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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噩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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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大脑慢慢恢复运作,我才意识到眼前发生了什么。、
失速的心跳震耳欲聋,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得我的胸膛发疼,就要喘不过气。
我很想尖叫,但是看着眼前的尸体,胃里翻滚起来的东西堵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发不出一点声音。极度的恐惧下,我本能地抬起手想抹把脸清醒一下,匕首的寒光和刺眼的血色却抢先撞入眼帘,如同一个响雷般炸得我浑身颤抖。
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我勉强用力把匕首扔到远处,血色的死海激起涟漪。
为了平静下来,我大口深呼吸着,空气中粘稠浓重的血腥味却使我更加崩溃,我终于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嘶哑地喊出了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陶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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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睁开眼,天花板投射出窗外微弱的晨光,我一边平复着呼吸,一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眼现在的时间——2024年四月一日六点十五分。天还没完全亮,随手打开床头的夜灯后,我揉了揉眉间,平时清脆悦耳的鸟鸣在此刻使我烦躁不已。
又做噩梦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一个星期以来,这样的噩梦在每个夜晚都会降临,我心里明白,这个噩梦来自于一年前发生的事情。
我记得很清楚,2023年四月二日下午五点半,我刚从离公司最近的地铁站进站,人潮拥挤,回南天的湿热使得逼仄的地铁车厢更如牢笼。
这时手机震动,我接收到了一条消息,来自微信联系人——陶墨。昨天傍晚,我看到了一条小红书的餐厅种草笔记,随即习惯性地转发给她,并留言等你回国我们一起去吃。
我以为是她回我信息,毕竟这是她回消息的正常频率,我随手点开扫了一眼,却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看到了此生难忘的噩耗。
是陶墨的妈妈发来的消息,她跟我说,陶墨已经在自己单独租住的出租屋里死去,警方初步判定为割颈自杀,是邻居发现了门缝里渗出的血迹报了警。
我记得我当时愣愣地看着屏幕,脑内的思绪随着看到那条消息的同时乱成浆糊,列车突然的启动使我踉跄了一下,脱力的手就要拿不住手机。
太多问题想问,我不知道从何问起,只能一边深呼吸试图唤醒大脑正常思考的功能,一边编辑着大段信息想问个究竟,又一遍一遍地删减,不知道该不该发出去,就在这时,对面又传来一条消息。??
“嘉莹,你是个好孩子,我理解你们关系好,也知道你很多想问的,但是,我暂时不想聊太多这个话题,你能理解阿姨对吗?”
我努力控制颤抖的手,删除了原本编辑好的信息,勉强组织出体面的回应。
“谢谢阿姨,我明白了,您节哀顺变,我就不多打扰您了。”
看到标准的“握手”表情回复后,我摁灭了屏幕,在混乱闷热中闭上眼睛。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走到家门口的,一路上我都在消化这个信息,悲伤和难以置信虽然充斥了我的心头,但是依据直觉,疑云也在我的心里渐渐膨胀。
我了解陶墨,虽然不善言辞,但她的内心一直如柳条一般,看似柔弱,实则坚韧无比,自杀这种事发生在她身上,我是不能信服的。抛开这点不谈,就算陶墨真的是自杀,为什么要选择割脖子,且不说身体的保护机制让自刎本来就是一件很难发生的事,更重要的是,割颈这一死法不仅需要对颈动脉有精准判断,还要割的很深才能保证毙命,若非如此,割颈后的痛苦是异常难以承受的。陶墨是计算机专业的学生,她对人体结构并不了解,而且她那么怕疼的一个人,就算有动机自杀,又怎么可能会选择这种方式?
卧室的灯亮了一整晚,我不停地翻看跟陶墨的聊天记录,有玩笑,有抱怨,也有她的丧气话——唯独没有轻生的迹象。
那晚并不是唯一一个无眠之夜。
听到噩耗那天之后,我每晚都尝试根据现有了解整理她在泰国的人际关系,然而却徒劳无功,只因她在跟我吐槽或分享时,用的基本都是“在某某地认识的女生”,“之前上课见过的男生”,这样一类模糊不清的词语,我很难将这些人跟她的关系具体关联起来。
基于陶墨的妈妈已经明确表态,我不好再去打扰她,为了了解案件的更多信息,我想办法用关键词搜索这个案件,然而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我都找不到一点痕迹,就连最简短的报道都没有。
我一无所获。
又或许,也不是一无所获。在那些彻夜难眠的夜晚里,我一遍遍地回忆了我们的过往,痛楚也越来越清晰,人都是这样,当身边的人离开的时候,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人在自己生命中的份量。
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好友,一起考上了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陪伴彼此度过了一整个学生时代。
她的成绩一直比我好,但靠着她高考前毫无保留的耐心指导,我最终拿到了跟她一样的录取通知书。
