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翻篇 ...
-
夜风带着凉意,钻进陈奇单薄的校服领口。他坐在小区角落那个锈迹斑斑的旧秋千上,铁链随着他无意识的晃动,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吱呀”声。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勉强勾勒出他蜷缩的身影轮廓。
他没回家。家里那四面墙,空荡得能听见回声,只会让此刻心里翻搅的泥沙沉淀得更快、更重。他有些不明白。不明白自己是不是真做错了,对央路说了那些话,划下那道冰冷的界限。可更不明白的是,自己到底错在哪里?拒绝一份可能带来更多痛苦和拖累的牵绊,难道不是一种清醒吗?
可央路……央路不一样。他像一团不合时宜的、滚烫的火,莽撞地闯进这片被冻结的荒原。陈奇痛恨自己。痛恨自己在感受到那团火的温度时,心底某个冰封角落竟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痛恨自己竟会为那个固执的、不怕脏累的身影,生出一点……一点不该有的悸动。
陈奇垂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鱼市冰水的刺骨寒意,混合着鱼鳞的粘腻感,像一层洗不掉的污垢,渗进皮肤纹理里。他用力搓了搓,搓得皮肤发红刺痛,却感觉那股腥冷的气息早已钻进了骨头缝。
他不明白。
“贪心……” 他对着虚空,喃喃吐出这个词,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铁链又随着他无意识的晃动呻吟了一声。
做人不能既要又要。这个道理,他从小就知道。就像他不能既要父亲活着,又要他不酗酒不打人。
可林殊誉呢?那个名字像一根深扎在心脏里的倒刺,轻轻一碰,就牵扯出绵延数年的钝痛。
恨吗?当然是恨的。恨他当年信誓旦旦的承诺,像七彩的肥皂泡,美丽却一戳就破。恨他把自己从那个泥潭里短暂地拉出来,给了点虚幻的光亮,然后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黑暗里,手里还攥着那点没来得及焐热的“希望”。
可是,陈奇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这清晰的痛感压住心底那片更混沌的浪潮。这么多年了,他好像依旧在记挂着这个人。不是爱,或许从来就不是纯粹的爱。是一种执念,一种被抛弃的不甘,一种“凭什么他可以轻易得到一切而我只能挣扎”的愤懑,以及一种扭曲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依赖。
他拼命告诉自己,去澳洲,是为了妈妈。因为妈妈说着,小奇,去你喜欢的地方活下去吧。他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当成了支撑自己熬过无数个冰冷日夜的支柱。他告诉自己,攒钱,去澳洲,是为了完成妈妈的遗愿,是为了逃离这片埋葬了太多痛苦的土地,去寻找一个“喜欢的地方”。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喜欢的地方”,底色是林殊誉描绘的。是林殊誉说那里阳光热烈,海水湛蓝,沙子细白如雪;是林殊誉说那里有无限可能,能洗掉所有不堪的过去。妈妈的话,成了包裹这个执念最体面、最不容置疑的糖衣。他用这个理由逼自己打工,逼自己放弃顶尖大学的邀请,逼自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只知道朝着那个方向麻木地前进。
“太久了……” 他对着沉下来的夜色低语。他把自己逼得太紧,逼得太久,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央路的出现,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劈开了他灰暗生活的一道裂缝。那么鲜活,那么明亮,带着不顾一切的莽撞和暖意,不管他如何冷脸相对,如何竖起尖刺,都固执地想要靠近。央路的笑容,央路递过来的汽水,央路在鱼市里明明冻得发抖、沾满污秽却依然固执拖拽冰袋的身影……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眼前闪过。
陈奇猛地闭上眼,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温暖的碎片。可心底那个被他拼命压抑的念头,却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他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上央路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瞬间击中了他。随之而来的不是甜蜜,而是巨大的恐慌和自我厌弃。
