经有成型的肌肉线条，语气中尽显无奈。

　　“我是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我就希望我的女儿健健康康长大，像其他小女孩一样，乖乖的，没事臭臭美，玩玩换装芭比，就可以了。不要听那些教练的，去搞什么武术。”

　　“妈妈，我们不是商量过了吗，我可以去学一学武术。”小女孩打断了年轻妈妈的陈述，真诚发问，她不理解，为什么商量好的事情，妈妈要反悔，妈妈明明教导她说话要算数的。

　　“是的，妈妈没说不同意。”年轻妈妈帮女儿捋顺了因为刚才跑跳弄乱的刘海，先安抚道。“妈妈只是和神明说希望你多发展发展别的爱好，美美的，像个小姑娘。”

　　小女孩歪了歪嘴，“我很美啊，妈妈，而且，我就是一个小姑娘啊。”

　　年轻妈妈不知道怎么反驳女儿，便转过身继续向神明祈祷，“神明在上，望遂吾愿，让女儿做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吧。”

　　小女孩见妈妈不理会自己，学着妈妈的样子，双手合十，稚嫩的童声开口，“神明叔叔在上，我是一个小姑娘，”小女孩想了想，补充道，“一个美美的小姑娘。”

　　旁边妈妈被女儿可爱到了，扑哧一声笑出来。

　　“妈妈，你不要打断我。”小女孩认真的对着妈妈说。

　　“好，你继续。”年轻妈妈也想听听女儿要求神明什么。

　　“神明叔叔，刚才妈妈打断我了，不好意思，我重新说。”小女孩闭上眼，继续说，“神明叔叔在上，我是一个美美的小姑娘，我觉得我很美，我觉得学武术也很美，有肉肉也很美。请你不要答应我妈妈的请求。拜托啦！”

　　“你很美。”

　　神明也被小女孩可爱到了。

　　年轻妈妈见神明回复了，急忙发问，“神明，我的愿望呢？”

　　“可以帮你。”

　　“谢谢神明。”年轻妈妈开心的磕了几个头。

　　“神明一动，不可反悔。”

　　年轻妈妈点头，确认了交易。

　　“妈妈，妈妈。”年轻妈妈看着女儿的嘴型，突然发现自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神明在上，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年轻妈妈极力扼住自己失去听力的恐慌，向神明发问。

　　“不用担心，明日再来。”神明给出了回复。

　　“妈妈，外边下雨了。”

　　年轻妈妈努力根据嘴型分辨女儿的话，看懂之后，抬头看向外边，果然，下起了雨。女儿昨天感冒刚好，可不能再淋雨了。

　　四处张望后，年轻妈妈拿起了远处蒲团上的围巾，盖在女儿头上，微微挡雨。

　　“妈妈，我看不到路了！妈妈，不是说不能拿别人的东西吗？”小女孩在妈妈怀里小小的反抗着。

　　可是年轻妈妈一句也没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