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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败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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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后人影攒动,深色衣料在林深处一晃而过。
有个眼尖的刺客瞧见了,大声嚷道:“人在那里。”
顿时有两个刺客追逐而去。
宁知弦还在与对方缠斗,听到此言后不可置信地回望,就是一晃神的功夫,被利剑擦过腰腹,灼疼感霎时起,伴随他的大幅度动作,撕裂感更甚。
他要将剩下的几人快速解决掉,要不然后果难以想象。
容不得他多想,下一轮进攻接踵而至,宁知弦已然气力不支,再一次被剑刃割破腰部。
忽然白马嘶啼,从不远处有一人骑马而来,遥遥便能看见他勒住手里的缰绳,迫使马儿停下。
谢天谢地,魏长昀总算来了。
宋幼安隔着门的缝隙看外面。
刺客原以为来的会是皇帝的暗卫,没想到是个毛头小子,这不就是一刀一个的存在,不足为惧。
魏长昀似乎从刺客不屑的目光中了解到什么,反而觉得对面那人脑子有问题。
谁家好人知道有危险,还孤身一人前来,脑子被瓦片打了吗?
他吹声口哨,埋伏在四周的人零零散散冒出头来,看起来也是刚刚才到。
不止这批呢,还有好几批,魏长昀想起宋幼安那番话,感觉自己来对了。
“里面的,放下武器缴械投降,”魏长昀直起腰背,尽力让自己的形象高大起来,“你们已经被全方面无死角的包围了。”
宁知弦靠在门板之上,血渍黏在身上,很是难受,魏长昀为他赢来的短暂时间终于让他能够好好喘息。
汗水打湿额发,衣衫更是被剑刃砍的七零八碎。
他有些试探,其中更夹杂绝望:“姑姑?”
会有人回答他吗?
许久都没人回应他,宁知弦心底揪起,疲乏恐惧一瞬间涌上心头,无数个极坏的念头在脑海里跳跃。
宋幼安废了不少气力,就差踹上去,大门终于开了:“娘娘在。”
宁知弦听到旁人的声音,有些讶然,在看到宁纤筠的刹那,悬起的心放下。
他原先用长剑撑着身子,剑身身上还裹着敌人的血肉,黄色红色交织在一起,顺着上面的凹槽流下去,从剑尖溅到地面,又贴上他的裤脚,腥臭而又恶心。
宋幼安比宁纤筠更快一步,在宁知弦将要倒地之时,猛地揽住他,宁纤筠跟在后面十指抓空。
宁知弦还有些意识,强撑着没有把所有重量压在宋幼安身上,他余光落在和刺客打斗的护卫身上,又在魏长昀身上扫过后,最后落在宋幼安身上。
心里隐隐有个念头告诉他,这一切,和宋幼安脱不了干系。
她是谁?
她是坏人吗?
她是来杀他的吗?
一切都未可知。
宁知弦步子虚乏,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不管怎么样,此时此刻宋幼安是来救他的,不是吗。
还是很感谢的。
“多谢。”
在宁知弦失去知觉之前,他压着唇吐出这么一句话,整个身子瘫软下来,他的脸颊轻飘飘从宋幼安脸颊上掠过,最后埋在她的脖颈里。
久违的熟悉感。
宁知弦刚倒下去没有多久,宁纤筠从另一边架起宁知弦的胳膊,很大一部分重量被她分走,宋幼安觉得好受不少。
宁纤筠进门之时,用脚勾上房门,牢牢关上。
她将宁知弦放在床榻上,宋幼安按照记忆里,寻些药草来。她伸手去碰宁知弦的额头,滚得发烫,又发现宁知弦腰上的伤口崩裂开来。
新伤混着旧伤,
宋幼安刚把手伸向宁知弦的领口,就被宁纤筠沉声打断。
“娘娘,世子需要,”宋幼安的手更快,直接扯开领子,用湿毛巾开始擦拭,另一只则伸向研磨好的药草,“帮我按住。”
宁知弦穿得并不多,扒开倒废了番力气,领口下锁骨如盈玉,接着露出一道白布边。他骤然被扒开衣衫,迷迷糊糊看见是一个小女郎,下意识来句:“男女有别。”
什么时候还顾及这个。
宋幼安突然生出别样的情绪,宁知弦你怎么这么蠢。
宁纤筠再次拦住宋幼安,她的口气不容置喙:“这里本宫处理就行,你退下。”
宋幼安看向宁纤筠,眼底晦暗不明,她声音浅下去,明显不想让外人知道:“娘娘,我都知道的。”
她知道什么。
宁纤筠杀意顿起,她是知道那件事,也是离死不远。
“宁世子腰部原有旧伤,”宋幼安解开宁知弦的腰带,不多时双手也沾上鲜血,“若是处理不及时,伤势会落一辈子的。”
见宁纤筠没有帮自己按住人,宋幼安不免也有些急切,刚要回头,宁纤筠的簪子又抵了上来。
