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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交锋 “还有个人 ...

  •   一如鬼子进城那日,人群又一次被驱赶到街上,挥舞着膏药旗和写着“日中亲善”的小旗。
      赵伯璋鼓动着商会组织了五十多个人,组成了五个清道队,冒着雪打扫被炸毁的掩体堡垒,和马路积雪下的尸体。
      池田茂拄着军刀远远地站在干净的路边上,指着拉板车的几个穿着军装的人,在和近藤谈笑:“近藤君的主意真不错,给中国人换上皇军的衣服去清扫这些尸体。”
      贺正南知道他们的计划时,第一反应是惊讶,他以为池田茂和近藤最起码会做一下表面功夫。
      毕竟,即便抛开《日内瓦公约》这种早就被鬼子踩在脚底下的国际公约不谈,他们所推崇的武士道精神不也主张尊重对手吗?
      但并没有。
      近藤戴着白手套,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低头默默搬运尸体的中国人:“像狗一样仓皇逃窜,又像老鼠一样藏匿于民居不敢见人,埋葬这样的败军之将,不需要脏污自己的手。”
      他们眼中并没有半分尊重的神色,有或者说,但凡有一丝一毫对对手的尊重,也不会下令将尸体抛弃在露天,任凭野狗啃食。
      站在路边监工的日本人带头喊道:“天皇万岁!”
      本该热切响应的人群一片死寂。
      头上戴着日本军帽、裸着上半身干活的汉子死死地咬着牙,挥舞着小旗子的孩童眨巴着眼睛想要说什么,却被一旁的母亲捂住了嘴。
      那军官勃然大怒,一鞭子抽在离得最近的那人的后背上,那汉子被他抽得摇晃,刚套上去的白衬衫顿时被划出几道口子,后背上皮肉绽开,露出鲜红的嫩肉,血珠不断地砸落到地面上,
      但他愣是一声没坑,手里的担架仍稳稳地抬着,甚至没有丝毫摇晃。
      “喊,天皇万岁!”
      军曹拔出刺刀,凶狠地对准了人群,可回答他的仍旧是沉默。那些得知鬼子允许人清理守军尸体后就匆匆赶来的人们,一言不发,但又各司其职,女人利索地给那一具具早已僵硬的人擦拭着脸颊,等清理出面容轮廓,男人把他们抬到板车上去。
      完全被忽略的军曹恼羞成怒,拔出刺刀对准了人群,虎目圆睁的壮汉非但不躲,反而把赤裸的胸膛顶在了刺刀前:“天杀的小鬼子,要不是为了给救过俺命的国军弟兄收尸,老子就是死,也不受这个羞辱!”
      “混蛋!池田茂掏出手枪,朝天连放三枪,他正想让鹤田正男喊几句话,一回头却发现鹤田正男早已没了踪影。
      赵伯璋远远听见枪声,连忙拨开人群挤了过来,点头哈腰地劝道:“太君、太君息怒,咱们要的只是照片,照片是无声的,管这群卑贱的平民说什么呢。”
      对着刚上任的商会会长,池田茂总要给三分薄面,毕竟,以后还要靠着这群狗来牧羊。他收起手枪,粗着嗓子问:“鹤田君呢?”
      赵伯璋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鞠躬快要鞠到地上去:“刚才还在,我这就去找。”
      贺正南本能地感到愤怒,但愤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下来。他平静地找到了清水洗干净了手,脱了外套,悄无声息地加入了他们。
      他自我安慰,总比弃尸荒野要好。至少这一次他不是远远地站在干岸上,至少他能做点什么。
      被血污浸染的积雪,灰黑中透出令人心悸的暗红。
      要把人下葬,就要先把积雪扒开,可他们被冻得黏连在一起,很难分开,往往需要两三具一起抬上板车。
      有时好不容易把尸体抬上担架,却发现只有身子,在雪地里扒拉很久,才堪堪找出一颗不知是谁的头颅。
      尸体被拖出去掩埋时,血迹从墙角一路淋漓到门外。
      他们用先用铲子铲了一遍,但黄土沾染上血迹,根本无法铲干净,他又提着水桶,从路边到水井,从水井到路边,一遍遍重复着提水、泼地、铲土的动作。
      “日中亲善、东亚共荣!”
      “日中亲善,东亚共荣!”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味顽固地钻进他的鼻腔。
      将腐未腐的血,惨白惨白的肉。
      除了日本兵声嘶力竭的呼喊,没有其他一点声音,像是不约而同的一场沉默的反抗与哀悼。
      手掌很快就冻得肿起来,被寒风吹得头脑不太灵光。贺正南麻木地想,在他那个时代,那么多抗战题材的电影,总是试图从各个角度去探寻日本兵身上是否存在“人性的微光”。但倘若这个年代的人们有机会去电影院里看一看,一定会破口大骂——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无病呻吟!
