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算》卜思尔

7、七

　　猎猎地，神位上卷起了一阵狂风。
　　“我见过天帝的心魔，”敖光的银发在狂风中飘拂，几丝碎发横贯了他的面容，将他的神色分割破碎，“最早的一次，也许就在曾经的北辰宫。”
　　天帝喜爱玉石，北辰宫皆以洁白的玉石为砖为壁、为桌为榻，处处光可鉴人。
　　宫殿初落成，天帝就迫不及待地邀请敖光前来赏鉴。
　　敖光进殿就觉得如坠雪窟，不由一个寒颤。
　　“首领，”他身旁跟随的族人解下自己的衣袍，悉心为他披上，“首领保重。”
　　族人年纪尚小，化形不顺，还是龙首人身，常在族中招人欺负嘲笑，他便将人留在身旁照拂。
　　“我无妨的，”敖光将衣袍归还，也细细替他整理，“你年纪还小，凡事先保重自己。”
　　无意间，他看到族人身旁的玉壁，鉴映着三个人影。他自己在替族人合拢袍衫，天帝在他身后含笑，却突然眼珠转动，正对上他看向影子的目光。
　　他瞬间悚然。
　　——那决不是昊天的目光。
　　敖光猛地转身，差点撞到昊天的下颌，昊天和他目光相对，金眸深邃，像是要看透心底。一只手又刻意露骨地来摸他的手，敖光看都不用看，一巴掌拍开。
　　“我是天帝下诏请来的客人，”他瞪了昊天一眼，“天帝的待客之道呢？还不让我们落座。”
　　天帝桌上还摆着山海图卷，列着洪荒名山大泽。
　　“龙儿，你看，”昊天献宝一般，“这就是我给你的礼物。这些仙山荒着也是荒着，我想着究竟是灵脉，不如多让生灵迁入，也得灵脉滋养。龙儿，你若喜欢就挑一个。”
　　“到底是天帝，富有山川，胸怀广阔，”敖光故意酸溜溜地说着，伏在图卷细看，忽然心生一计，推了身旁木讷的小族人，“你说，天帝是不是很有胸怀？”
　　小族人一呆，到底还是福至心灵，接口道：“天帝胸怀宽广，慈爱众生，真是万物生灵的福气！”
　　“就是，是万物生灵的福气！”敖光笑盈盈地，故意跟着奉承，宝石似的眼眸直直望进天帝心底。
　　“你怎么也这么说话了？”这下轮到昊天讷讷了，“别和他们似的。我待你和别人不同，你还不明白吗？想要哪座山，你直说就是了。”
　　“我就用不着了，给我这小族人选一个，”敖光避开他的目光，拍拍小族人的头顶，“不知道为什么，这孩子就是化形不全。你说哪座山好，灵脉充盈，给他一座。”
　　昊天的手指在山海图卷轻轻转动，一时没有答言。
　　敖光期待地看着他的手指，却见他指尖在中山划了一圈，向一旁挪去，点了一座。
　　“东山，”昊天沉声道，“这里灵气旺盛，又近东海。既然他是你倚赖的族人，以后想必可堪大用。四海本就该是你们龙族镇守，可惜东海、南海皆让魔道侵占。日后收复东海，就看你这小族人的本事了。”
　　小族人吓呆了，张大嘴筒子看向自己的首领。
　　“那这里呢？”敖光指向了图卷上的中山。
　　“这里，”昊天看向他，“我已经许给别人了。”
　　敖光眉睫低垂、眼眸流转，突地坐直了：“行，东山就东山。”他又转向小族人：“没事的，就是收复东海，也不会叫你一个人去的。”
　　昊天默默卷起图卷，一撩袖子，叹了口气，正色道：“那就定了。从此，你就是东山山神。”
　　敖光眼眸垂落，看见玉桌上，天帝的影子也正望向他的小族人。
　　那眼神却阴沉沉的，似是满带着恶意。
　　“喂！”敖光大声道。
　　昊天登时吓了一跳：“怎么了？”
　　敖光倾身横过玉桌，捧起昊天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该我问你，”敖光肃然地问，“你怎么了？你为什么那样看他？”
