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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载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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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奴视角
地名,国家,民族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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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到祁都时,十五岁,为奴十载。
我阿爹在世的时候,我们海拉尔族是草原上叫的上名字的大族,可是在我五岁的时候,我阿爹被自己的契弟杀死,我的阿娘,十三个姨姨还有二十几个兄弟姐妹,一夜之间沦为奴隶,被转手倒卖。
幸运的是,我和阿娘一直在一起,阿娘是汉人,是当年玄王献妻时送到草原的幽玄贵女,她时常和我讲起中原,她愤恨于被君主抛弃,又抑制不住思乡。
我十三岁那年,被卖到阿希姆族。阿希姆族擅长猎鹰训鹰,常用奴隶去抓幼鹰。
阿娘第一次抓幼鹰就死了,前几天阿希姆族的少主来我阿娘帐子里,第二天阿娘就起不来床了,过了两天,又被少夫人打了一顿,母鹰回来却没人提醒,她被母鹰活活啄死。
她不是死于捕鹰的,我心里清楚,是阿希姆族的人害死了她。
但我也恨上了鹰。
主人看中了一只对大鹰,他要我去捉它们的孩子回来养。
我有点害怕,但我知道如果不按他的话做我一定会被他打死的。
我顺着绳子一点一点爬下去,晃悠着找巢穴,没人教过我如何训鹰,我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告诉我母鹰是否还巢,我只能赌。
我找到了巢,幼鹰警惕地看着我。
我努力回想着之前听到别的鹰奴的吹牛,与幼鹰周旋,手一张一合,模仿母鹰的嘴。
幼鹰在怕我,我感到可以了,要了篮子。
我很用力地捂住了鹰,手差点被抓伤。
我唤着上面的人,他们拽了我上去。
好消息,我抓到了鹰,坏消息,我好像把鹰捂死了。
主人气的发抖,狠狠地抽了我一顿,巫医看了一下幼鸟,说它还活着。
主人看着奄奄一息的幼鸟,冷笑,让我养它,它若是死了,我也不必活了。
我活的下去吗?半夜,我是热醒的,但我又感到很冷,咯吱吱的牙齿直打颤,我见到过这样的人,也是一个奴隶,我还照看过他,第二天早上他身子就凉了,我不想死,又觉着如果这样死了也不错。
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身体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但是身上很疼,我看了一下,那只幼鹰在啄食我的血肉。
它还活着,我就不能死,我是个人,我要比畜生过得好,我要活着,我内心暗恨,终有一天,我会报仇,我有这个能力,就像我能抓住幼鹰一样。
我和我的鹰一样病病歪歪的,身子好的很慢,但又顽强地活着。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草原上渐渐传来了一个新名字,方晴,她是幽玄国的帝女,是一个杀神,不到二十岁,就已经在草原上打出了名声,人们都叫她利亚刹,在草原上,这是一尊邪神,是睚眦必报和残忍狠毒的代名词。
我听着奴隶们聊她,有人愿意把自己献给利亚刹,只求她能为自己报仇,我嗤笑,我不愿让她替我报仇,我自己可以报仇,只有懦夫才会乞怜。
主人想用我的鹰打猎,但是我的鹰只听我的,也许是因为她食过我的血肉,我们俩有一种异常的亲近,我是她的母亲,她是我的孩子。
主人大怒,想杀了我,但是又着实舍不得我的鹰,她是阿希姆族里飞得最快,最听话,最聪明的鹰。最后他们决定留下我,给我起了个贱名,叫瓦达奎,在草原上,这是鹰架子。
