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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文斗开场 至少,以他 ...


  •   鬼子疑心病重,但贺正南也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
      武斗暂时难以实现,那句换种方式斗争。
      虽说日本人已经占领了吕城,但吕城作为缙省首府,文化荟萃之地,还有大大小小的报社、杂志社没有被日本人控制,还在私下里运营。
      这些天贺正南走在僻静拐角处,时不时就被塞几张巴掌大的纸条,上面写着抗战的宣语,或者画着反日的漫画。
      孙云阳以前鼓励他去投稿的时候跟他提起过,吕城有个隐秘的报刊社,专门刊发红色文章、社论,各种观点尖锐、不被当时国民政府接受的理论文章都可以刊发在上面,小范围内部流传。
      鬼子入侵华北后,这家报社便转为宣传抗战,言辞之激烈、情绪之高昂、控诉之真切,读者无不落泪,直到吕城被攻破前夕,还在坚持散发鼓舞抗战的手册。
      夜很深,驻地安静又嘈杂,乌云在天边翻滚,像吞吐的血浪。
      院子里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房间里却非常安静,只有汽灯燃烧发出的嘶嘶声。
      贺正南凝望着那支李明奎送给他的钢笔,金灿灿的笔尖在灯光下散发出绚丽的色彩,刺得眼睛生疼。
      终于在面前铺开的稿纸上落下了第一个字。
      孙云阳说的那家报社在另一股日军的防区,贺正南暂时到不了那里。
      但他在街边的饭馆茶楼里蹲了两天,发现了几个经常钻出鬼子拉的铁丝网,去其他地方送东西的小乞丐,几个铜板一次。
      无论能不能送到,他都想试一试。
      至少,以他最真实的身份,说些什么。
      次日中午,贺正南看准池田茂几个人都不在,换了身没那么扎眼的衣服从侧门出了驻地。
      中午吃饭的时间是鬼子最放松的时候,门口的哨兵懒洋洋地拦住他例行检查:“鹤田桑,怎么这个时候出门?”
      “去取衣服。”
      那个名叫安井的哨兵欲言又止,贺正南了然,压低声音问道:“还是哈德门的香烟、小庆街左手边第六家铺子的烧酒?”
      安井惊讶于拜托东京来的富家子弟帮他带过一次东西后,对方就能记住他喜欢什么,明明这个人对着池田中佐都是一副清高傲慢的样子。他一时间受宠若惊:“您竟然完全记得!”
      贺正南当然知道,不只是他,还有其他几个哨兵各自的喜好。
      看谍战剧的经验告诉他,如果没把握一招之内干掉哨兵,那么和他们搞好关系,关键时刻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就比如此刻。
      安井随意地摸了几下,连衣服口袋都没有仔细检查,就放他出去了。
      贺正南很快找到了那几个小乞丐的聚集地。
      眼下是寒冬,缩在墙角取暖的乞丐只穿着单衣,破破烂烂的上衣勉强遮住脖子,裤子更是破着洞,隐约可以看见结着的血痂。
      他走到最瘦弱的那小乞丐身边,把藏着文章的火柴盒递给他,告诉他地址,给了他两块大洋。
      那张冻得青紫的脸一下子泛起了激动的红,他睁大了眼睛,警惕地左右张望一眼,迅速地把银元藏进鞋子里,狠狠地点了点头。
      “先生,您放心吧,我一定送到!”
      贺正南坐在茶摊,远远看着那小乞丐灵活地穿过铁丝网边角处破开的洞口,像只灵活的小猴子一样,一拧身子贴着墙根溜得没影了。
      心中有些茫然。不知能不能送到?能不能被人看到?
      “先生,买份报纸吗?”
      贺正南随手买了一份。
      现在能光明正大在街上售卖的,大多是亲日的报刊,这份《阳曲日报》也不例外。
      头版是给鬼子歌功颂德,鼓吹“东亚共荣”的屁话,下一篇是商会成立,推举赵伯璋为会长。
      既然打算在文化宣传上和鬼子较劲,他就要好好揣摩一下这个年代新闻文章的门道,只是看着看着,又不禁疑惑,不知近藤逼着戴蓁蓁写的那篇文章要发到哪里去。
      难不成是缙省规模最大的《吕城新报》?