“胆小鬼……”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带着刻骨的鄙夷
胆小鬼不配拥抱幸福
他痛恨这样的自己。一边被林殊誉那个虚幻的承诺和遥远的恨意绑架,一边又贪婪地渴望着央路带来的、近在咫尺的温暖。既要守着那个破灭的旧梦,又妄图抓住眼前的光。这何止是贪心?简直是卑劣
铁链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夜风更凉了,吹得他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巨大的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紧紧包裹。一个人承受着这份撕裂的痛苦,好沉重,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他渴望有人分担,却又本能地将所有试图靠近的人推开。他把自己锁在了一个由执念、谎言和恐惧筑成的牢笼里。
他攥紧了秋千冰冷的铁链,用力到指节发白,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东西。身体随着秋千无意识地晃荡,每一次微小的弧度,都像是在丈量内心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暮色彻底沉沦,将他和这座破败的秋千一同吞没。寂静中,只有铁链单调的摩擦声,和他自己压抑到几乎无声的呼吸。好痛苦,又好孤独。这沉重的十字架,他似乎注定要一个人背负,直到那束遥远的澳洲阳光,或者他自己,彻底燃烧殆尽。
秋千冰冷的铁链硌着掌心,也硌着心。陈奇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沉沉的暮色里刺得他眯了眯眼。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点开那个名字——「央路」。
最后的聊天记录停在一张傻乎乎的吐舌头小狗表情包,带着的鲜活热气,紧跟着一张图片,白瓷碗里躺着几只包得胖乎乎的抄手,清亮的汤面上浮着几段碧绿的葱花和星星点点的油花,显然是路边小店的出品。
一种钝痛在胸腹间蔓延开,比鱼市的寒冷更刺骨。秋千又轻轻晃了一下,锈蚀的铁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在嘲笑他的挣扎。
他盯着屏幕上那只傻笑的小狗,耳边仿佛还残留着央路带着颤抖、湿热的哀求:“别推开我……好不好?”肩膀那块似乎又传来被泪水浸透的凉意。央路转身逃离时那摇晃的、仿佛瞬间被抽干力气的背影,在眼前挥之不去。
不应该是这样的。
凭什么?
凭什么林殊誉那个骗子,那个把他从短暂的温暖拖入更长久黑暗的人,还能像个无形的幽灵,用一道虚幻的、名为“承诺”的锁链,死死捆住他现在的呼吸?
凭什么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眼睛红得像兔子、连哭都怕吵到他的央路,要承受这份冰冷的决绝?
一股灼热的、混杂着不甘、愤怒和对林殊誉积蓄已久的怨恨猛地冲上颅顶,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攥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微微发抖。
心中那片冻土似乎裂开了一条细缝,一丝决然的光挤了进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为了一个虚妄的执念,为了一个早该丢弃的过去,把自己和身边的人都囚禁在冰窖里,他到底在守护什么?
他盯着那个名字。
指尖悬在屏幕键盘上方,微微颤抖。
删删减减。
对话框里最后只剩下极其简短的两个字:
“在哪?”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心猛地一缩,随即又像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有种空落落的锐痛,却又奇异地感到一丝喘息。他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锚点。冰冷的金属外壳正被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焐热。他不再看手机,目光投向远处路灯次第亮起的小区深处,那微弱的、昏黄的光点在黑暗中晕染开小小的、模糊的光圈。喉咙里那块堵了太久的硬物似乎在松动,呼吸带着从未有过的紧涩和灼热,无声地萦绕在他紧绷的唇齿之间。
陈奇盯着屏幕,那只傻笑的小狗表情包和莲藕抄手的照片渐渐被灰暗的屏保取代。时间像是被巷子里的冰水冻住了,一分一秒都走得粘滞而沉重。“对不起” 那条简短的信息孤零零地悬在对话框最底部,下面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空白。暮色彻底吞没了天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着他越来越沉寂的眉眼。
