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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一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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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火焕竻绽放,一粒粒的花石榴般簇拥,颜色也很透明,花的脉络清晰可见,明艳地发着红光,仿佛地裂处涌动的岩浆,吸引来无数纷飞的彩蝶。漫天的蝶有如蚂蝗过境,将下午遮蔽得像夜晚。魔洲大多虫类都有剧毒,越是美丽越是毒性强烈,火焕竻一旦被采下,这些蝴蝶就会离开。奇怪的是,蝴蝶并不为吞噬火焕竻的能量,也不为火焕竻的授粉繁衍,它们的出现仅仅只为花开的难得一现。
余目坐在驱虫药粉围成的圈中,希望贺白蜚采摘的速度慢一点、再慢一点,他想永远记住这一幕。
要是能和蝴蝶一起飞走就好,自己根本不属于这里。
余目环抱自己,歪着头,脸颊肉贴在手臂,小小的缩在那,背影流露出一种寂寞。
忽然,一只淡绿的蝶拖着长长的尾,轻轻贴在他的鼻尖,那是很奇特的绿,几乎接近白色,翅膀中央点缀着透明的椭圆斑,尾部渐变了粉。
余目缓慢抬起头,因为黏着手臂太久,左脸颊留下长条的红印,他呆呆地注视着不知怎么飞入驱虫药粉的绿蝶。他正想转头叫贺白蜚,绿蝶却狂乱的飞舞起来,在余目眼前上下打转,身上的绿粉带着荧光,雪一般乱飘,沾了几粒在余目头顶,他看了好久,才发现绿蝶给他画了一朵花。
“哈哈哈,”余目难得的轻松地笑出声,众人的非议,缓慢的修炼的进度,平庸的天赋,师兄弟们的冷漠在此刻都暂时消失。
绿蝶又画了一只小狗,还衔来细支在地上摆出余目两个字。
“你快看。”余目指着自己的名字,惊喜地转身,却发现贺白蜚拎着一大丛火焕竻,专注地凝视自己,他没有把火焕竻都采走,于是蝴蝶一直纷飞。
绿蝶亲吻一下余目指尖,瞬间化作齑粉。
“谢谢,”就算再笨,余目也看出来绿蝶是贺白蜚变出哄自己开心的,“你不是讨厌我吗?”
贺白蜚放下剑,在余目旁边坐下,神情复杂得令余目看不懂,他摇头,手轻轻捧起余目发尾,动作就和那只绿蝶一样轻。
“我也不知道。不过,以前父亲生母亲气时,母亲总会用一只蝴蝶传书给父亲,每当这时,父亲就会破涕为笑,原谅母亲。”
余目捡了根树枝,埋头在泥土上乱画。
“你不感到好奇吗?寻常人家都是父亲哄母亲。”
这还是贺白蜚第一次跟余目提起他的家人。
“我没有家人,我不知道寻常人家该是怎么样的。”余目的语气变得生硬苦涩,好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般。
“他们说,我被父母抛弃了,我是个弃婴。”
余目不止一次想过自己亲人的长相,肯定也和他的脸一样有很多肉,母亲和父亲中有一个肯定矮矮的,如果自己没有被母父抛弃,凭这样天赋一定进不了沧岚宗,矮矮的也没什么女孩子会喜欢自己,估计会像酒馆中的店小二,挣很少的钱,过很平凡的生活,一个人活到老死。
可这对余目来说,就已经很幸福很幸福了,可以和家人呆在一起,吃到母父做的饭菜,被他们搂在怀里,母父去世后,也能有很多爱的记忆,支撑他朝前走。就算被责备,也是充满爱的责备,而不是冷冰冰的厌恶,在沧岚宗,连失望对余目来说都好奢侈。
“其实,我宁可我是个孤儿。至少我不是被他们放弃的那个,我还能对他们怀有期待,期待有一天能够和他们重逢,他们会把我抱在怀里大哭,告诉我他们很爱我,找了我很久,我是他们的宝贝。”
余目吸了吸鼻子,眼泪模糊了不知觉画出的蝴蝶图案,他勉强地扯出一个笑。
“对不起,说了煞风景的事,为什么你们家是这样的?”