      冷不丁有个夹着棕色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从贺正南手边的香烟上扫过,又落在他手里展开的《阳曲日报》上。
      “三婶今天炖了肥鸡,送给三叔的哈德门香烟买来了?”
      贺正南一头雾水。这是认错人了?
      旋即反应过来——这不是谍战剧特务经典的接头台词吗!
      他顿时心如擂鼓。
      他应该说什么?直接说你认错了,那就失去了这送上门来的和地下组织取得联系的机会。
      说我不是和你接头的人但我想和你谈谈,会不会被当成守株待兔的鬼子特务直接被一枪崩了?
      几乎是贺正南面露犹豫的瞬间,那人已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夹紧了皮包,几步闪进了不知名一条小巷子里,贺正南望着巷子的劲头,正感慨他跑得快,一回头却发现这条街的另一边,有个粉色的身影婷婷袅袅地走过来。
      是戴蓁。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戴蓁蓁显然没有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似乎有些紧绷,贺正南连忙举了举手——他也不知道怎么就鬼使神差地做出了这种投降的手势——以示自己不会对人造成任何威胁。
      戴蓁蓁笑了笑,走到他身边,面色如常地打招呼:“鹤田先生?”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戴蓁蓁手里也拿着一份《阳曲日报》。
      摩托车轰鸣声远远传来,贺正南心念一动,朝着戴蓁蓁伸手:“戴小姐来得巧。这烧鸡流油了,借你手里的报纸包一下。”
      戴蓁蓁方才看过四周,没找到符合接头暗号的人,远处又传来摩托车的声音,像是鬼子出动了,心中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把报纸递过去,看着鹤田正男认真地把报纸裹在了油纸外面,重新用草绳扎紧。
      他把绳结打好,下一刻,
      街道上变得兵荒马乱,一队日本兵横冲直撞地闯过来,街上的人纷纷抱头蹲下,在尖叫和枪声中,几个人冲进店铺中搜查,另外几个拿刺刀顶着刚才路过的人,盘问他们有没有看到手里拿着报纸的人。
      军靴在贺正南面前停下,铃木彦眼神锐利,刀锋般地钉在他身上:“鹤田君,你怎么在这里?”
      贺正南站起身,故作惊讶:“你这什么意思?铃木桑,太失礼了吧。”
      铃木彦盯着贺正南手里的那份报纸:“你手里怎么会有这份报纸?”
      贺正南表现出精英教育培养出的富家子弟应有的傲慢,眼神随意地投向远方,并不低头与他对视:“我从小就有读报纸的习惯。”
      铃木彦感到愤怒。
      但愤怒之余,心里也清楚,东京出版业巨头的儿子,看到报纸随手就买,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他一直看鹤田正男不顺眼,又觉得事情未免太巧合,所以没有就这样放过他,而是追问道:“那你看出什么了?”
      鹤田正男从小耳濡目染,贺正南更是来自被自媒体矩阵包围的信息爆炸时代,他抬了抬下巴,侃侃而谈:“用的纸是新闻纸,这种纸产量大,成本低,但以木头为原料制成,为了保证其光洁度,便于印刷着墨,加工过程中加入了很多的添加剂,导致纸张酸性过大。时间一长,加上空气中的水分渗透、光照等因素,容易会发黄、变脆。所以,毫无收藏价值,拿来包东西才合适。”
      “印刷漏墨问题严重,可见这家报纸财力一般。”
      他随意地指了指头版的文章:“这些文章都是些泛泛而谈,完全没有让人看下去的欲望。”
      ——当然不好看,哪个中国人愿意看这种恶心东西?
      铃木彦漫不经心地问道:“那阁下有何高见?”