我已经渐渐忘记了我的本名,所有人都叫我瓦达奎。但我不希望我的鹰只能叫瓦达奎的鹰,她值得一个好名字。我为她起名娜达索,在我们族的传说里,娜达索是风雪中的女神,她是天神卡尔拉和巨鹰霍西塔的女儿,曾经帮助海拉尔族度过漫长的寒冬,并引领着海拉尔族走向水草肥美之地。我的鹰配得上这样的好名字,我也会复仇,她也会陪我复兴海拉尔族。
娜达索两岁那年,方晴打到了阿希姆族。那个时候大半个草原都被她打服了,她利亚刹的名声也越传越远,越传越邪气,有人说她真身是一条巨大的毒蛇,上身是人下身是蛇尾,她的眼睛可以把人变成石像;有人说她真身是一只兀鹫,丑陋不堪,每次打完仗便在战场上吞食尸体;还有人说她是卡尔拉最狡诈的孩子乌恩拉的转世,怨恨她的父神对她的驱逐,转世来报复她父神的子民。
她将阿希姆族打的落花流水,阿希姆族不得已,同意成为幽玄的番属,我的鹰,是阿希姆族的诚意,我是附带着,也被送到了这位利亚刹身边。
她收兵了,听说是因为祁都那边接连下了十三道旨意,逼她回京。
我随着她的大队伍走,每日训练我的娜达索。
我第一次见到那位利亚刹,就是在训练娜达索的时候。
我一开始并不知道她是谁,她和传说里相差太大了,她既没有长蛇尾,也没有长翅膀,更不丑了,五官端正,俊眉修目,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一袭黑衣,倒是十足的英姿。
“你是何人?”她笑呵呵地问我,一点也不像征战沙场的将军,反倒像是阿娘给我讲的神仙。
“我是阿希姆族献上的瓦达奎,”我呼了一下娜达索,“这是阿希姆族献上的金鹰。”
“哦,”她点了点头,“那它叫什么?”
“娜达索。”我回道。
“好名字,”她笑着点了点头,“你是不是曾经是海拉尔族的人?”
我讶异地睁大了眼睛。
“娜达索是海拉尔族的庇护神,”她见我这样,嘴角又上挑,“不是海拉尔族的人一般不会用这个名字。”
“你好厉害,”我不禁咂舌,她明显就是一个汉人,怎么对草原如此了解,“你叫什么名字?”
“你要听哪个,”她看着我的眼,她眼睛真好看,像是沙漠中的湖泊,“我既有汉人的名字,又有你们草原上的名字。”
“两个都要听。”
“我在草原上叫乌利亚,”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有点恶作剧般地笑了,“我的汉人名字叫方晴。”
“啊,你叫,瓦达奎无礼,冒犯了将军。”
她是方晴。
我慌忙低下了头,跪在地上,她会杀了我吗?我刚才对她说话并不客气,甚至有点野蛮,在幽玄的大军里,没人把我当奴隶看,我长得更像阿娘多一些,和汉人相差不大。
“无碍,”她扶起了我,“我也只是在这里闲逛,你会说汉话吗?”
阿娘教过我一些,可是阿娘走了两年了,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我摇了摇头。
“那我教你好了,”她眉眼弯弯,像是月亮,我的心砰砰砰跳的厉害,“你每晚来找我。”
“谢谢您,”我犹豫了一下,“主人。”
“你无需叫我主人,”她揉了揉我的头,娜达索歪着脑袋看她,“你可以和她们一样叫我公主或将军。”
我低着头,内心忽的生出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怨愤,我不该这样的,我知道,但是我就是不想和别人一样,那样唤她。
“那您赐我一个新名字吧,”我慢慢直起腰身说,“请您赐予我一个新名字吧。”
她看着我,沉吟了半晌,“塔尔兰你喜欢吗?”
我点了点头,内心喜悦,塔尔兰在我们草原上的意思是草原上的健美的鹰,这个名字,她对我倒是寄予厚望。
“塔尔兰,”她笑着叫我,“教教我怎么训鹰吧。”
我一点一点地教她,她学的很快,娜达索也喜欢她,和她亲近。
“主帅,”有人来找她,“您怎么在这里?”
“日日案牍,甚是心烦,”她无辜地眨了下眼睛,“恰逢与塔尔兰和娜达索相遇,训鹰以慰情。”
“诶,我可以试试吗?”那人问。
娜达索非常不情愿,我瞪了她一眼,她还委屈上了,扑棱棱飞走了。
“娜达索额,有点累了,她怕生人。”我赶忙解释。
“婉儿,”方晴笑着叫道,“你找我何事?”
