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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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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水脉的黑暗比图书馆更彻底。
这里没有发光苔藓,没有悬浮的书页,只有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容静栖扶着潮湿的岩壁,指尖触感滑腻,像是摸到了某种水生生物褪下的皮。前方柳期云的脚步声很轻,但规律,像钟摆的节奏,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成双重声响。
她们已经走了不知道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只有身体逐渐积累的疲惫和胸口圣痕持续的灼痛提醒着她们还在现实维度。柳期云给的水晶片早已失效,纹路重新开始向上蔓延,爬过锁骨,在颈侧搏动。
“停一下。”柳期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轻,但清晰。
容静栖停下脚步。黑暗中亮起一点微弱的银光——柳期云点燃了一小块时之砂,砂粒悬浮在她掌心,照亮周围半径三步的范围。光线映出她苍白的脸,额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手臂的齿轮纹路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你的圣痕,给我看看。”她说。
容静栖犹豫了一瞬,还是解开领口的扣子,拉开衣襟。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胸口正中,像一棵倒生的树,根须扎向心脏。最中心的位置,纹路开始形成复杂的几何图案——与初代圣女虚影眼中闪烁的符号一模一样。
柳期云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悬浮的时之砂都开始黯淡。然后她伸手,不是触碰圣痕,而是轻轻按在容静栖锁骨下方一寸、尚未被纹路侵占的皮肤上。她的手指冰凉,带着地下水脉特有的湿气。
“疼吗?”她问。
“一直在疼。”容静栖说,“但现在更多的是……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长出来。”
“是圣痕在试图成形。”柳期云收回手,从怀中取出那片石板碎片。灰白色的石片在时之砂的光芒下泛着温润的光,表面的古老符号似乎在缓慢流动。“初代圣女在遗嘱里没说全。圣痕不仅是坐标,它本身也是钥匙的一部分。当三片石板集齐,它会完全激活,变成——某种更完整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柳期云诚实地说,“但根据时尘影那些收藏品里的记录,历代圣痕宿主在死亡前,纹路都会形成类似的几何图案。有人猜测那是‘门’的印记,有人说是契约的最终形态,也有人说……”她顿了顿,“那是初代圣女留下的枷锁,确保她的继任者永远无法真正自由。”
时之砂彻底熄灭了。黑暗重新吞没一切,但这次容静栖能感觉到柳期云的呼吸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流拂过她颈侧的皮肤。
“杜若蘅会怎么样?”她问。
“死,或者生不如死。”柳期云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平静,“缄默修女不会杀自己人,但她们有办法让人比死更难受。剥离记忆、人格重置、或者关进时间静止的囚室,让意识在永恒的寂静里发疯。”
“你好像并不意外。”
“因为她是苏枕河的人。或者说,曾经是。”岩壁传来轻微响动,柳期云似乎靠在了上面,“苏枕河最擅长的就是找这种有软肋的人。亲人、爱人、挚友——抓住一个弱点,就能让人为他卖命十几年。杜若蘅的妹妹,我的监护人,还有你……”
她没说完,但容静栖懂了。
“我有什么弱点?”
“你相信光。”柳期云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讽刺,“你相信圣光代表正义,相信教会代表秩序,相信牺牲一定有意义。这是他从小灌输给你的,不是吗?那些圣徒传记,那些奉献的故事,那些‘人间圣火’的荣耀。”
容静栖沉默了。因为她说得对。
黑暗中,柳期云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不像她往常的风格,听起来有些疲惫。“但我也是。我相信时间会揭露一切真相,相信只要跑得够快就能逃离命运,相信……只要不靠近任何人,就不会被伤害。”
水声突然变得清晰。不是远处的水流,是近处,就在她们脚边——通道在这里变宽,汇入一条地下暗河。河水漆黑,但水面浮着零星的、微弱的蓝色光点,像是某种发光藻类。
柳期云重新点燃时之砂。光芒照亮了暗河和河对岸——那里有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台,台上似乎有东西。
“游过去。”她说,开始脱下浸湿的外套,“把碍事的衣服脱了,不然会被水流卷走。”
她们把厚重的外衣和靴子留在岸边,只穿着贴身的衣物下水。河水冰冷刺骨,暗流的力量比看起来更强。容静栖奋力划水,圣痕在冷水刺激下反而灼痛加剧,金色纹路在水中发出微弱的光,像身上缠绕着发光的藤蔓。
柳期云游在前面,她的动作更流畅,手臂划过水面时带起细碎的银色光痕——时空魔法的残留。那些光痕在水中扩散,短暂照亮了河底的景象:累累白骨,有人类的,也有非人的,都被水流磨得光滑如卵石。
抵达石台时,两人都已精疲力竭。柳期云先爬上去,伸手把容静栖拉上来。石台表面干燥得出奇,与周围潮湿的环境格格不入。台上立着一块石碑,碑文已经风化模糊,但碑前的地面上,用白色石子摆着一个清晰的图案:
