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追凶》止喧

3、端倪 2023年

　　2023年三月一日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白得刺眼，紧捏着手机的我指尖有些发白发凉。

　　虽然先前经历过接连的重大变故，时空混乱这种事情对我来说已经在可接受范围之内，但这串数字的意味还是在我的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个纠缠我数天的噩梦忽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脑海里，血腥的回忆猛地被铺开，猩红的场景浮现，恐惧窒息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刺激我的神经。为了缓解不适感，我扶着桌沿坐到床边，蜷缩着身体干呕起来。

　　恶心的感觉褪去之后，我捂着胸口用力地呼吸着，慢慢恢复了平静。

　　与此同时，一个令我浑身颤抖的念头在脑中逐渐清晰——我回到了陶墨死前的一个月，这意味着，我或许有能力改变陶墨悲剧的未来。

　　难道这个噩梦就是我来到此处的契机？莫非是陶墨的执念未散，把我带到了这个女孩的身上，想要让我借助她的身体改变这一切？

　　陶墨美好的笑颜浮现在我眼前，不由得牵动起青春过往种种，我忽然想起机场送别她的场景。

　　鼎沸的人声吵得我心烦意乱。偌大的航站楼内，我帮着她把最后一个箱子放在了安检机的传送带上，人潮拥挤，逼着我们向前，已经没有太多时间道别，我五味杂陈地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句“保重”。她轻轻抱了抱我，同时耳畔传来她温柔的声音：“陈嘉莹，照顾好自己，不管未来我去到哪里，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酸涩刺穿了鼻腔，我匆匆说了再见就转身离去。

　　当时要强的我不想让陶墨看见我掉眼泪，更不想让她伤心，却怎么也想不到这次仓促的道别就是最后一面，那么美好的一个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命丧异国他乡。

　　泪水在我的眼眶里打转，泪花将眼前手机屏幕的光撕扯成一块一块亮晶晶的碎片，像散落一地的，再也无法拼凑的过往。

　　心头的悲伤翻涌，我感到这种痛苦正渐渐转化成坚实的勇气和力量。我心中关于陶墨的地方原本因为人走茶凉已变得空荡，此刻却充满了滚烫的决心。

　　既然上天给了我这次机会，无论如何，我也一定要弄清楚真相，把你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擦掉眼泪，我振作起来，继续着手调查。

　　我仍然把落脚点放在娜塔的手机上，现实的问题却让我遭遇了滑铁卢——娜塔的手机竟然没有设置指纹解锁，也没有面容识别，只有一个四位数字的密码，但对于这四个数字是什么，我没有任何头绪。

　　我重重叹了口气，看来手机这条路行不通，暂时只能从别的地方获得进一步的情报。

　　正打算把手机放回桌面上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手机背面有些异常，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手机壳上可爱的小熊图案映入眼帘，我伸出手指摩挲，粗糙的表面有些隆起，看来娜塔在手机壳背后塞了什么东西。

　　见状，我毫不犹豫地把手机壳拆了下来，一张面值500的紫色残旧泰铢夹着淡蓝色的学生卡掉了出来。

　　很遗憾，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上面也找不到手机密码相关的线索。不过，好消息是，这张学生卡或许能派上点用场。

　　学校作为娜塔平时的活动中心之一，应该能收集到些情报。

　　于是我从衣柜里挑了套相对精神点的外套换上，又用视线把房间搜寻了一番，发现床头有个白色帆布挎包，打开一看是一些普通的教科书和文具云云，应该是娜塔上课用的东西，正好不必费心寻找要用到的书籍。

　　把手机和学生卡一股脑塞进包里后，我靠着残留在印象中的路线出发前往学校。

　　楼下是一条已经没落的老式商业街，空气中混杂着廉价香水的味道和酸臭味，令人有点作呕。土黄色的地面看样子因为没有专人清洁护理变得泥泞肮脏，各式各样的生活垃圾随处可见。道路两旁零零星星开着些商铺，卖香烛衣物的什么都有，老板们摇着蒲扇坐在自家店铺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时不时大声叫嚷，招揽一下路过的客人。