“你不是临璋派来的人。”
临璋绝对不会将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别人。
她是想要她的性命,还是想要知弦的。
宁纤筠谁的都不会给。
宋幼安:……
到底还想不想救人了。
她努力平息心中的怒气,一字一句:“娘娘,我如果真得想害您,方才也不用救您。”
宋幼安能理解宁纤筠的做法,毕竟要是换她,她也不一定能接受。
“娘娘大可以去查我的家世清白,什么时候都可以查,但世子的伤不能耽搁。”
上一世,宁知弦当街拦疯马,而后又在香积寺受伤,当时处理不及时,自此落下在腰间永远的暗伤,每当梅雨来临之际,便会隐隐作痛。
这等私密之事,她本不该知晓,还是普慧住持一日顺口说起。
宋幼安仰起头,另一只手去够草药盒子,抓起药草就往宁知弦的腰上涂,她一吃痛,整个人乱动,宋幼安便去按住她,忙乱间用来束胸的白布露出大半,上面血迹暗沉,想必是和刺客搏斗时溅上的。
很疼,不是吗。
可是宁知弦,你要忍一下,多忍一点,就不会疼了。
十数年之久,你都是这样忍下来的,忍到最后自己都会麻木,哪怕是晕厥时都要来一句仿佛刻入骨髓深处的“男女大防”。
你时时刻刻都得认为你自己是男儿身,只要细微到深处,才会在某些不经意间的刺探之中活下来,才能保全你所想要保全的人。
“我早就知道世子不是男儿身,”宋幼安字如千钧,一字一句敲在宁纤筠的心上,“我并非世俗鄙薄之辈,觉得女儿家不能建功立业,觉得她们的出现有违祖制。”
大昭的第二位皇帝便是女子出身,史书上从来都吝惜笔墨,很是直白的几个字,细细品读一番也是波涛汹涌、刀光剑影的存在。
女帝经纶四海,代相藻镜群伦。
代玉书也是女儿身,她男装化名后扶持景帝,二人开创盛世。
如今还是越过越回去,世风显然不如当时开放。
宁知弦迫于情势,不得不扮男装,作男相。
若能重现当年盛世,宋幼安希望每一个有抱负有理想的人,都能在方寸之地间施展才华,不用被世俗所拘,不用被流言所纷扰。
女子可供的选择更多,她们也可以披甲上战场,也可以入朝堂。不必去苛责任何一人,他们所需要做的只是提供一个平台,让所有人都有机会去抉择。
吟诗作画,持剑披甲。
“我只认宁知弦这个人,她是男是女都抹不掉她的功绩,抹不掉她在世的任何痕迹。”
宋幼安的面庞清减,她的唇角掠过一丝近乎虚无的弧度,娘娘前世我们走得是一条相同的路,这条路很多人走过,或失败,或艰难。
江月年年照江畔。
宁纤筠被宋幼安的话语打动,指尖捂住双目,过了几许无力垂下,她露出一个惨白的笑容,不同于以往的花枝招展,以往示于人前的强颜欢笑。
她本就是一个锋芒满满的人,迫于无奈,开始学会一点点摘掉身上的尖刺,一点点掩盖自己。
宋幼安以一种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她身边,还真是令她无地自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她之过。
“所以娘娘,可以帮我按住您的亲侄吗,她受了很重的伤,要是我们都不护着她,就再没有他人会护着她了。”
在宁纤筠的协助下,宋幼安更好地为宁知弦涂药,有些布条裹进伤口之中,和血肉搅合在一起,取出之后触目惊心。
魏长昀已经解决完在外的刺客,站在门前就闻到扑面的血腥味,他静待门外:“娘娘,需要我帮什么忙。”
宁纤筠看向宋幼安,她十分沉着镇定,有超出这个年纪的气魄。
宋幼安:“魏兄不必担忧,我们不缺什么。”
宁知弦轻哼一声,额头多上很多汗珠,从脸颊一侧滚落,看得宁纤筠心中不是滋味。
如果今日宋幼安没有来。
如果今日魏长昀没能搬来救兵。
后果不堪设想。
宋幼安快速做好处理,更是从怀中掏出新的布带,换下染血的那部分,又给宁知弦简单擦拭干净,而后抚上她的额头,那里的温度不太正常。
宁纤筠看在眼里,宋幼安就像是提前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她的准备太齐全。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将会是娘娘您的,得意门生。”
宋幼安长舒一口气,侧过头来,极为轻的一声,漆黑的瞳子里尽是疏浅快意。
她静静抬起头,换了副口吻后不再是佯装的镇定,看着宁纤筠。
宁纤筠细细想来,发觉到底是什么之后,竟不自觉一颤。
是孺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