衔尾蛇环,与柳期云袖口纹样完全一致,只是更大,更精细。
“这是你的……”容静栖看向柳期云。
“我监护人的标记。”柳期云跪在图案前,手指拂过那些白石。石头在她触碰时微微发光。“他教我的第一课就是:时间是个圆,一切都会回归起点。但他没告诉我,这个圆是陷阱,是牢笼,是让我们不断重复同样错误的诅咒。”
她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刀,划破指尖,将血滴在衔尾蛇环的中心。血珠渗入白石,整个图案开始发光,光芒越来越强,最终在石台上空投射出一个男人的虚影。
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面容温和,戴着一副细框眼镜,银灰色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他穿着老式的学者长袍,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笔记。
“期云。”虚影开口,声音温和而清晰,仿佛真人就在眼前,“如果你看到这段留言,说明你已经找到了第一片石板,并且开始怀疑我教给你的一切。”
柳期云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手指在轻微颤抖。
“首先,对不起。”虚影——前任时空系主任陆临渊——继续说,“我骗了你。你不是孤儿,你的父母还活着,或者说,曾经活着。他们是古神纪元最后一批祭司,在教会清洗中被杀。我救下你,不是出于善心,是因为你体内被植入了‘末日时钟’,那是开启光暗之渊的另一把钥匙。”
虚影停顿,仿佛在给柳期云消化时间。
“教会知道时钟的存在,但他们不知道具体是谁。我把你藏起来,修改你的血谱档案,教你时空魔法,都是为了让你强大到足以自保,也为了让你成为我的‘钥匙保管人’。因为我需要时钟宿主活到‘双星蚀月’那一天。”
柳期云的呼吸变得粗重。
“但我没想到我会在时间逆流实验中失手。”陆临渊的虚影露出苦涩的笑,“更没想到,在我濒死时,看着你哭着抓住我的手,我突然意识到——你不再是我计划中的棋子,你是我的学生,我在这世上唯一在乎的人。”
他向前走了一步,尽管只是虚影。
“所以这段留言。听着,期云:苏枕河不可信,他想用你和圣痕宿主献祭,强行开门。古神信徒也不可信,他们想释放门后的存在。教会高层更不可信,他们只想维持这个扭曲的循环,因为每一次蚀月都能巩固他们的权力。”
“你要找的第二片石板,不在常规时空里。它在‘记忆的回响’中,在初代圣女死前最后停留的地方——圣山遗迹的地下圣堂。但那里被时间诅咒笼罩,进入者会被迫重温圣女死亡那一刻的绝望。你需要圣痕宿主同行,只有她的共鸣能为你开路。”
虚影开始变得透明。
“最后一件事。”陆临渊的声音变得急促,“你手臂上的时钟,不仅仅是倒计时。当它与圣痕完全共鸣时,会暂时打开一条‘时间之外’的通道。那是逃离所有预言的唯一机会。但代价是……”
他的话语被一阵杂音打断。虚影剧烈闪烁,最后勉强凝聚成形。
“代价是,你们其中一人必须留在时间之外,作为锚点。而另一个……会忘记一切。永远。”
说完这句话,虚影炸裂成无数光点,消散在空中。白石摆成的衔尾蛇环也失去光泽,变成普通的石头。
石台上陷入长久的寂静。
只有暗河的水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
容静栖看着柳期云的背影。她依旧跪在那里,低着头,黑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水珠从发梢滴落,在干燥的石台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期云。”容静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柳期云肩膀微动,但没有抬头。
“你要去圣山遗迹吗?”容静栖问。
“必须去。”柳期云的声音沙哑,“没有第二片石板,我们都会死。而且……”她终于抬起头,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睛红得厉害,“我想知道,他最后说的‘忘记一切’是什么意思。是谁会忘记?忘记到什么程度?”
她站起来,转身面对容静栖。时之砂的光芒映着她湿透的衣物紧贴的身体轮廓,和脸上那种混合着脆弱与决绝的表情。
“你可以选择不去。”柳期云说,“苏枕河至少能让你多活几个月。跟我去圣山,可能明天就会死在那里的时间诅咒里。”
容静栖也站起来。胸口圣痕的纹路在水中浸泡后反而更加清晰,像金色的刺青。她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时空锚点指环。银环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你给我的时候说,戴上它就意味着我同意合作。”她说,“我没有摘下来。”
柳期云盯着她,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真实。“好。那我们就去圣山,去把那该死的第二片石板挖出来。然后决定……谁来当那个被遗忘的傻子。”
她伸出手。容静栖握住。
手指交扣的瞬间,圣痕与时钟的纹路同时亮起,金色与银色的光在黑暗中交织成短暂的光晕。
石台下的暗河,水流似乎也慢了半拍。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黑暗深处,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眼睛的主人在水底坐起身,白骨从身上滑落。他——或者说它——抬头望向石台的方向,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
它的手中,握着一片灰白色的石板碎片。
与柳期云怀中那片,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