      所有的迫不得已,所有的良心纠结,在铁证如山的杀戮面前,都会变得苍白。
      看那些聚集在路边,看热闹一样看着中国人流泪的日本兵,他们早就把屠刀下的眼泪和鲜血当作喂饱自身的养料,即使所谓的人性真的存在过,又能存在多久呢?
      ——即使所谓的人性真的存在过,又能存在多久呢?
      在贺正南愤恨地盯着日本兵的同时,饶有兴趣的、审视的目光也落在他的身上。
      “啊哈……近藤君所料不差,他果真去帮中国人了。”
      “鹤田君是个非常……”近藤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玩味地咀嚼着那个单词,“善良的人。”
      池田茂习惯了鹤田正男时不时的消极和冒犯,早已不再愤怒,他变得和近藤一样,兴致勃勃想要追寻一个答案:“说实话,我也很好奇——鹤田君身上属于象牙塔的,柔软、善良的特质,能被战争消磨到几时?”
      池田茂哈哈大笑:“他不是愚昧的农夫,在中国灭亡之前,总能认清局势的!”
      按动快门的声音不断地响起,围观的日本兵一声声高喊着“天皇万岁”。
      贺正南冲了一遍地面,触目可及之处没有红色,他松了口气,精疲力尽地靠在墙角坐下。
      有人递过来一杯温水。
      贺正南受宠若惊地
      “多谢。”
      “鹤田桑,您太客气了。”
      是佐藤美子。
      佐藤美子正拎着一只沉重的、冒着热气的木桶,满脸纠结地徘徊着,抬头看到鹤田正男,“呀”的惊呼一声,就像看到救星般惊喜地说道:“鹤田桑,遇到您真是太好了!”
      她指了指装满饭团的木桶:“可以请您帮我把这些食物送给那些人吗?”
      其实两个地方只有一条马路的距离,贺正南把木桶提过去,才放到路边,就有人围了上来。
      那群壮汉在冰天雪地里刨雪、运尸体,早就又渴又饿,一上午连口热水都没得喝,这会儿看到热气腾腾的食物,顿时一窝蜂地涌了过去,不顾手上还沾着雪,争着往桶里伸手。
      “米饭!”
      “是白米饭……白米饭!”
      她拎着裙角小心翼翼地避开沾着血污的积雪,小声抱怨道:“本以为是帝国的勇士要进行劳作,特意准备了饭团。没想到会便宜这群中国人。”
      她闻了闻自己的衣袖:“真是讨厌,是臭的。”
      贺正南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美子被那写满不赞同的眼神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自己也有些茫然:“抱歉,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不符合我的教养,但不知道为什么,和这群人走在一起,就觉得美好的雪景都被破坏了呢。”
      一片沉默中,突兀地传来大声的说笑:“看这群中国人,像是没有吃过饭的牲口一样,哈哈!我一定要记录下来!”
      耳边响起了咔嚓的快门声。
      贺正南心中一凛,四处搜寻,果真不远处有个穿着军装、举着相机的日本兵半蹲着拍照。
      镜头移了过来,定格在围着木桶吃饭的那群人的身上。
      多么可笑!
      中国的水,中国的米,做出来的食物却成了居高临下的施舍、中日亲善的“证据”,甚至是日本人拿来羞辱中国人的工具!
      贺正南想也不想,直接走了过去。
      那摄影师的视野里,一个高大的人影突然出现在相机前,完完全全地遮挡住了镜头。
      身后传来“嘶”的抽气声,贺正南回头,听到那个挥舞着相机的日本兵骂道:“喂,刚才你突然走过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破坏了一张多么完美的宣传照片!”
      贺正南没说话,只慢悠悠地打量一眼他的军衔,是个少尉。
      那日本兵气得上蹿下跳,本想叫人把贺正南拖走,但很快又改变了主意。
      他冲着同伴挥了挥手,示意他和贺正南站到一起。
      “你,站着别动,我要拍一张照片,日中亲善。”
      他的中文说的别扭可笑,贺正南眼角余光看到围在木桶前的人已经散了,这张照片无论如何都拍不到,这才用日语反问道:“两个日本人站一起有什么好亲善的?”
      “什么?”
      “日本人与日本人站一起,才更加亲善。”背后传来脚步声,近藤军装笔挺地大踏步走过来。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少尉一下子站直了,语气是不加掩饰掩饰的喜悦:“近藤桑,许久未见,您已经是大尉了!”
