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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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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哪吒并没有告诉茉莉实情。只扯了个前方战事吃紧,后方安稳的由头,让她好生在家待着,莫要再上阵随军。
如今家里正有个好玩的陪着,茉莉虽有担忧,不过两下便也抛至脑后,乐意白捡这清闲。自那以后,她果然不再去前营。
两地分居,初时,茉莉还为这难得的惬意欢喜,每日在家与金霞翻天覆地的耍。但当吵人的热闹散去后,空落落的心里,又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哪吒常回来作陪,忙时隔个十八九日,闲时日日来回。但那只出现于夜里的短暂,反倒空添了惆怅。等人一走,再同金霞玩闹,心总是跟不上,只剩自个后,神魂更是飞哪去了都不知。
不知缘由,她终日晃荡成了寡淡的水,连金霞也不爱搭理了,日复一日悬心等着,等到嘴上都没了滋味,才后知后觉的念起,她和哪吒,已经很久没有处一块了。
素来随心而动,茉莉才不把那不准前去的话放心上。
可这一回,这人莫名冷情,铁了心的不许她前去。连着几次,她刚一进帐,便被哪吒强扭着连夜送回,一来一回送了四五轮。
这忽如其来的冷淡,让茉莉生了疑惑,心头沉甸甸的憋闷,亦是越生越重。
今日,人进了家,她也不去迎。
好一个美人,只顾幽坐窗前垂泪不语。
干巴巴的挤半天,身后都没动静,一转眼,见到少年郎那嘴角噙笑的戏谑模样,茉莉瞬间羞恼攻心,猛一下挺身站起。
“你知不知你哪惹我了?!”
眼底的揶揄还没来得及藏,哪吒干巴巴的眨眨眼,随即莞尔一笑,“你想同我快活了?”
她当即大怒,也顾不上装样,连日积压的郁结一并喷出,桩桩件件的,控诉起了他的狠心薄情。
到底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么个无赖,看到眼里,哪吒也只觉得她这撒娇嗔恼的,甚是可爱。
少年心性跳脱,他速速上前,轻快搂过,嘴上还有余力在逗的,“我倒不知你这套说辞哪揪来的,整日在家就琢磨出这?真算起来,我两谁说谁呢。以往我叫你过去,你理都不理的,如今倒念起我来了。”
两人重叠而坐,他眉眼一弯,脑袋埋人胸口上胡乱的蹭着,孩子气的埋怨一派天成,“你那些手段我能不知道?今日聚一聚,明日又陪一陪,得了一就要二,最后在纯粹耍赖,这口子一松就没的,我可不敢大意。免得让你又赖了去了。”
也不是非要去,只是他越这样拦,茉莉就越有情绪。她撇头一甩,硬声冷下,“你娶了我,又只顾把我丢在家,那你同我成亲干嘛!”
“少胡扯。”对她的指责,哪吒可不认。
想她性子执拗,解释的说辞里,到底藏着难言顾虑,“前头如今正乱,你跟我在那受罪有什么好的,放你在那若有个二三,我怎么办?你在家待着还有人陪,怎么不好了?”
可茉莉到底孤僻性烈,这番关切入耳,却只听出了拒绝。她心头一冷,狠心把眉目一拧,豁然起身连退几步,“你到底让不让我去!”
“不。”哪吒干脆拒绝。
这决然的无情,彻底引燃了茉莉的犟性。
连日堆积的猜忌、不安、委屈尽数翻涌,瞬间搅得心间乱作一团。她恨恨咬牙,指一横,绝情脱口而出,“好,你不乐意见我,有的是人乐意见!你若死前头了,有的是男人排队来见我!”
这话如惊雷炸耳,在脑内轰然作响,哪吒猛地起身,血气直冲得两耳发嗡,他双拳紧握,眉眼沉如寒铁。可满腔愤懑尚未发作,那人一骂完,便掩面哭了起来。
他实在被伤得厉害,心头如万箭穿心凝滞郁结,可纵然心中万般气恼,见她那伤心模样到底不忍,脚下来回踱步,指尖刚要碰上,却被一把甩开。
手截在半空顿着,悲愤委屈掺杂一块,搅得人撕心裂肺。粗重的呼吸夹着那细弱的抽泣,哪吒最终还是压下了心头的燥意,再次凑她跟前,如孩子般同她呛着道理,“一没惹你二没招你,无缘无故的,何必说这种话伤人!难道我就不会伤心的?!”
可话还没落,掩面痛哭的人骤然起身,飞奔出了屋。
哪吒心头骤慌,所有怒意顷刻消散无踪,脚下跑出残影的紧追其后。
“茉莉!”
“茉——莉!”
长空里,唯有飞鸟逐风,广阔天地里,再也见不到她一丝踪迹。
慌乱彻底攥紧心神,他像失了方向,神魂俱丢的从城内寻到城外,从日落寻到月沉,遍寻街巷山峦,问遍行行路人,却连她一缕衣角都未曾觅得。
惶恐焦灼堵得心头喘不过气,哪吒强稳混乱,带着最后的期冀,他飞奔回家,望见床上那道侧身蜷缩的身影后,瞬间又惊又怕,心火连连上蹿,齿间紧咬。片刻,伴着无声一叹,烧了一天的慌乱,终全数褪去。
默然洗漱上床,哪吒闷着脸,轻轻伸手去揽,连挨着贴了几回,却都不给碰。两人推扯了四五次,是越推越远,连被都不让沾的。
他无奈,垂首低语,“你再不理理我,天都亮了。”
“……”
“我在外头找了你一天,你不搂着我我今夜如何安生?”