　　原来这就是陶墨平时在泰国的生活环境，明明日常里跟我聊天的时候，她从未提起过这些。

　　想到这里，我的心未免有些隐隐作痛。

　　或许是因为娜塔已经在这个地方生活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每走一段距离，就有人喊着娜塔的名字跟我打招呼，问我有没有吃早饭，布恩今天怎么没出摊一类，都被我一一礼貌性地敷衍了过去。

　　一段时间后，我走出了这个商业街，看到眼前整齐不少的大路，我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

　　但是很快我就犯了难，印象中的路线走到这里有点模糊，前面就是分岔路，我却拿不准该走哪条。

　　就在我决定随便选一条碰碰运气的时候，身后伴随着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传来男声的呼喊。

　　视线本能地被吸引过去，自行车却已经停在了我的旁边，车主是一个高高瘦瘦皮肤白皙的青年，看上去是20来岁的亚裔，留着卷卷的短发，带了一副银色边框的眼镜，深蓝色的短袖搭配卡其色的长裤显得干净齐整，笑容很清爽。

　　许均杰。

　　这次身体反应倒是很快，几乎在看到这个男人的同时，脑海里就浮现了这个名字，并拉扯出一大段有关于这个名字的回忆。

　　“小心点，撞到别人了，你也不扶一下。”

　　回忆里，许均杰用责怪的眼神看了同伴一眼，把手里的篮球用力地扔了回去，回过头来向娜塔伸出手，担忧地问：“你没事吧，对不起，我朋友他不是故意的。”

　　午后的阳光中，男生的卷发被镀上一层金光，运动背心衬得他身材更加健壮，黑色的瞳仁闪烁着真诚的光。

　　心跳似乎漏了一拍，娜塔愣愣地看了他很久，才把手搭上去借力站了起来。
　　“我没事，谢谢。”

　　“不必道谢，本来就是我们的问题。。。愣着干嘛，快点帮人家把书捡起来啊。”

　　看着男生催促着同伴一起帮忙把身边散落的书籍一本本捡起来整理好，内心名为悸动的异样感情在那一刻悄悄落地生根，娜塔突然觉得这一幕很像老掉牙的电视肥皂剧。

　　老套的情节，但是同样老套的是，娜塔喜欢上了他。

　　在那之后，娜塔有意无意地注意起了这位传媒学院的中国男生，去图书馆时总是好奇他有没有在平常爱去的窗边看书，在饭堂吃饭的时候也会留意有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均杰有几次都注意到了她，并主动跟她打招呼，一来二去，两人成了有点头之交的好友，对于这样的关系，娜塔似乎已经很满足。

　　看来，身体的主人娜塔对这位许先生很有好感。

　　不过正好，这倒是帮了我一把。

　　“啊，是你均杰，这么巧，你也要去学校吧，要不我们一起？”我微笑着询问。

　　男生的脸上浮现出几不可察的惊讶神色，不过还是很快答应了下来。

　　“当然好呀，一起吧。”他一个熟练的翻身从自行车上下来，改为推行，并肩跟我走着。

　　我如释重负地跟随他的步伐，虽然有些尴尬，但至少这下不用怕迷路了。

　　“对了娜塔，你们计算机学院还没考完试吧，听说你们专业课的教授出了名的严格，复习会不会很辛苦？”或许是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冷淡氛围，许均杰开口。

　　“嗯，是挺辛苦的，不过期末嘛，大家都这样。”我糊弄了一个万能句式，心里暗暗觉得两个明明母语是中文的人现在却用着泰语交流很荒谬。

　　“你们学院的竞争压力确实很大，感觉每个人都很努力用功。”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欲言又止。沉默片刻以后，他还是开口了：“不过我感觉，这种压力带来的竞争好像有点。。。变味，你会不会有这种感觉？”

　　变味？这个词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啊，怎么会这么觉得。”我转头看了他一眼。

　　“哦不好意思，我无意冒犯，只是我经常关注我们学校的一些社交媒体账号，会有人在上面分享校园趣事之类，之前我好像有刷到你们学院的帖子，有些言论似乎不太友好。。。”许均杰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后面的话音沉了下去。

　　“啊对不起，你应该不想谈论这个话题，是我唐突了。”他有点不自在地看了一眼别处后，有些刻意地对我笑了笑。

　　许均杰没有再开口说话，我一路无言地跟他走着，心里已经开始思考那些话的意味。

　　许的话让我感觉到疑惑的同时，也给我揭示了不少线索——娜塔和陶墨看样子是一个专业的学生，那么她们之间的交集就远比我一开始预想的深，从许均杰的话可以知道，这个专业应该不是那么太平，至少发生过一些事情。