然而在我们为未来庆祝的时候,悲剧发生了。
陶墨的父亲因为突如其来一场车祸去世,陶墨的母亲当了十几年家庭主妇,没有单位愿意给她一份工作,于是她选择投奔在泰国安居务工的哥哥,而陶墨选择跟着妈妈去泰国。
算下来,她离开已经五年,她从大学生变成了研究生,而我也找到了一份有一定上升空间的工作。
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时常互换对未来的想象规划,只是我没想到,她的未来会以这种方式戛然而止。
陶墨的妈妈没有在国内办追悼会,我自己找了个下着小雨的天气,把陶墨相关的东西整理出来,埋到了郊区树下。
我跟陶墨相熟,也是在这样一个阴雨天。
那时候还小,我跟她在同一个托儿所午休,原本性格迥异的我们不应该有什么交集,直到那天我因为调皮打碎了托儿所的花瓶,在餐后的自由活动时间被托儿所的阿姨罚站。
其他小孩都在开心地玩游戏或是分享零食,只有我站在阳台,听着他们嬉笑的声音倍感耻辱,咬着牙独自抹着眼泪。
阳台门似乎被打开,朦胧的泪光里,一个绿色小圆点突然出现,抹干眼泪后,我发现是一颗薄荷糖,皱巴巴的糖纸被融化的糖浆洇湿,静静地躺在陶墨的手心里。我沉默地接过薄荷糖,低声说了句谢谢。陶墨没有离开,也没有回答,只是在我旁边找了个位置翻开书,静静地站着阅读。
薄荷糖的味道淡淡的,为我在灰暗潮湿里划开一个口子,那是喷涌而出的清新空气。
后来我才知道,那颗平平无奇的薄荷糖,是陶墨糖罐子里的最后一颗。
而陶墨有偶发性的低血糖。
冰冷的雨滴迫使我回过神来,原本要装进盒子的绿色薄荷糖纸已经被打湿,我怔怔地看着它,一阵强烈的悲恸从最深的心底生发出来,在我还未察觉之时,脸上已然全是温热的泪痕。
我不记得那天哭了多久,只知道当我回到家时,毛毛的小雨竟已让我浑身湿透。
陶墨的离去带给我的悲伤是真切的,然而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意识到自己或许远比想象的冷漠。在尝试追寻真相无果后,很快我就平静下来,继续自己的工作生活。陶墨的死,在我心里留下了一片随时会阴雨连绵的乌云,但是生活是单向的快车道,我没有喘息的权利。
然而,在一年以后,乌云越来越小即将消失的时候,我却开始反复做同一个噩梦。
梦里,我拿着刀,对面是失血过多的陶墨。
我不知道这个梦的意味是什么,只知道那块乌云开始前所未有地膨胀,折磨着我。梦里的恐惧悲痛和窒息太过真实,就算已经梦到好多次,我也还是要花很长时间平复心情。
“滴—”
烧水壶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倒了杯热水,喝了几口后身子舒服了一些。我确认了手机里的闹铃,重新躺下。
最近公司的业务忙,我的资历又是公司里最浅的,很多活理所应当地压在我头上,我需要充足的休息。
很快,疲劳让我重新进入睡眠。
在梦里,人对时间的感知是不准确的,我却清楚地觉得,我睡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听到闹铃,长到我觉得不对劲。
忽然伴随着粗暴的,扯开窗帘的声音,刺眼的阳光猛地将我晃醒,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耳边传来厚实的成熟女声。
“起床了!你不是说要复习吗?”
睡意还未完全褪去,疑惑就爬上心头。出租屋一直都是我一个人住,怎么有人叫我起床,难不成我还在做梦?
然而下一秒,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惊坐起来,环顾四周,果然是我完全陌生的环境,和一个完全陌生的,肤色偏黑的胖女人,穿着艳俗的粉色裙子,腰上围了一条满是油污的旧围裙。
胖女人扫了我一眼,似乎有点不解我的惊诧,但是她没说什么,只抛下一句早餐做好了快点来吃就离开了房间。
我仍然呆愣在原地,怎么会这样?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里?
惊坐起前,我就意识到了刚刚那个女人说的应该是一门我本应完全陌生的语言——泰语,然而我却自然而然地完全理解了,甚至脑子里已经条件反射般组织好了回复。
看过太多东南亚诈骗案例的我顿时紧张警惕起来,我是被拐卖至此的吗?为什么我突然学会了泰语?那个胖女人是谁?明明我没有见过她,为什么跟我很熟络的样子?难道我失忆了吗?
刚要开始回忆,针刺般的抽痛突然贯穿我的头颅,剧痛让我眼前一黑,打断了我进一步的思考。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烤肉味,胖女人的声音再度传来,催促我出来吃早饭。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意图争取一些搞清楚自身处境的时间。
窗外传来混杂的人声,大脑自动识别出了摊贩的叫卖和一些粗俗的笑骂。我本厌烦嘈杂,然而此刻这些声音让我安心了一些,这不是一个坏信号,证明我所在的是一个正常的居住区,至少不会是电诈园区。
终于能够冷静一点后,我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身下是一张仅能容纳一人的小木床,泛黄的被单上印着已经不太清晰的碎花图案,床边是一对已经有些掉漆的桌椅,桌面垒了一些杂乱的书籍和文具,有很强的生活气息。床尾是一个小衣柜,旁边立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镜子。除此之外,房间里再无别的陈设,灰白的墙根有被水泡的痕迹,墙皮已经有些斑驳脱落。
房内环境和飘在空中的霉味都在告诉我,这不是一个条件很好的地方,甚至可以用简陋来形容。
奇怪的是,我对这个房间有一种似是而非的熟悉感。
头又开始一阵阵抽痛,我突然想起了身边的镜子,从醒来开始,我就不太舒服,至少我应该确认一下身上有没有受伤。
于是我走到了镜子前。
阳光打在镜子上有些刺眼,强烈的反光下,光滑的镜面完整地映出我的身材样貌。
没有任何受伤,这具身体很好。
然而在看到镜子的那一瞬间,刚做好的心理建设还是完全崩塌,我第一次感觉到整个人陷入了完全的无助和慌乱,不安感像决堤的洪水涌入心头,仿佛有蚁群攀咬我的全身。
眼前这个人,不是我。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