　　“我怎么看他了？”昊天不自在起来。
　　“你不知道吗？”敖光怀疑地皱起眉头。
　　“什么？”昊天露出诧异的神色。
　　敖光缓缓展开眉头。
　　“没什么，”他轻轻地抚摸着昊天的眼角，用最温柔的声音说，“没事的。”
　　“什么？”
　　眼前的昊天与记忆中的再度重叠，露出一样诧异的神色。
　　“心魔，”敖光平静地，“天帝不知道，自己曾经有过心魔。洪荒大劫，魔道滋生，千种恶罪、万般妄念皆是入魔之门。这洪荒世界里，天帝最难以控制的，除了天道，就是自我。”
　　“曾经？”昊天不可思议，“什么时候的事情？”
　　丝丝银发仍旧横贯地分割着敖光的面容，也将他苍白的笑意支离破碎。
　　“从你想要杀我之前，到我杀了你之后。”
　　昊天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
　　“我不想杀你，”他抬起手来，似乎想要捂住自己的脸，却碍于八方观礼的眼目，又硬生生按了下去，“龙儿，我从来都不想杀你。”
　　“你杀了我的族人长辈，”狂风将敖光的话音撕扯着，“这比杀了我还要更甚。”
　　金眸积蓄了薄薄一层泪意，昊天用力吞咽着：“我以为，以为至少可以护住——”他说不下去了，只能无力地合拢眼眸。
　　那是洪荒世界又一次量劫。
　　仙神之族、修道之人、祥瑞灵物，都需要充沛的灵气作为滋养。
　　然而千万年之间，洪荒大地的灵气去而不生，日渐减少，越发引起了龃龉。各族常为一点灵脉争驰，甚至大打出手的也不在少数。
　　唯有人间虽受灵气滋养，因食五谷而生，并不依赖灵脉。
　　人间王者反而有了为仙神各族调停的立场。
　　这位人王小心翼翼地拜向北辰宫，在天帝玉桌前落座。
　　“天道残缺的事情，我曾听先祖传说，”人王悄声细语、不紧不慢，“先祖还曾流传一个说法。盘古大神生于龙族、长于龙族，却生为人形。天道不足，是缺了一条龙脉——”
　　昊天遽然抬手，人王随即住了口。
　　“此事重大，”天帝又缓缓放下手，“你切不可毫无根据地说。”
　　人王谦卑地匍匐在天帝面前：“此事皆为先祖流传，凡是可考之处，我已逐一考证，天道残缺是为真，盘古大神生于龙族是为真、长于龙族是为真、生为人形是为真，余下的——唯有埋一条龙脉，才能考证了。”
　　“埋一条龙脉？”昊天压低了声音，只能用气声表达愤怒，“埋谁的龙脉？龙族对你们的恩情，难道你们都忘了？”
　　“天帝明鉴，”人王仍旧匍匐着，话语却不卑不亢，“最需要灵脉的，并不是人类。我只是想为天帝解忧。先祖流传虽然如此，事情定夺自然仰仗天帝。如若天帝真心问我，我只有说，要埋，就埋最强的龙脉。这样的杀孽，就不必再而三了。”
　　昊天豁然起身。
　　“最强的龙脉，”他重重地喘息着，“你说什么？你是说谁？”
　　“洪荒大劫的救星、杀遍凶兽的战神，”人王缓缓仰望，“相传衔火精而出的神龙，我族引以为宗源祖龙的恩人。我说的是谁，天帝自然知晓。”
　　“你——”昊天咬牙切齿地指向人王，却见他又柔顺地俯身匍匐在脚边。
　　“我所说一切，皆是为天帝着想，”人王毕恭毕敬，“各族各类都有经古之人，我族有此流传，难保他族没有。若有一日他族先下手为强，或是将事情闹在了明面上，恐怕天帝就更不好决断了。”
　　天帝的手缓缓垂落。
　　“——出去，”天帝喉头干涩得几乎难以发声，“你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