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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难堪 洗尘宴设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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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尘宴设在城主府正厅,灯火通明。
“殿下统御雄师,一路风尘仆仆,委实辛劳。
只是…下官斗胆,殿下怎不早些遣人通传一声?
我等也好洒扫庭除,备齐仪仗,以全礼数,恭迎殿下与王师凯旋之姿啊。”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面颊微红的官员端着酒杯,一脸谄媚的向鄯凌敬酒。
鄯凌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官员谄笑的脸,并未停留。
他执起桌上那杯几乎未曾动过的烈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中,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空杯落在案几上的一声轻响,在略显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放下酒杯,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诸位无需虚礼,大军驻扎庄城也是临时决定。”
他顿了顿,讳莫如深的目光压向主位下首的庄城主,
“庄城主,这段时间还要有劳你为大军备好粮草。时间一到,大军便立即开拔。”
“是!是!殿下放心!”
庄守仁脸上挤出十二分的恭顺与热忱,
“此乃下官与阖城上下分内之责!
王师为国征战,披肝沥胆,保境安民,我等在后方筹备粮秣,供应军需,
正是报效朝廷、尽忠职守之本分!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心底却如同擂鼓,咚咚作响,震得他心慌意乱。
粮草!
遛运司的催缴文书还压在他案头!
上个季度那笔该上缴的军饷…二殿下突然驾临,还点名要“半月粮草”,莫非就是为了这事?
可这不过仅仅拖欠了区区半月,往年也有过,何至于劳动这位亲临?
难道…难道是王上对各城之间拖欠粮草之风气早有不满,命殿下来此…杀鸡儆猴?!
庄守仁越想越怕,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后颈,他下意识地梗了梗脖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得异常明显。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庄守仁眼珠一转,摸着自己精心修剪的短须,脸上的谄媚几乎要滴下蜜来。
他凑近鄯凌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三分,带着一种男人间心照不宣的讨好:
“殿下,将士们远征辛苦,风霜劳顿。
下官…特意准备了些歌舞丝竹,聊以助兴,解解乏闷。
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这些汉子们,半年多未曾休沐,军中严禁携带女眷,不少人眼中难以抑制地迸发出灼热的光芒,期待地望向他们的主帅。
鄯凌的目光缓缓掠过自己的部下,将他们那压抑的渴望尽收眼底。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算是默许。
庄守仁心头一喜,连忙大手一挥,厅外候着的仆役立刻小跑着去通传。
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从屏风后传来,带着靡靡之音,空气中似乎也飘散开若有似无的旖旎香气。
庄守仁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只要殿下留下那些千娇百媚的舞姬们,定能撬开他的金口,探出些虚实来……
乐声初起的时刻,主位上的鄯凌站了起来。
他身形挺拔如松,玄色的常服在灯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我累了。诸位尽兴。”
说完,他步履沉稳,径直朝厅外走去。
“殿…殿下?!”庄守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急得差点从座椅上弹起来。
这…这算怎么回事?!舞姬还没露脸呢!庄守仁也顾不得体统,慌忙起身就要追出去挽留。
然而刚走出一步便骇然停住,低头看去——横亘在他胸前的,是林牧那柄悬在腰间、未曾出鞘的佩剑!
乌沉沉的鹿皮剑鞘,仿佛还残留着战场上的血腥气。
他顺着剑鞘向上看去,正对上林牧那张冷硬的脸,眼神中透露出纯粹的警告。
庄守仁被林牧的气势逼得生生倒退半步,一股寒气从心底冒起。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只剩下惶恐和讪笑,嘴唇哆嗦着,对着林牧连连躬身作揖,声音都变了调:
“林…林将军息怒…下官…下官只是…只是想送送殿下…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啊…”
林牧没有言语,收剑追出殿外。
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碎响。
鄯凌背对着林牧,身影几乎融进浓重的阴影里,只有声音切割开冰冷的空气:
“备马。”
林牧心头一紧,下意识地迟疑了半步。他刚想开口劝谏……
“叫你去便去”
鄯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质疑的坚定。
“是”
林牧将话咽进肚子里,随即吩咐下人去取马。
下人所牵来的并非殿下那匹日行千里的汗血宝马,那匹神驹连日疾驰也已疲惫不堪。
这也是一匹同样精壮、耐力极佳的战马。
林牧心中涩然:连马都受不住了,他们的殿下,却仿佛铁铸铜浇,不知疲倦为何物。
鄯凌利落地翻身而上,缰绳一抖,战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入沉沉的夜色。
林牧握着马缰的手心全是冷汗。
长公主临行前的嘱托言犹在耳,殿下……
他狠狠一咬牙,翻身上了自己的马,挥鞭追去。
马蹄敲击着空旷街道的青石板,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前方的鄯凌似乎察觉了他的跟随,但并未呵斥。
最终,鄯凌勒马停在一座低矮、破旧的小院外。院墙斑驳,门扉紧闭。他背对着林牧,面朝着那扇紧闭的门。目光所及,是窗纸上透出的、极其微弱的一点灯火。
林牧的心沉了下去。那些不堪的传闻。。。。他不敢出声,只能屏息凝神,陪着殿下在这冰冷的黑暗中等待。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息都漫长得令人窒息。夜枭在不远处的树上发出凄厉的叫声。
终于,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巷口,匆匆走向那扇门。借着微弱的月光,林牧认出那正是殊兰儿。
她似乎推门闪身进去,随即关上了门。
林牧紧张地盯着鄯凌的背影。然而,那背影纹丝不动,连衣袍的下摆在夜风中都似乎凝固了,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山雨欲来的寂静。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佝偻猥琐的男人,蹑手蹑脚地走到殊兰儿的门前,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极其熟练地、近乎无声地推开了那扇门,身影迅速没入黑暗的屋内。
林牧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再也按捺不住:“殿……殿下?!”
