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物件 通云巷22 ...
-
又飘起了雪,灰沉沉的日头越过被炮弹炸出大片缺口的墙,压在匆忙来往的行人身上。
一阵寒风顺着领口钻进衣服里,贺正南打了个喷嚏,裹紧了大衣。
路边一团积雪下露出了黑色的颜色,
日本兵牵着狼犬路过,狼犬冲着那团物体狂吠起来,日本兵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发出一声嗤笑,缠紧了缰绳把它拽了回去。
“死人而已,难道你还没吃厌?”
贺正南死死地盯着他耀武扬威离去的背影,炽烈的恨意又一次燃上眼底。
那团雪似乎动了一下,贺正南连忙伸手拨开他脸上的积雪,去试他的鼻息。
竟然是给他送信的那个小乞丐,还好,只是冻昏过去了。
“东西……我送到了。”小乞丐睁着眼睛,认出了贺正南,挣扎着说道,“钱我花完了,不能还给你。”
贺正南把他抱起来,裹进衣服里:“我不跟你要钱,我带你去找口热乎的东西。”
去往济育堂的路上要经过三个路口,第二个路口边,不知何时支了个小小的茶摊,往来的行人,时不时进去买完热茶喝。
贺正南抱着那小乞丐走过去,透过木桶和铁炉冒出的浓厚白雾,看清了那个利索地盛茶汤的人。
“秋兰?”
“哥!”
突然见面,贺正南一时经不住如何面对,他愣了半晌,才答道:“……是我。”
“真的是你!”秋兰高兴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路边冻死的人太多了,日本人不许我们在济育堂附近支摊子,我和碧秀姐就往前走了一个路口。”
他抱着那孩子往前送了送:“你快给他盛玩热汤喝。”
秋兰摸了摸他的脸,脸色黯淡下来。
那么小的孩子,脸上、耳朵上全是冻疮。
她倒了一碗茶水,贺正南把他放下来,他便像只困了几天几夜的小兽,蹲在地上就着板凳上的碗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秋兰对着收拾杯碗的另一个女孩说了些什么后,那个叫碧秀的女孩低着头,把一个布包塞到小乞丐怀里:“里面装的是烧红的炭,这会儿不太烫了,你先拿着暖手。等暖和起来,再换新的。”
“这个给你,我自己缝的。”
“没有什么人在那边闹事吧?”
“没有。”秋兰摇了摇头,“有天晚上好几个喝醉酒的鬼子闯进来,被其他人赶走了。”
秋兰知道她很安全,日本人走到那个街道,都会变得彬彬有礼。
可那个街道不允许中国人进去,安静祥和的巷子外,到处都是哭喊声。
那个叫佐藤美子的日本女人时不时地过来看望她,秋兰听不懂她说话,但能感受到她很喜欢她。
有时带着糕点,有时带着清酒,秋兰不喜欢,但还是回赠了自己织的毯子。
还有一次,美子摸着她的头发,高兴地要给她梳头。
梳到一半的时候,秋兰摸到那不是麻花辫子,是她没见过的样式,担心是日式发髻,就推开美子跑掉了。
碧秀问她,难道不担心美子会伤心吗?
秋兰很疑惑,怎么会有这种问题。
日本正在侵略中国,中国人不会和日本人交朋友。
她也不是日本人的洋娃娃。
她听到贺正南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一点也不好!”秋兰激动地说道,“你什么时候接我走?再不走,我感觉周围的日本人,比中国人还要多了。”
贺正南心一下子缩紧,许久才艰难地挤出一点声音。
“会的。”
“我只是眼睛看不到,但是我会洗衣服,我还会糊纸盒,我糊的火柴盒又快又好,能换钱,支摊子的钱就是我自己挣的。”
“你给我的钱我没用,我全都捐了。”她摸到了贺正南给她带过来的衣服,摇了摇头,“我不要衣裳,我想把钱变成枪,变成炮,把日本人打出中国去!”