      近藤向他引荐了鹤田正男,又转过来介绍道:“马场义,在下的大学同学,隶属于笔部队,一周前刚被派遣到中国工作,如今为山本大佐服务。”
      笔部队。
      似曾相识的名词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一时又想不清楚,近藤主动解释道:“鹤田君不关注政治,不了解也是正常。昭和十一年,外务省和军部曾派出大批中国通前往中国,以此推进文化提携计划,负责这项计划的就是笔部队。”
      文化提携。
      多么熟悉的冠冕堂皇的说辞!贺正南想起来从哪里听过了。
      以前他爸鄙视他熬夜补番的行为,苦口婆心喋喋不休地,从日漫谈到文化入侵谈到文化侵略,提过当时日本的大批文人、记者,或直接应征入伍成为军队一员,或作为从军作家开往前线,组成了以笔为枪的特殊部队,为战争摇旗助威。
      那时候贺正南戴着耳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里嘲笑贺教授进转如风抓住一切机会掉书袋,但现在这群侵略战争的文化急先锋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两个对文化侵略无比狂热的人热切攀谈着,他突然有种不寒而栗的惊恐。
      而另一种意义上的屠夫笑着和他打招呼:“非常抱歉!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贺正南态度不算热络,但马场义却不以为意,他向来头脑活泛,比起对方的态度,他更在相信的是,近藤愿意引荐给他的人,一定不是一般人。
      鹤田这个姓氏虽然常见,但如近藤所说,来自麻布永坂町,家中子侄在东京帝国大学就读又前往中国的,并不算多。
      而被派遣到中国前,在东京新闻、出版行业混了很久的马场义恰好认识一位。
      东京最大的出版商,日中战争爆发后,更是涉足新闻、电影行业。他出发前,鹤田家族已经成立了鹤田电影公司,正在筹建有声电影制片厂了。
      “恕我冒昧,请问鹤田健一前辈,与阁下是何关系?”
      猛得听见鹤田健一的名字,贺正南诧异地抬起了头。
      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马场义惊喜得差点蹦起来。他拔高了声音,激动得大喊道:“难道您就是鹤田前辈失踪的那个儿子?前辈还以为您已经……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
      “我们几个社,大概有十几个人选择来中国,出发前,鹤田前辈为我们每个人提供一笔不菲的费用,除了表达对皇军的慰劳外,还有希望我们在中国寻找爱子下落的请求。”
      “鹤田君,我可以写信给朋友,拜托他从上海发报到日本,鹤田前辈一定会非常高兴的!”他兴奋得脸色通红——虽然贺正南也不懂他到底真的被鹤田健一找儿子的行为所感动,还是想到了即将到手的一大笔感谢费,来回转着圈,又忍不住抱怨道,“您既然安全,为何不向家中报平安呢?鹤田前辈为了您愁得几次您再不联系家里,鹤田前辈怕是要亲自来中国找人了!”
      首次,原主的父母确实对原主非常宠爱。
      其次宠爱是因为原主学业表现一直很优秀,所以被寄予厚望。
      最后,所谓的厚望指的是……
      想起原主贴身携带的家信里,写着的“望你为天皇献身,勿负家族之荣耀”之类的屁话,刚刚涌起的那一丝丝感动立刻消失不见了。
      “那真是太感谢马场君了。”贺正南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马场义完全沉浸在喜悦之中,根本没有注意到。
      “相信不久之后,前线的勇士们都可以看到您的家族所拍摄的新闻影片和有声电影了!”
      “我非常期待呢!”
      盼着儿子为天皇送死的人能拍出什么好电影,给军国主义养蛊罢了!
      马场义兴冲冲地揣着相机走了,近藤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知道鹤田正男是富家子弟,但没想出身这么显赫,也没料到今日还有这么一场好戏。
      但是为何鹤田正男并没有表现出开心的神色。尽管他极力掩饰,但近藤敏锐地察觉到他甚至对回国体现出抗拒。
      近藤心中忍不住泛起疑虑,鹤田正男的态度令他联系到国内关押的谋逆分子,总有些人不知死活,放弃优渥的生活,投身反战组织。
      但是……不着急。他有的是耐心把这一层层面具剥下来。
      念及此,近藤不疾不徐地笑起来:“还有个人,想必鹤田君会感兴趣。”
      马场义那份电报发出去,鹤田家族的人会不会真抓他回日本然后送军校里去?贺正南心如乱麻,他自忖没那个本事,走曲线救国的道路,偏偏近藤还在喋喋不休。
      他耐着性子问道:“谁?”
      日本兵开着摩托车带了一个人过来。
      贺正南第一反应是,他不是把那几个明显是女作者的文章拿走了么,怎么戴蓁蓁会出现在这里。
      第二反应是,红围巾。
      戴蓁蓁今天戴了一条半旧的红围巾。
      这一幕蓦地与很久之前,山路尽头处、长夜将明时,伏在马背上扬鞭而过的飒爽身影重合起来。
      以至于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飘过一个很荒谬的念头。
      ——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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