“啊,”婉儿皱了眉头,“祁都那边又来人催了。”
方晴周身气质突然有点冷,“走吧,”她回转过来,“塔尔兰,你也跟着。”
我懵了,婉儿的嘴张的老大,方晴皱了下眉头,“军队当中令行禁止,跟上。”
“是。”
我忙不迭地跟上,一路上有不少人看向我,打量试探。
走到了中军帐外面,方晴冲我摆了摆手,“记住了吗?晚上来找我识字。”
我慌里慌张地点了点头。
“那好,”方晴眉目舒张了些,“婉儿,备茶。”
我回到了驯鹰的地方,呼唤着娜达索。
她磨磨蹭蹭地,好一会才回来。
“你不应该这样的。”我小声说,“你会让我为难的。”
娜达索有点不满地叫了几声。
“你都让那位利亚刹摸了,”我小声抱怨,“多一个人摸也不差什么。”
她想叨我,咬住了我的头发,我倒是不心疼头发,但是她应该是饿了。
我悄悄去厨房,厨娘见我来了,笑了,“还剩下点羊肉,你给你的鹰喂了吧。”
“好,谢谢春姨。”我乖乖地说。
“呦,你这孩子,”厨娘也笑,“太客气了。”
厨房的大门啪地一下被关上。
“怎么了,阿群?”厨娘问。
“祁城那边还嫌我们回去地慢,又催让我们快点走。”阿群怒气冲冲地说,“不让我们睡了啊,净赶路。”
“嘘,”厨娘瞪了阿群一眼,“净瞎说,你这嘴一天天啥都说,回去准给主帅惹祸。”
“喂,你说合不合理,”阿群看着正在切肉的我,冲我喊,“来的时候要三十天,回来的时候要二十日之内就到,是不是扯淡。”
我懵了,你问我干啥,我啥也不知道啊。
见我什么也没说,阿群更气了,近身要揪我领子,被厨娘拦住了。
我认认真真装哑巴,切好肉就走了。
晚上,我悄悄地去了方晴的营帐,站在外面不敢进。
“你是要三过营门而不入吗?”方晴一挑帘子出来了,倚着帐子,扬眉看着我,嘴角含笑,星光闪在身侧,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我一瞬间理解了传说中利亚刹为什么能迷惑霍西达,谁能想象这样清澈的人是一尊杀人如麻,心狠手辣的邪神。
“我不太敢。”我嗫嚅道。
“没事,”她摆了摆手,笑还挂在脸上,“进来吧。”
我没见过这种架势,她没有披甲,也没有穿那袭黑衣,白色的睡衣,显得有些随意。我后来到祁城,看了一些话本子,才意识到这是一种极其暧昧的举动,心如擂鼓。
但当时我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她认认真真地教我汉话,我学的不快,但是,我不清楚我是不是有点故意的,我想多和她待一会儿。她似乎也知道,轻点着我的额头,“好好学,别胡思乱想了。”
我唰地一下脸红了。
在那之后我日日晚间去找她,军中自有风言风语,不过介于方晴的手段,没人敢在她面前嚼舌根,婉儿来找过我,把我提为了方晴的贴身丫鬟,我自是欣喜,不过婉儿看我这样,叹了口气。
“别起太多心思,”她说,“到祁城你会心碎的。”
我不知她是何种意思,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懂。
还没到祁城,只是城郊,我就明白了。
城外有人迎着,为首的是一个少女,不,她不仅仅是为首,她直奔大军而来。
“阿姊,你可算回来了。”她打马笑道。
“我不在的日子可有人欺负你?若是有,告诉阿姊。”方晴嘴角带笑,眼里全是那个少女,眉目间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没有,我可是方晴的妹妹。”少女得意地说。
“小霁聪颖有谋,”方晴笑道,“阿姊真为你高兴。”
我的脸僵住了,心里堵得慌,又不知为何。
我听见身边的婉儿叹气的声音,不知是不是幻觉。
我们先去长公主府,我被分到校场附近的房间,方便训鹰,挺好的。房间虽不大,但是干净整洁,五脏俱全,但我的心里还是空落落的,不知为何。
婉儿来找我,我看见她,想起她之前说过的话,有点怨她 。