　　这些事情会不会跟陶墨有关？许均杰面对娜塔的闪烁其词又是因为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我暂时无从得知，不过好在人物之间已经有了新的联系，而这个许均杰不知道是不是专业的关系使得他擅长探听，看上去知道不少消息，我有必要跟他保持一定的联络。

　　正当我心里暗自盘算时，许均杰停下了脚步。

　　我抬头，面前是一栋高大的建筑物，粉白色的墙面庄严肃穆，一扇被擦拭得明亮整洁的玻璃门作为出入口，可以透过它窥视到里面亮堂堂的教室和走廊，而现在正有不少脸上青春洋溢的青年男女正在说笑着进进出出。

　　看来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走到了教学楼。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分道扬镳啦，我的导师还在等我，加油复习，祝你期末考试顺利。”许均杰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尴尬，他眨了眨眼睛对我挥手道别，就要翻身上车。

　　“好，谢谢你陪我过来，下次有空一起吃饭。”我冲他笑笑，礼貌性地回复。

　　听到这句话，他的动作顿了顿，就在我转过头准备进教学楼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娜塔，等等。”回过头去，我对上了他很认真的视线，笑容已经收敛。

　　片刻的等待后，许均杰开口，只说了句在我看来很莫名其妙的话，他说：“娜塔，我相信你内心是一个善良的人，一直相信。”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不过最终没有说，稍显落寞地骑车离开了。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对这突如其来的氛围转变感到奇怪，心中更添狐疑。不过，这具身体的大脑对这句有些无厘头的话并没有什么反应，我也只能暗暗记下，希望日后能跟别的事情有所联系。

　　整理了一下仪容后，我深吸一口气，向玻璃门的方向迈步。

　　前脚刚踏进教学楼，一阵浮夸尖锐的嬉笑声就传入了我的耳畔，我不由得皱了皱眉。循声望去，三个穿着时髦的女孩迎面朝我走来，每个人脸上画了精致的妆容，踩着高跟鞋，在人群里显得格外出挑。

　　“呀，娜塔，你来了，今天来的也太晚了。”中间那个扎着高马尾女生灿烂地笑着，不由分说的走上前来挽住我的胳膊，她的手里还夹着皮包，我这样被她一扯，整个人撞到皮包上，生硬的质地硌得我的腰生疼，她浓重的香水味钻进我的鼻腔，呛得我几乎要咳嗽。

　　“玛琳特地在自习室给你留了个位置，我们复习复得都要头晕眼花了，没想到刚出来喘口气就碰见你了。”我左边褐色头发的女生开口，她们的语气亲热得让我有些不自在。

　　“诶呀小珀，你说什么呢，这样倒是显得我在邀功了。好了娜塔，快点走吧，自习室的位置可不好抢。”那个叫玛琳的女生拉着我向前，我就这样被这三个女孩裹挟着走到了自习室门前。

　　就在这时，三人突然停下了脚步，在我没反应过来之前，玛琳毫无征兆地松开了手，重心不稳的我差点摔在地上。

　　刚稳住身子，一抬头，我就迎面撞上了玛琳目不转睛的凝视，她的神情刹那间变得很奇怪，或许是因为眼睛里不带笑意，她的笑容一分未减，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暖意，嘴角夸张的上扬幅度反而显得很诡异。

　　皮笑肉不笑。我脑海里浮现这个词。

　　玛琳麻利地跟身边同样笑意盈盈的女生交换了眼神，我读不懂其中的含义，但是里面似乎包含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下一秒，玛琳歪了歪头，做出很无辜的样子对我开口：“啊，娜塔，我们三个的水杯落在一栋的教室了，看在我给你占了位子的份上，你应该不介意帮我们跑一趟吧，也就十几分钟的事情。对了，记得顺便装点热水哦。”

　　她伸出手来，重重的拍了拍我的肩膀。

　　对了，从刚才开始，我的心里就一直觉得不对劲，身体里似乎有什么情感在疯狂生长。

　　现在看着那个女孩如捕猎般直视我的眼睛，我终于读懂身体想要传达的讯号。

　　那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最熟悉，最强烈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