      “可以把标题改一改。”贺正南说道,“比如说,改成《定了!出任商会会长的人竟是……》”
      铃木彦足足沉默了半分钟,脸上的神色由排斥、到疑惑再到饶有兴趣,变换得太快以至于整个人显得很扭曲。
      他想起近藤的评价:“鹤田君是个非常有趣的人。”
      有趣……?他咬着牙:“不伦不类!”
      如果是往常,贺正南必然能和鬼子少说一句是一句,对于铃木彦这种纯种的屠夫刽子手更是一句话都欠奉。但这个时候,他多拖延一分钟,刚才那个疑似情报人员的人就越安全一点,所以他不紧不慢地,故意引着铃木彦打嘴炮。
      他指了指不自觉地靠过来、竖着耳朵听的日本兵:“难道铃木桑不肯承认,这个标题更能引人注意吗?”
      铃木彦哑口无言,气得差点把报纸砸在鹤田正男那张令人憎恶的脸上。
      但他忍住了。
      那标题像魔鬼的叫声一样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把报纸扔到鹤田正男桌前,又恶心又好奇地随手指了一篇文章:“这篇呢?”
      是篇告示,前前后后了罗列了六条警告,告诉老百姓老老实实地接受日本人的统治,不要闹事,不要试图反抗,否则休怪皇军无情。
      不知出自哪个御用汉奸。
      贺正南嘲讽地开口:“《想活命?!只要做好下面六件事!》。”
      铃木彦的脸剧烈地抽动着,就连日本兵都纷纷侧目,不太懂这么不堪入耳的标题,竟然出自看上去温和斯文的文化人之口。
      铃木彦深吸一口气,怒喝道:“够了!你是在嘲讽皇军吗?!”
      贺正南慢条斯理地把报纸收起来:“我只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铃木彦气得额上青筋暴起,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转而指了指戴蓁蓁:“那个女人,是谁?”
      “皇军的朋友,池田阁下和近藤选中的作者。”贺正南刻意咬重了“池田阁下”这几个字。
      已经逼近她,手快要放到戴蓁蓁肩上的铃木彦脚步一顿。
      戴蓁蓁顺势退开几步,从容地说道 :“我是戴蓁蓁,请多关照。”
      铃木彦听不懂中文,但看戴蓁蓁的动作也猜到她是在问好。进城之后,他有很多中国女人,但还没有大胆到和池田茂对着干的地步。
      他冷哼一声,冲着手底下的人嚷道:“你们,在附近街道,挨家挨户搜查!绝不可放过一个可疑分子!”
      拿来包裹烧鸡的那份《阳曲日报》已经被油脂浸透了,从始至终都没有引起铃木彦的注意。
      铃木彦走得远了,戴蓁蓁担忧的同时,心中也闪过一丝庆幸。鹤田正男那莫名其妙的要求,倒是误打误撞地帮她解了一次困。
      只是,刚才的事情,真的只是一次偶然吗?戴蓁蓁心中升起一丝疑窦。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鹤田正男,却又没有从他脸上看出任何异样,鹤田正男还在用日语抱怨着:“真是太讨厌了,一天的好心情都被破坏了。”
      一个在这种场合下都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事的人,真的会肩负着特殊的任务?
      贺正南心里更是一阵气苦。
      年少轻狂演了一次大佐的代价,就是这辈子都要当演员,在所有人面前演戏吗。
      而戴蓁蓁出现在这里,真的只是巧合吗?他看着戴蓁蓁平静的脸,故作不经意地问道:戴小姐来这里喝茶?”
      戴蓁蓁心中一凛,谨慎地答道:“去李记裁缝店取衣服,没想到遇到了这样的事。”
      说罢,她又一次观察鹤田正男的反应。
      但他只是“啊”了一声,注意力似乎完全被这句话吸引了,看上去很高兴的样子:“我也要去那里取衣服,看来我和戴小姐在审美上有共同语言啊!我们一起过去可以吗?”
      戴蓁蓁定定地看着他。
      究竟是无心的巧合,还是步步为营的试探?
      她笑了笑:“好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文斗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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