贺正南沉默了许久,喉咙里像是堵着又冷又硬的雪块,梗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痛。才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我找到了一个很厉害的眼科大夫,让他给你做手术好不好?等做完了手术,你就可以看到了,到时候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那我要去打鬼子,一边打,一边找我弟弟!”她脱口而出。
“……好,你想干什么都行。”
秋兰这才高兴起来:“那我这几天还是在这里支个摊子。天太冷了,总得给人喝口热水。哥,我记得你当时带着我进城的时,茶摊子里那碗红糖水,可真好喝。”
贺正南张了张嘴,但那句“这边不安全,你不要过来”在喉头滚了几滚,怎么也说不出口。
秋兰不是没经历过风雨的菟丝花,她经历过苦难,但没有被打倒,而是顽强地选择活下去,甚至将悲愤化为和鬼子斗争的决心
贺正南救她,但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把深深扎根在土地上的高粱,栽到花盆里去。
他把学生证递到秋兰手里:“你拿着这个,如果有日本人闹事,你告诉他们,你是这个人的妹妹。”
秋兰咧着嘴笑了:“你不是很宝贝你的学生证吗,我和虎……我们想看你的学生证,你还吓得捂住了。”
“不对,他们怎么会听你的?”
她突然抽回了手:“你不会是去当……”她顿了顿,好像不愿意把那两个字和贺正南联系起来一样,硬生生改了口,“去给日本人做事了吧?”
她抓着他的袖子,认真地说道:“你不能这样,不然俺爹死都不能瞑目了。”
贺正南那一刻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我……当不了汉奸。”
“现在形势比较复杂,日本人要拉拢读书人,一般会比较客气。”
秋兰点点头,不再追问。她想,贺正南这样有文化的人,他在做的事,她可能听不懂。
济育堂有台收音机,这些天,她一边糊火柴盒,一边听新闻,学到了很多新鲜词。
碧秀悄悄告诉她,你现在说都不俺俺俺了,带着一点好听的官话口音。
她也知道了很多新鲜事。
她听到政府谴责日本人掠夺烧毁了很多珍贵古籍。古籍是个啥,秋兰没见过,但她知道很多人为了保护这种“文化命脉”在斗争。
她就在想,像贺正南这样锄头都不会使的读书人,时不时也在用这种方式和鬼子斗争呢?
怎么样都可以,只要在打鬼子就行。
她摸了摸那小乞丐的脸:“你忙你的事,不用担心她。我把他送到济育堂里去。多一双筷子而已,实在不行我分口吃的给他。”
贺正南出来的时间太长,必须得回去了。他又叮嘱了她几件事,招手喊来一辆黄包车。
一直在角落里烧水的碧秀这才抬眼打量这个陌生的男人。
看清侧脸的那一瞬,她吓得手里的水瓢一下子砸到了地上。
前几天,鬼子让人清扫街道,她偷偷跑出去想帮忙,因为是个女的,个子又矮,被二鬼子轰走了,只能远远地看着。
当时站在官最大的老鬼子旁边的,一群二鬼子对着点头哈腰的,不就是这个人吗?
……
当夜,贺正南又在半夜起来写文章。
上次担心半路上被鬼子截获给别人带来麻烦,他没用太直白的语言,只能写篇寓言试试水。
这一次,他想写一篇偏理论的文章,如果找人送信这个方式行得通,过段时间,他再把这篇投出去。
真要算起来,还是这种风格的文章更符合孙云阳口中的《火种报》的风格。
至于主题,就接着寓言故事写下去。
暗讽完了,就该明着骂了。
他认真写下了题目。
“宣抚教化”,还是屠杀奴化?
谁知刚开了个头,营地里突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贺正南不知道鬼子在紧急集合还是在搜啥什么,他迅速地抓过草稿纸,用火机点燃了,平日里记录信息的笔记则一把塞进柜子中那只倒扣的、已经落了灰的漱口瓷杯里。
那是最不容易被搜查到的地方。
驻地的宿舍是在原本教室的基础上隔开改造而来,五平米的房间里要塞进两张床,桌子柜子都是混用,而且空间很小,除了放洗漱用具,放不下私人物品。
贺正南之所以还能趁半夜写点东西,是因为和他住在一起的小岛健是勤务兵,大部分时间要跟着池田茂,已经很久没出现在宿舍了。
但今夜这群人显然不是冲他来的,似乎是下楼去了,贺正南送了一口气,打开门,假装抱怨道:“你们半夜折腾什么?太吵了!”
不出意外地引来日本兵一阵骂骂咧咧。
“闭嘴!东京少爷!”
“该死的,难道我们就很想半夜起来去抓那个都不知道长什么样子的人吗?”