“主帅当年收你估计就是想起了二公主,”婉儿倒也不见外,坐在我书桌旁的床上,自顾自地倒了杯水,“你的眼睛像二公主,她自是舍不得那样一双眼睛的主人过的不好。”
我的牙咬的咯吱吱直响,心下怨愤难平,可我又有什么资格怨愤呢?我只是方晴的奴婢。这个想法像一席冷水浇到我头上,我不禁颓然,又开始有点恨婉儿,她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你别有太多想法,”她怜悯地看着我,“好好训你的鹰,主帅既然收了你,便不会对你弃之不顾。”
可我要的不仅仅是这些,但是我想要什么我自己都不清楚。
我看着娜达索,不去应婉儿。
婉儿走了,我躺在榻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浑身乏力,身下湿漉漉的,我强站起来,床榻上全是血,我不禁尖叫了一声。
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心想,好遗憾,我还想再见一见方晴的,我还没有复兴海拉尔族。
但是死在阿娘的故土倒也不错。
肚子疼得我恨不得把内脏都挖出来,太疼了,我狠狠地掐自己,但是丝毫没有缓解我身上的疼痛。
我想疼昏过去都不能,清醒地疼。
娜达索救了我,她不知怎么飞到了方晴的身边,凄厉地叫着,逼着方晴不得不回府看我。
我有些愧疚,但不多,甚至有些阴暗地想我不好过你们谁也别好过,我就是死,也得给方晴留下深刻印象。
“你来葵水了,之前没来过?”
我疼麻了,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勉强点头。
“烧壶热水,灌个汤婆子,”方晴喊道,“再煮点姜汤。”
“你不要走。”我抓着她的手,可怜巴巴地说。
“好。”方晴回握住了我的手。
喝了姜汤,又有了汤婆子,我舒服了许多,方晴轻轻地和娜达索说话,我慢慢地睡着了。
醒来时,我听见两人在说话,我悄悄睁眼,正是方晴和她妹妹。
“抱歉,小霁,”我听见方晴充满歉意地说,“今日塔尔兰第一次来葵水。”
“没事没事,”方霁并没有生气,“阿姊一向关心身边的人,我已经和叔父和母妃解释过了。”
“多亏了小霁,”我虽没睁眼,但是还是能想象出来方晴将是一副何种温柔的神情,“半年未见,小霁愈发成熟可可靠了。”
“阿姊征战沙场,保家卫国,”方霁拉开椅子坐下,“我能为阿姊做的可比不上阿姊为国为民做的。”
“小霁心忧家国,当真是大了。”方晴轻声说。
我听的牙酸,心更酸。
我已经很久没和人撒过娇了,许是羡慕的吧。
我故意发出声响,引得方晴来看。
“塔尔兰,好些了吗?”她轻声问。
我点了点头,指了指嘴。
方霁递给我一杯水,你给我递什么水,我心想,你姐姐和你说半天话了,不给她递一杯水,没眼力见。
“这几日少跑动,少碰凉水,食凉物。”方晴叮嘱道,“我今日后事情见多,自不可时时照护,你若有事,可寻小霁。”
我才不找她呢,我能照顾好自己。
我当时还不知道我和我的娜达索捅了什么娄子,朝上参方晴的折子很多,大家都选择性忘了她洗雪了幽玄王朝的耻辱,只顾着痛骂方晴目无尊长,宠幸胡姬,不守礼法。
但是那时我什么也不知道,府里也没人敢嚼舌根,方霁又不是吃素的。
我几乎不敢回忆那些我在长公主府度过的日子,回忆太美好,我不敢做梦,我怕我这辈子都不愿醒。
我葵水来完之后,方晴又安排我读书,习武,我原以为我是特殊而沾沾自喜,没成想长公主府里这是标配,只不过我来晚了,进度跟不上。
和方晴相处虽好,但自我回公主府后,我再也没有和方晴独处过,她身边永远有方霁,我虽然有种不知由来地讨厌方霁,但客观来说,方霁是个聪明通透的好人,是方晴缠着她。
这个认知苦涩地让我难受,我心疼方晴,却不知为何,也许是因为我们俩都陷入了一场无妄之灾,一场不会有回应的相思。
无人敢给方晴提亲,之前不是没人给方晴提亲,但是那些人都死了。有人给方晴算过,说她是克夫之命,我心疼她,又暗自欢喜。