心口那块堵了许久的硬物,似乎正在缓慢下坠,沉甸甸地压着五脏六腑。酸涩的余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就当都是自己作的吧。作茧自缚,推开所有,活该在这黑暗里烂掉。他熄灭手机屏幕,彻底沉入无边的昏暗。破旧秋千吱呀的声响像是孤独的背景音,每一次晃动都带着滞涩的嘲讽。他终于站起身,铁链的呻吟格外刺耳。他不再看那片停滞的聊天框,像甩掉一块烫手的石头般将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步履沉沉地走出这废弃的小园子。
回家的路不长,却被沉重的思绪拖拽得异常遥远。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在脚下拉长又压扁。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虚浮的棉花上。走到熟悉的路口,拐过弯,再走几十米,就是那栋灰扑扑的旧楼。
他的脚步在楼洞前不到十米的地方猝然刹住。昏黄的路灯光晕下,靠着单元门口那掉漆的铁门旁边、隐在浓重阴影里的,是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
那人影几乎在同时看到了他,倏地抬起头,原本蜷缩的等待姿态瞬间绷直了。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他线条紧绷的下颌和红得不太自然的眼睛。
没等陈奇做出任何反应,那个身影就像一道离弦的箭,猛地从门边的阴影里弹射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踉跄着扑到他面前。
呼吸间还带着夜风的微凉和奔跑的急促热气,下一秒,一股巨大而蛮横的力道就撞进了陈奇怀里!带着孤注一掷的蛮横,像是要将所有的委屈、不安、恐惧和倔强全部倾注在这个拥抱里。
“陈奇……”
央路双臂像铁箍,死死圈住陈奇的腰和后背,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自己怀里按。力道大得惊人,勒得陈奇呼吸猛地一滞,肋骨都隐隐作痛。滚烫的脸颊紧紧贴着陈奇的颈窝,急促的呼吸带着湿热的潮气喷在皮肤上。那紧绷的、微微颤抖的身体透着一股濒临破碎的脆弱,却又带着不容挣脱的决绝力量。
“央路……” 陈奇的身体完全僵住了,血液在血管里凝固了片刻,才缓缓流动,带来一阵麻痹般的酸痛。胸腔被挤压着,喉咙有些发紧,他费力地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在水面,“太……太紧了。”
勒住他的手臂没有半点放松,反而收得更死。
“我怕……” 央路的声音闷在陈奇的肩颈处,带着浓得化不开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带着湿漉漉的泪意和惊魂未定的颤抖,“我怕不抱紧,下一秒,你又推开我了。”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陈奇的颈窝,鼻尖冰凉的触感抵着温热的皮肤,身体因为这份后怕而控制不住地发着抖,“我…我看到那条消息也不敢回,跑到这里等,又不知道你在哪,怕你又躲开…”
陈奇心口一撞,下意识也想把他抱紧些。手臂刚抬起来,滞在半空里片刻,终究是无声地落下了,只余下声音里一点生涩的催促:
“回去吧,太晚了。”
他能觉出环在背后的手臂一点一点地松脱,力气在缓慢流失。心好像也随着那卸去的力道往下沉了一沉,坠得人发闷。他喉咙紧了一紧,终究还是补了一句:
“…央路,下午那些话,对不住。”
央路的手臂没有全然松开,只是圈拢的姿态变得若有若无,像一截微温的空环。他贴在陈奇耳边的声音很平静,淡淡的,却像一根绵软的针,直抵深处:
“一个人…很难熬吧?”
陈奇抬手,落在他肩胛骨的位置,隔着布料感觉底下的坚硬棱角,缓缓地拍了两下。回应也和他拍下去的力道一样,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寂静:
“也……还好。”
央路的脸埋在陈奇肩窝里,微微动弹了一下,那气息拂过陈奇颈侧,温热,有点痒。
“口是心非。” 央路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像隔着很厚的墙。但他身体的重量似乎更实在地落回陈奇肩头片刻,随即又像下定了决心似的,终于缓缓退开半步。
巷弄里的风贴着墙根溜进来,悄无声息地穿过了两人之间刚刚产生的缝隙,掠起一阵不易觉察的凉意。路灯的光是黄色的,浑浊地照着陈奇脚下的一小块湿漉漉的地面,上面有个模糊的、正在轻微变形的影子。央路就站在那片光影的边缘,衣服领子有点斜地翻折着。
谁都没再说话。街道尽头偶尔有车灯闪过,照得巷口刹那雪亮,又迅速熄灭,像是把短暂的窥视也一并收回。一种庞大而粘稠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开来,混杂着方才未尽的话语、犹豫的触碰,和那句轻飘飘的“还好”。