贺正南一脸不耐烦,“嘭”地一声把房门关上。
他背靠着房门,已经猜到了他们要抓的是谁——白天看到的中年男人。
另一边的杜氏布庄,厨房里的灯同样是亮了一夜。
陈江办事牢靠,很快就找人出去打听消息。自那日以后,坊间本就积怨已久,只是碍于日本人的刺刀,不敢轻易吐露。但总有激愤之下按捺不住,见有人打听,就将前因后果全说了。
杜进当晚就得到了消息,文章里写的那事儿,是真的。
杜进听得窝火,大手一挥,印了一百份。
大男人一边流泪一遍校对,土印刷机隆隆作响着,
带着烫人温度的小报,半夜印刷完毕,天色亮起来时,被前来买布的几个“老顾客”,夹在衣服里带了出去。
三山巷的巷头,五岳街的街尾,今日有几户人家书房紧闭。
树府的树大老爷今天照例去布庄挑布,回来之后,却对着文章直挠头:“今天这篇小文,和往日的风格不太像啊!老杜怎么回事,没文章可发了吗?”
门外响起妻子的抱怨:“你怎么又买布?”
他哪是去买布,是每隔三天去铺子里逛一逛,看有没有文章可看的。今天发现有新一期的小报,高兴得不得了,胡乱指了一匹布了包了结账,揣着小报赶进回家了。
此刻妻子询问,他眼睛盯着那薄薄一张纸,挪都不挪地回答道:“这布好看,拿给给你做衣裳。”
刚才是他错看这篇文,原来竟是篇讽刺日本人的故事!
那必须仔细拜读!
读着读着,他就忍不住捶桌。
一则是,这篇小文确实辛辣,读起来像是吃了一大把辣椒,辣得冒汗,心情却激荡。
二则是,日本人着实可恨!
“……呜呼!这狼占人之土,食人之肉,寝人之皮,打着饱嗝儿,却还要人俯首帖耳,却不想傲立东方之人,岂会把腰下去,对四脚着地的牲畜卑躬屈膝?”
说得好!弹丸小国,千百年来,堂堂正正的中国热何曾把他们放在眼里?
门外没了动静,他正要继续看下去,门却被猛地拉开了。
妻子把那布料放在他桌上,顺手拿起了鸡毛掸子,柔声细气到近乎诡异:“老爷的意思是,这匹粉得我都不好意思看的布料,是让我穿的?”
李初宜原本是吕城女师的学生,也是救国剧社的“台柱子”。
自打日本人围攻吕城,女师便停课了,剧社的同学们要么去了乡下避难,要么待在家里不敢出门,剧社已经很久没有活动了。
但李初宜还在坚持联络同学们,隔几日便约在其中一个人的家中,写抗战诗歌,编抗战的剧目,用尽一切形式来反抗。
而《火种报》里的文章,也是见面时经常讨论的话题。
今天《火种报》上的那篇寓言,更是让她坐不住。
她想,狼和人的对话,是不是能排练成一出戏?披着人皮的狼和被迫披着狼皮的人,如果能出现在一个舞台上,他们的矛盾冲突,是不是能更直观地展现给大家,更能鼓舞大家的斗志呢!
与她相隔不远的郑府,郑家小儿子郑天德同样看得激愤。
他揣着文章在屋子里激动地转圈,心中猜测,一定是个胸中有血性的同龄人吧,不知何方神圣?
就是这署名,实在是太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
搜捕持续了一整天,从铃木彦挫败的表情上来看,应该是没有成果。
傍晚时分,贺正南出了驻地。
安井打量了一眼,起哄道:“中佐阁下说今晚有大事要庆祝,要大家去礼堂集合,放松一下,你这个时候要出门吗?”
贺正南整了整西装的衣襟:“我对中佐阁下不感兴趣,当然是出去约会姑娘。”
“哈哈!我就知道!鹤田君,你是不是喷了香水?”
贺正南突然想起那天的场景。那个人还没来得及和吕城接头就被鬼子追上了。
这种情况多半是上面有人把他卖了,他应当不会再通过上线传递消息。
可吕城这边他也联系不上。
两边都落空的情况下,假如他要留给吕城的人什么东西,原定的接头地点就是可能的选择。
他想试一试。
万一呢?万一能帮到他呢?