鄯凌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做了一个极其强硬、不容置疑的噤声手势。他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才缓缓放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林牧僵在原地,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他站在鄯凌身后,看不见殿下此刻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背影散发出的气息,比这深秋的寒夜更刺骨。
屋内的沉寂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粗重的喘息和某种令人作呕的、床板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清晰地穿透了薄薄的门窗,像毒蛇一样钻入两人的耳中。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这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带着赤裸裸的丑陋和不堪。
林牧的呼吸骤然停止,他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巨大的屈辱感和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猛地看向鄯凌的背影——
那背影,依然如磐石般凝固在那里!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林牧脑中一片混乱:难道……难道那些不堪的传闻……竟是真的?!殿下深夜疾驰而来,就是为了亲耳确认这般景象?!
殿下此刻的平静……莫不是长公主的担心根本就是多余的。
这究竟……他完全无法理解
就在林牧心神剧震,被屋内那令人窒息的声音和鄯凌骇人的平静折磨得快要崩溃时——
那尊凝固的石像,毫无征兆地动了!
没有转身,没有言语。鄯凌猛地一扯缰绳,身下的战马吃痛,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下一秒,马蹄重重落下,溅起沙尘,载着它的主人如同挣脱囚笼的凶兽,朝着来时的方向,疯狂地疾驰而去!
林牧反应过来时,只看到一骑绝尘的背影迅速融入黑暗。
他用尽全力挥动马鞭,追了上去。
鄯凌见林牧追上来,并未放慢脚步,只向他丢下谈谈的几个字“派人跟着她。”
林牧有些出乎意料,殿下果然还是在乎的,可刚刚为什么又。。。
他不敢多问,只好道:“是,殿下。”
深秋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的湿冷和草木衰败的气息。姝兰儿抱着木盆走下河岸的石阶,脚步下意识地放轻。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像冰冷的蛛丝缠绕上她的后颈——有人在看她,跟着她。
她猛地停下脚步,猝然回头。
身后的小路空荡荡,只有枯黄的野草在晨风中瑟缩,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落。是她多心了?
她抿了抿苍白的唇,压下心头那点不安,抱着木盆继续往下走。
这里是镇子边缘的河道,是妇人们浣洗衣物的聚集地。
远远地,已经能听到三三两两的说话声和捣衣的“梆梆”声传来。
姝兰儿径直走向了河道最下游、最偏僻的一处角落。
这里水流稍急,石头湿滑,离那些聚集的妇人足有数十步远。
她将木盆放在一块还算平整的大石上,里面是几件洗得发白、式样简单的旧衣。
将衣物浸入深秋的河水时,寒意刺骨,瞬间浸透了她的指尖,针扎般的疼痛迅速蔓延到整只手,连带着小臂都泛起一阵麻木。
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便用力揉搓起来。
这份刺骨的冰冷,她早已习惯。如同习惯那些从上游隐约飘来的、粘稠得如同河底淤泥般的目光。
不必抬头,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视线。
鄙夷、探究、毫不掩饰的嫌恶。
她们聚在一起,一边捶打着衣物,一边用自以为压低的、却足以顺风飘到她耳边的声音窃窃私语。
那些声音像细碎的冰碴子,带着嘲弄的冷意:
“啧,又来了……也不嫌脏了这河水。”
“可不是,脸皮真厚,要是我,早没脸见人了……”
“谁知道她洗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离远点好,免得沾了晦气……”
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刻意拔高的、充满恶意的嗤笑。
姝兰儿低垂着头,长发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唇角和用力搓洗衣物时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那些刻薄的话语吹不起她心湖半点涟漪。
她只是更用力地揉搓着手中的衣物,指节因为寒冷和用力而泛白,冰凉的河水溅起水花,落在她同样冰凉的脸颊上。
姝兰儿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回到家中。
沉重的木盆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震起一层薄尘。
她试图直起身,一阵剧烈的眩晕使她眼前骤然陷入一片黑暗,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她本能地死死抠住了门框。
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才让她勉强稳住没有栽倒。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她靠着门框,大口喘息了好一会儿,眼前那片令人心悸的黑幕才缓缓褪去,露出屋内熟悉的轮廓。
家徒四壁,寒气逼人。
她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挪到土灶旁,掀开木锅盖,拿起早已冰凉生硬的馕块塞进嘴里,坚硬的馕块硌痛了牙齿,在口腔里碎成粗糙的渣子,刮擦着干涩的喉咙。
她靠着灶台,再也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缓缓地、一寸寸地滑坐到冰冷的地面上。
地面寒气瞬间透骨。她蜷起身体,梗着脖子,用尽全力吞咽着。
冰凉的馕块坠入同样冰冷的胃袋,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她心口发闷,四肢百骸都泛着酸冷的疲惫。
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眼神空洞地望着灶膛里的灰烬。身体的极度疲惫让最后一点思绪也沉入了无边的、麻木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