我十八岁那年,方晴又要去草原征战了,方霁依旧留守京中,方晴带了我。我的文章做的不太行,武术和马术还可以,娜达索捕猎和搜寻也越发灵敏,她和方晴的感情也越好,方晴一来,她就去方晴哪里,我训她,方晴总哄着她,慈母多败儿。但是她和我不一样,她不讨厌方霁,和方霁也亲近。
那是我第一次上战场,我杀了人,但是他们并不无辜,我也并不愧疚,相反,我还有点兴奋,我是塔尔兰,是草原上的鹰,是天生的猎手,是海拉尔的战士,也是方晴亲手教出来的亲兵。
我们攻破一座又一座城池,打跑了一个又一个前来骚扰的部落,我也有了绰号科尔格,利亚刹的护法,我们的名字响彻草原。
但是祁城又催我们回去了,可笑,我想起多年前阿群的话,不禁冷笑,当时急不可耐让我们走的是他们,现在疾言厉色催我们回去的也是他们。他们忌惮方晴,又不得不依赖方晴,心里恶心地要命,甚至专门找说客来调拨我和方晴的关系。
我现在军功赫赫了,不再是当年的小奴隶了,方晴曾说过为我请赏,让我回去可以自己开府,我都婉拒了,笑话,不住在一个府邸,我还有机会再见到她了吗?
方晴这回硬气了不少,她开了商路,手上有钱有粮,腰杆子硬了。
商路上有不少好东西,我带着娜达索逛着,人们都认识我了,他们渐渐也不怕我了,有方晴的庇佑,他们日子都好过了不少。
有长相奇怪的人带来的奇奇怪怪的书籍,方晴对这些都蛮感兴趣的,我也杂七杂八的买着,现在我心境愈发平和,她和她喜欢的人是定然不可能的,不仅是同为女子,还是一母同胞,她迈不过去那个坎儿。我其实没比她好到哪里去,只是我爱慕的人不是一母同胞罢了。
那天下起了雪,我带着书回房,不打仗了,我倒是清闲了不少,不过整日无事可做,骑马熬鹰又要出府,我和方晴见面就越少,心下到底是有些郁郁。
我耐下心来看书,心里倒不自觉地想起了祁城,我想回去了,回去的话相见的时间还多些。
屋子里有点冷,我去厨房取了些木柴,回来看见方晴坐在我的榻上,心下一惊。
“是又要出征了吗?”
“你的阿娘是叫张莲卿吗?”她不答,反问道。
我闻着她身上周身的酒气,回忆了一下,“我不知道,没人叫过她汉人的名字。”
“你眉眼和卿姨好像,”她咯咯地笑,“卿姨不在了吧。”
“你喝多了。”
“是啊,”她还在笑,“我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做不好。”
我惊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她哭,她一边哭一边笑,“我谁也救不了,我什么也不是。”她扇着自己的脸。
我抓住了她的手,嗓子干裂地疼,“别这样。”
“别怎么样啊,”她哭得愈狠了,“我是个疯子,我心悦自己的亲妹妹。”
我的眼前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我知道,我在心底默念,我什么都知道,但是你不说,我可以假装看不见,那你为什么要说呢?为什么呢,我怒从心头起,我狠狠地亲上了她。
她的嘴并不软,上面还有因为草原干燥而裂开的死皮,我不懂亲吻,像狼一样咬着她。
她的脸越发红了,像是清晨的太阳。
一吻终了,我不敢看她。她会打我吗?会把我逐出府去吗?会杀了我吗?
“来啊,”她靠近我耳边说,“继续啊,糟践我啊。”
我的心碎了,我不知道她今天经历了什么,她披了那一副温顺的壳子有多久,我不知道我除了和她一起共享极乐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帮她解脱,于是,我照做了。
我帮她褪下外皮,流漏出本真的内里,她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我疑心她是冷了,抱的更紧了,我的射艺是她教的,她说过我手指修长,弯弓搭箭之时很是好看,那时她大概未曾,我也未曾想过这手指竟在行周公之礼时有如此妙用。我虔诚地亲吻着她,往日的邪神笑着看着我,调笑于我,“小丫头,就这样吗?”