他沿着那条路走过去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像张着獠牙的猛兽,一口把整个吕城吞了下去。
街上的铺子早早就打了烊,贺正南借着微弱的月光一个巷口一个巷口看过去,突然听到左手边一家铺子里传来重物坠地时“咚”的一声。
他屏着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过去,发现店门口倒着个被割喉的日本兵,而店里两个人正搏斗。
那日见到的那个男子,半边衣服都被鲜血染透了,从地上滚了几步,避开刺过来的刺刀,却因为力气耗尽,再也避不开下一次攻击。
恰好他手边是一堵年代久远的砖墙,恰好掉落几块转。
贺正南蹲下身子摸起来最完整的那一块。那日本兵兴奋地举着刺刀就要捅下去,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来人,朝着他的脑袋重重地砸了下去。
第一次没能砸晕,那日本兵懵了一两秒,距离太近,他没办法用步枪设计,爬起来抓起掉落在的刺刀,撕心裂肺地喊道:“来人!快来人!”
贺正南在他爬起来之前,又砸了下去。
这次把日本人砸得半跪在地上,红色的血不断涌出来,瞬间染红了黄绿色的帽子。
贺正南莫名想起了他看到过的,厨房里杀鱼的场景。他像把鱼摔向砧板那样,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举起、砸下、举起、砸下的动作,直到有人拽着他的胳膊拉着他倒在了地上。
“你是谁?你疯了?这儿到处都是日本人!”
贺正南慢慢回过神,低头看了看手里沾着某种红色固体的转头,被烫到一样把它扔远了。
他爬起来,想起查看那人的伤口,却在看到他胸膛的一瞬间愣住了。
“别看了,没救了。”
贺正南不死心地想把他背起来,至少,先送去医院,路边上鬼子特意设立的喇叭,这时传来“滋啦”电流声。
“蒋政府畏惧于大日本帝国皇军破竹之势,弃南京,迁渝地,敬告中国军民,勿做无谓之抵抗……”
宛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心口上,贺正南猛地停住了脚步。
原来这就是池田茂要庆祝的好消息!
那一瞬间他几乎不敢看这个胸口染血之人的眼神。
身死之际,听到的却是这个消息,何其残忍!
“不听这个!不听这个。”
他咳着吐出了大口大口的血。贺正南冲过去捂住他的伤口,他却推开贺正南的手,指着店里的那台收音机:“别费力气了,走不出这条街就会被鬼子的狼狗发现。你去,去打开收音机,我要,我要听别的。”
收音机打开,声音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太突兀,极有可能会招来鬼子。
“去啊!”
贺正南沉默了一瞬,但在那双流血的、绝望又满含期望的眼睛面前,他终究是把收音机打开了。
委员长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上海兵退,山西太原被占,我处于失败形势。但此种失败形势,是早知道的,并非意外,我仍居主动地位,将来胜利亦居主动地位。”
“自九一八以至长城战役,我常计虑如何与日本抵抗……”
“我所期待者,国府迁渝以后,政府同人、党部同志,大家努力革新,有新的气象、新的观感,不能认作南宋苟安局面。……团结一致,持久抗战,转败为胜,转危为安,国家复兴之基础,于是焉立。”
贺正南垂了垂眸:“我想杀鬼子。我想杀很多鬼子。”
“你这人蛮好笑的。”
他喘得断断续续,勉强着支撑着自己坐了起来,“你要报国,和你爹娘兄弟去说,跟我一个将死之人说啥?”
贺正南苦笑着摇了摇头:“因为……我没有别人可以说。”
“把我,抬出去,和那个鬼子,扔街上,放一起。”他把胳膊搭在了贺正南肩膀上,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一个字便要喘上几喘,“不能,不能连累这家店主。”
贺正南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他不敢与他对视,别过脸去,拼命忍住眼眶中的酸意。
“你还是个学生吧?眼神绵得像一汪水,一点杀气都没有。”
“我杀过人!”贺正南咬着牙关,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杀过不止一个!”
那人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又畅快地笑了。
“我回不去了……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能告诉你任何秘密,但通云巷22号门前柳树下,往下半米深,有个皮箱子。箱子里有把枪,和一个电台,留给你。”
他这一笑,胸膛嗡嗡震动,几股鲜血从口中涌出来,衣襟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
他闭上眼,默默念道:“团结一致,持久抗战……”
“转败为胜,转危为安!”
他突然直起身子喊了一声,而后贺正南眼睁睁看着他眼中的最后一点光也消散了。
他无声地倒在地上,半张脸都是血,嘴角还有来不及吞下去的碎纸屑。
贺正南知道那或许是密码本之类的东西。
不知站了多久,或许是一分钟,或许是半个小时。他觉得脸上湿乎乎的,伸手去摸时,摸到了满手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