贺白蜚一言不发地布置好了营帐,对他来说,只是施个术的事。
“打断你说话了,你生气了吗?”见贺白蜚神色凝重,余目一次次地道歉,唇色都泛上白,吞咽口水时,一马平川的喉结看不出起伏。
贺白蜚将一个雕刻观音的玉坠挂到余目脖颈,手足无措地捧着余目的脸,用大拇指指腹擦着泪水。
“我没生气,一点没有。”
余目也不懂怎么在这张永远冷冰冰的脸颊上看出慌乱的,但他忽然感觉有一点被珍惜,于是眼泪更加哗啦啦而下,咸咸的泪打湿了贺白蜚的衣袖。他提起玉坠,哽咽地说:“这个一定很贵,我还不起。”
贺白蜚的耳廓如同现在天边的晚霞般铺展,就连耳垂上的红痣好像都变得更嫣红,他掐住余目的腰,将余目提到自己的胯部。
余目双腿自如地盘在贺白蜚腰部,本来就短的衣服下摆上翻,软软的大腿内侧都贴住贺白蜚的白衣。
贺白蜚与余目鼻尖贴着鼻尖,红润的唇几乎要吻上余目,余目听到“咕咚”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贺白蜚狼狈地移开下行的视线,贺白蜚好像整个人都烧开了,眼下都泛上不自然的潮红。
“不需要你还。”
“想哭的话,可以一直靠着我。”
贺白蜚磕磕巴巴地,就像背台词般机械,视线上蹿下跳地,就是没敢看余目。
那要怎么还清呢?
余目苦恼地将脸搭在贺白蜚胸口,看来以后要打扫的地方又多了一处。
天也黑了,贺白蜚将余目抱进了帐子。
进了帐子,贺白蜚的手也一直没放开,两人就这么上下交叠地躺在一起,余目小小的身体伏在贺白蜚身前,完全把贺白蜚当成了一个人体床垫。
夜明珠的光为什么会这么昏暗呢?
小狗不解地歪头,昏昏的光线让空气变得热腾腾的、汗津津的,虽然贺白蜚是个大冰窟,余目热得将袖口解开了,因为艰苦的修炼,他的腰还是很纤细的,甚至有流畅的线条,只有腹部那块肉有点多,特别软,一坐下来就会凸起,他真的要热得吐舌头了。
余目撑起身子,大开的袖口使单薄的身体一览无余,晃过的淡粉更是磁铁般吸住贺白蜚的目光。
“所以你父母是为什么呢?我也想了解你。”
余目一手撑着脸,另一只手不好意思地在贺白蜚胸口画圈圈。柔软的力道,那么轻的搅弄,却在贺白蜚的心脏翻江倒海。
“贺家家主是我的母亲,我父亲是入赘,我随母姓贺。”贺白蜚的鼻梁十分挺拔,阴影洒在不被光投射的那一面,显得他神色有些晦暗,“我父亲是胡人,身份非常低微,如果没有我的母亲,只是一介奴隶,但母亲疼爱他,他们非常非常相爱。”
“怪不得你的眼睛有一点绿。”余目又一下贴近,目光黏着贺白蜚眼睛,被蛊惑似的脱口而出:“好漂亮。”
贺白蜚凝重的脸色,仿佛被点燃烛芯的蜡渐渐融化,眼睫轻轻颤动。刚才他说的话至少一半是谎言。从有记忆起,父亲就很少开心,总是沉着脸,他的房间总有一股腐朽的木头味,手指干瘦,整个人都变成一颗枯萎的树。
后来贺白蜚才知道原因——与父亲有暧昧的青梅竹马,被母亲用残酷的手段虐杀了,父亲不听话,母亲就把已经生蛆的女尸挂在他房门。家中人对父亲的态度也轻慢,父亲日渐瘦削,最终在贺白蜚八岁那年离开了。
这之后,母亲找的宠物几乎都是胡人,都有父亲的影子,有高挑的鼻梁,带着些墨绿的眼瞳,父亲生前最爱红蝶,因此他的墓前蝴蝶血河般流淌,是母亲一直用术法保持。
贺白蜚不恨母亲,父亲没有参与过他的成长,甚至与外祖母一同叛乱,伤害了母亲。
他是母亲带大的,本性与母亲相似,淡漠且执拗。
有时他甚至理解母亲的这种疯狂——不爱就去死,但蝴蝶明明是可以在父亲活着的时候使用的手段,死后的追悔莫及是没意义的。
尽管他从没在母亲脸上看到后悔,母亲雷厉风行,带领贺家走向六洲世家的巅峰,但母亲还是有一点爱父亲的吧,就像父亲也有一点点爱母亲那样。他曾偷偷翻阅父亲常读的鲜卑书籍,掉出的竹签背后,用汉文歪歪扭扭地刻了母亲的名字——贺英鸣。
就算父亲的目的是为了让母亲感到痛苦,但这种到死都要斟酌思量的恨意,难道不能称作一种爱吗?
不过,余目只需知道他说的那些就好。
“睡吧。”
“我原谅你了。”
距离帐篷暗下来已经过了很久,余目小小声地说了句,如果不认真听就像睡着后的呼噜声。
“嗯。”
余目不好意思地将脸埋进贺白蜚的胸口,真的闭上眼,睡着了。
贺白蜚的内心:村里发魅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