我羞红了脸,向下吻去,去探那水帘洞。
一夜荒唐。
我第二天早上醒的时候恨不得撞柱而死,尤其是方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的时候,身上还带着昨夜的痕迹。
“奴失礼。”
“昨夜之事是我对不住你,”方晴笑着喝水,“你可以随意向我提一个要求。”
“请您不要赶我走。”
“不会,”方晴看着她还在笑,“你文韬武略都很不错,是我股肱之臣,情爱小事,不伤君臣之谊。”
我的指甲抠着手心,可我不想只有君臣之谊,我想要更多。
“换一个要求吧,”我跪在她身前,她抚着我的背道,“这个不算。”
“您不要再伤害自己,”我仰头看她,“我心疼。”
她避开了我的眼,我心下酸楚。
“你可曾读过载迟,”她说,“待我登基,我为齐桓,助你复族。”
“好。”我答道,我已经无心可碎了。
自此之后,我本以为她会避着我,但她还是像以往一样,既不刻意亲近,也不疏远,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
好像只有我一人被困住了,无妨,情路不通,便求功禄。
我更加好学了,又喜好打听商路信息,在心底大致勾勒出一条商路,沿途匪患频仍,方晴的手暂时伸不了那么远,但是我可以,这几年在方晴身边,我不只是倾心于她,学了文武艺,兵书谋划一事,她也没少教我。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谋划这些事的,我想,第一次见到我,她就知道我是海拉尔人,知道我心中有恨,见我对她畏惧又亲近,便施恩以诱人,我不敢想我们俩那次情事是否也是她预料之内,是她的一次婉转的警告,也是催我上进的号角。
我不禁想起草原上的那句老话,不要爱上智者,祂让你心碎。
我们班师回朝那天,祁城的天变了。
皇后娘娘鸠杀皇上,软禁贵妃,二公主,扶太子上位。
那天若是下雨就好了,我就看不见方晴的泪。
“叔母啊,太恨了。”她喃喃道,“心太软了。”
我们清了君侧,二公主杀了自己的堂弟,将首级献给了我们的主帅。
我从未看到过主帅这样地愤怒与忧伤,“小霁,”她怒喝着,“你做了什么?”
“你不能做那个弑君之人,”方霁笑着,“阿姊,我可以,没有什么能阻挡你。”
方晴身形摇晃了一下,随即又稳住了,“将二公主关入长公主府。”她冷冷地说。
她登上了那个位置,门外血流满地。
“去看看我的母亲,”方晴对我说,“让她看看卿姨的女儿。”
我担忧地看着她,却被她的目光摄住了,“这是朕的位置,”她抚着龙椅,语气森然,“朕会守好她。”
我踏过重重尸体,外面喊杀震天,这里却平静得很,我还有些好奇,后来一想,明白了,这里面已经杀过一轮了,第二轮可杀的少了。
我见到了我们主帅的生母,前朝,不,是大前朝了,皇后,前朝贵妃。
她看着我,有些讶异。
“你眉眼倒是像我的一个故人。”
“回娘娘话,我因此而来。”
我看着她,我阿娘若是回来了,也会像她一样吧。
“她把小霁软禁了,对吗?”
“是。”
“心慈手软。”贵妃冷笑,“我张熙媛怎么生出这么一个菩萨心肠。”
我心中冷笑,你还不知道你大女儿恋慕你二女儿呢,就搁这里冷笑,你可曾关怀于她。
“这帝位现在应该牢牢抓在晴儿手里,”贵妃踱步道,“为什么晴儿还不来?”
要我我也不来,我心想,您搁这里一句夸赞没有,净墨迹人家心慈手软,谁愿意来。
但是方晴不愿意来,我就没法走,虽然我来的时候顺手把监管的宫人做了一些用来杀鸡儆猴,但是没人保护这位新帝生母显然不太妥当,毕竟人家可是未来的皇太后。
不过,我看着贵妃,心下嘀咕,方晴真的能容忍她在自己脖子上蹦跶?