陈奇的目光落在央路肩上那块微微皱起的布料上,是刚才自己拍过的地方。他想再说点什么,可舌尖像是被风干了的纸片,喉咙里也空落落的,只能发出一点轻微吞咽的声音。刚才“还好”两个字出口时的那点虚浮的轻快,此刻沉甸甸地坠回原地。
央路的手指动了动,插回外套口袋里。巷子深处的黑暗里,一扇窗子后面似乎亮起了灯,微弱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拖出长长一道水痕的反光。
“走了。” 央路的声音终于打破这片凝滞,比刚才更低沉了些,简短的两个字像石子投入死水,却没能漾开多少涟漪。他没再看陈奇,转过身,肩背在昏黄的灯影里显得瘦削而清晰,朝着巷子外面走去。脚步声落在湿地上,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陈奇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走进那团灯光晕染不穿的前方的暗影里。那背影很快就变得模糊,只剩下一个灰色的轮廓,渐行渐远,最后拐过墙角,消失不见了。
巷子里只剩下寂静,还有那盏孤灯,兀自照着那一点光亮的地面。风从深处吹来,带着一股子深夜的潮气和隐约的泥土味。方才那一点微薄的体温,也彻底消失在冰凉的空气中,只余下颈侧被气息拂过的地方,仿佛还残存着一点难以言说的麻痒和虚无。
陈奇只觉得周遭骤然寂静下来,那脚步声远去的空洞,比他没说出口的任何话都要响。
陈奇回到家,灯也没开,后背抵着冰凉的门板向下滑落,直接坐在地上。头顶的天花板很高,隐在昏暗中,像个无底的沉默穹窿,压下来。
高一那晚的事情,不合时宜地,清晰无比地撞了回来。林殊誉的生日派队,就在他家的游艇上。海风吹着,音乐响着,香槟开了一瓶又一瓶。结束的时候,天边都泛白了。林殊誉喝得最彻底,两颊通红地滚烫,路都走不稳。散场后,别人都各自摇摇晃晃走了,只剩下陈奇拽着他,跟拖个软绵绵的布袋子一样,好容易把他弄回客舱里的床上。刚松手准备去倒水,林殊誉却一胳膊捞过来,把他结结实实地拽倒了。
他浑身热腾腾的酒气,像刚从笼屉里出来,力气也大得出奇,胳膊箍得陈奇肋骨生疼。那和平常的林殊誉太不一样了。清醒时的林殊誉总是带点若有若无的刺,眼神亮得能戳人。可那时候,他整个人软塌塌的,眼神又湿又朦胧。
“陈奇……” 他把脸埋进陈奇颈窝,灼热的呼吸烫着皮肤,“他们都走了?都走光了?”
“嗯,走了。” 陈奇试着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他抱着。他能感受到林殊誉胸腔细微的震颤,声音闷闷地带着鼻音传出来:
“没意思……一点意思都没有……”
没等陈奇回应,他又自顾自说起来,絮絮叨叨,颠三倒四。说他爸又关他禁闭了,说新买的跑车他妈不让他开,说他觉得活着像漂在海上,连个灯塔的念头都没有……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粘滞,像被糖浆糊住了喉咙。
陈奇只是听着,胸腔里最嫩的那块肉,酸胀得发疼。眼前的林殊誉像只淋透了雨的小兽,把平日收着的利爪和尖牙都藏起来了,只剩下打湿后显露无余的疲惫绒毛。他笨拙地抬手,一下一下拍着林殊誉起伏的背。
拍着拍着,林殊誉的哽咽声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肩膀耸动,滚烫的泪珠透过薄薄的T恤洇湿了陈奇的皮肤。那湿意一路烫到心尖上。陈奇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把手臂收得更紧些,笨拙地接纳着怀里这份滚烫又沉重的依赖。船体在平静的海湾里微微摇晃,客舱壁灯的光是暖黄的,落在地毯上,落在他俩身上。那个漫长的夜晚,就在这无言的拥抱和偶尔泄漏的哽咽声里,一点点流逝。
思绪像不受控制的藤蔓,一下子又缠回更深的黑暗里。母亲的葬礼上黑压压的人群,棺木沉得让人心慌。这些年了,那张苍白安详的脸在记忆里渐渐褪色,只留下医院消毒水混着白菊的气味,刺得人眼睛发涩。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那样毫无预兆地沉入了永恒的寂静?没人告诉他。还有父亲,那个从前像山一样牢靠、穿着警服背影挺直的人,怎么就像被抽走了筋骨,一点一点变得沉默、浑浊,缩进他自己筑起的壳里,连眼神都是陌生而浑浊的?这两块沉重的石头,日复一日压在他心上,磨得生疼,却连个挪开的缝隙都找不到。
思绪乱糟糟地缠着,最终却又毫无道理地定格在一张脸上,央路那双眼睛里映着自己的样子,担忧的、直接的、诚诚恳恳的。
陈奇猛地抽了一口气,后脑勺重重磕在冰凉的门板上,发出闷钝的一声。眼睛干涩地瞪着天花板上那一片灰蒙蒙的暗影。
什么都做不了。
母亲的事,父亲的谜,林殊誉那时靠过来的温度,央路留在巷子口的背影。
他抬起手,捂住了眼睛。指缝间一片黑暗,连天花板上那片灰色也消失了。
窗外,城市的微弱光流透进来些许,照亮床边一角秒针细微的跳动。嗒,嗒,嗒。一声声,空寂地响在沉沉的黑暗里。
一夜纠缠纷扰。陈奇看着窗外透进的一点灰白光亮,下了决心。这一页翻过去,彻底地翻过去。无论过去压着多沉的东西,都不回头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