方晴的做法,着实是有些,额,离经叛道。
她专门给她妈找了一个有各种各样的美人,奢华之物一应俱全的地方,诶,就是活动范围有点尴尬——只有一个寝宫,对那些美人的吩咐只有一个,伺候她妈下不来床,离不开宫门。
“您,”我张了张嘴,对这道圣旨,叹为观止,“这么做,骂名?”
“下毒太难控制剂量,”殿中只有我们二人,婉儿都不在,她一边批着折子一边说,“直接杀了又是不孝,她野心甚大,若是让她闲着,我还要和她终日斗智斗勇伤了和气。”
“您当真信任于我。”我张了张嘴,半晌后说道。
“你我毕竟有了夫妻之实,”她笑道,“一日夫妻百日恩。”
我的脸烧得起飞,慌忙去宣旨了。
第2天,另一道圣旨下来,方霁被封为一字并肩王,可摄政。
皇太后把皇上叫到宫中,不知说了些什么。
回来之后,皇上就病了。
皇上把巡防京都的任务交给了我,照顾她的任务,我心下凄然,“叫二公主来照看她姐姐。”
我巡防归来,去金龙殿看望皇上时,二公主叫住了我。
“塔尔兰,”她喊着我的名字,“阿姊病后,下身会不适吗?”
“这不是您该问我的问题。”我咽下苦水,知道了一二,但是我看到了二公主的脸,襄王有意神女无情,谁是襄王,谁又是神女。
“您若是疲累,”我直直地瞪着她,“便让婉儿姐姐服侍于皇上。”
“你们都这般服侍过她吗?”方霁说,我猛的意识到她是一个可以手刃君王的狠人,又不禁失笑,您真的懂自己的心吗,摄政王,若是无情,何来此问;若是有情,你自己又为何对她的真心视而不见。
“我不知她人如何,”我低眉顺眼,“我是这样服侍过皇上的。”
“你退下吧。”
我出了宫门,牙齿在咯吱吱打颤,姐妹俩都不是什么好人,我这么张扬无异于是立了个靶子,但我并不后悔。
方晴大体痊愈是在半月后,这半月均是方霁陪在她身侧,她只允许我短暂地陪方晴坐一会,方晴一好,她就出宫去长公主府住了。
我又陪了方晴五年,五年之后的一天深夜,她传我进宫。
她没喝酒这回,却说出了另一番醉话。
“草原沁儿诺族分崩离析,塔尔兰,你可以趁机复兴你族。”
我抬头看她,“陛下是要我走。”
“是。”
“好。”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一年又一年,我渐渐明晰了方晴的铁石心肠,但是,我总会被她对我的那一点偏心所欺骗,我知道她养我就是为了这一个机会,载迟啊载迟,终归不是关关与蒹葭。
我向她提了最后一个要求,三日后,我想重温旧梦。
她惊讶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从未那么疯狂过,我把我多年的幻想实现,我把月光打碎,听她支离破碎的声音;我把星星搅散,不顾银河的缠绵。
我离了祁城,娜达索陪着我走,正如她陪着我来。她是我的鹰,我是方晴的鹰。
复兴之路并非一帆风顺,好在幽玄那边暗中支持,我也有底气渐渐发展。
再次回到祁城时,已是二十年后,我的族群已然发展壮大,我是海拉尔族新一任的首领,不过我并没有丈夫和子女,我不信任我的族人,我突然理解了方晴,高处不胜寒。
我把心给了方晴,精神给了海拉尔。
方晴要死了,虽然她们那边叫薨。
我以为我会愤怒抑或是喜悦,但是再见到她时,我心底只有平静。
“你不担心养虎为患?”我问。
“小霁能降龙伏虎。”她说。
确实,方霁是个聪明的狠人。
我们俩并未再说话,打量着彼此,她老了,心却没有。
“娜达索怎么样?”
“很好。”我笑着答道。
“你呢?”
“我也是。”
我们看着彼此,语言已经没有太多意义。
方霁走了进来,她礼貌地请我出去了。
三日之后,皇上薨了。
我骑马回去了,这回不光是看看方晴,我还有一件事,我要把娜达索放回山林。
娜达索有依恋,不舍,但她还是毅然决然地飞走了。
她从未属于过我,但我们确实相依为命过,可她始终是一只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