依旧无言。
他实在不解,“我到底是哪惹了你?”
屋内唯有死寂。
脸色沉沉,哪吒闷着气的把自个摔到了一旁,直挺挺的瞪着两只硕大的眼珠子,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何会闹出这无端冷战。
长夜静谧,两人就这样,一里一外的躺在床上,各怀心事的生着闷气。
初夏的凉气袭人,窗外的清香隐隐扑鼻,蝉鸣扰人,屋内的人也不得安生。
背对着人,茉莉裹着薄毯,枕着胳膊,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黝黑的瞳,始终亮澄澄的恍着。
被他刻意隔绝的焦灼不安,伴着凉意,一寸寸侵蚀着骨,连带着骨缝都透出隐痛。
绵长的呼吸在一浅一深中交错,长长的吸入后,又浅浅的放轻。那翻身的窸窣,衣角的摩梭,耳畔窃笑的亲昵,往日再自然不过的亲近,在有意的克制下,尽数化成诡异的死寂。
身后那道锋芒几乎要将她烧透。指尖掐紧被褥,心口拧巴出一把酸楚的尖刀,搅得茉莉五脏六腑翻腾。
她实在难过,在舌尖滚了一晚上的体面,下定决心开口时,也是有气无力,“你若对我生了厌……不想见我,直说便是……”
“不要找借口。”
听得此话,哪吒神魂俱震,“怎么会!”
他腾一下从床上翻起,“你这般揣测,全然偏了我的本意。”
原本以为她还要争上一争,却半响无话,哪吒贴身凑去,强把人扭过,这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
“茉莉,你明知我心意,又何苦说这些话伤人。”见她那模样,哪吒的心,在人跟前一瓣瓣揉碎掰开,字字句句皆是掏心掏肺的恳切,“不让你去,是怕你在军中跟着我被李靖挑剔,让他无端苛责了去。想着让你在后头安稳些,才给拦着,哪有……哪有你说的那样。”
真相入耳,却惹得茉莉更加炸毛。
她眉目间愤愤恨意难消,一面恼自个的失态难堪,一面铁了心的推开人,怒气只有更盛的,“做错事的又不是我,你为什么要为了外人欺负我。”
微蹙的眉心凝出雾气,她强扭开身子,执意背对起人,半点不肯让他瞧见,眼眶里那不争气打着转的珠儿,“你还不告诉我,哪吒,你跟着外人一起欺负我,明明我什么都没错!”
满心伤痛委屈积压心底,身后却久久不闻声响,念及此处,茉莉心中恨极,正要发作,忽地——
掌心被温柔牵起,那是熟悉的温度。
“噗呲——”
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层布,毫无征兆的钻过温暖湿热的一团,没等她反应过来,手心里,便已握住了一颗滚烫的跳动。
扑通、扑通。
一切发生得太快,跳在掌心上的滚烫,烧得她脑子成了一片浆糊。
“是我错了,茉莉。”声音轻飘飘的落下,他划开胸膛的动作不要太熟练。
她被那温柔牵动回首,新鲜的珠儿还在呆呆的,顺着泪痕道道划过。
入目的是一张煞白的脸,没有了往日的鲜活血色,嘴唇发干,那双清亮的眼眸专注,只管盯着她,“是我不对,我不该为了不相干的人,平白让你受了委屈。”
“你!”脑子嗡了一下,紧促的呼吸层层加重,让她天旋地转动弹不得,茉莉深呼一口。
“你还有这玩意!”讥讽的话刚吐到舌尖就后悔了,泪跟着砸了下来。
“我……”利落的嘴皮子,在她面前总是笨的,苍白的唇瓣轻轻颤了两下,只一股气的,“这东西任你拿捏的,被你捏碎了,那也是活该。”
茉莉牙关紧咬,气得眼睛抽跳,目光嗔怨瞪视,“你故意的!”
血顺着她的指缝往外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手心生花,大朵大朵的白莲染着血,从他的胸口冒出,花瓣颤颤巍巍的层层撒落,好像他那苍白的唇色,身上的白色里衣,胸口那一块已经红透了。
“给我、你松手。”声线抖了抖,她慌了神的拔高了音调。
“茉莉……”他似害怕她再次跑掉,这次的呢喃中带上了警惕的小心意味,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她抬眸恨恨瞪他一眼,朦胧的泪眼剐他身上,“你不松手我怎么给你治!”
这下,大朵的滚烫,直接砸在了他手背上。
哪吒先是一愣,随即,唇边缓缓漾出一抹暖笑。
手一松开了,茉莉忙扑了上去。
“茉莉。”他还在抓着她的衣角,痴痴的盯着。
“别动!”手上的动作有点暴怒,泪水顺势滑落,她焦急的处理着那血淋淋的伤口。
“茉莉。”他又叫了一声,煞白的脸无意识的转动着,“对不起……”
她充耳未闻,抹干泪后,只管凝神运气,在他那伤口上,小心翼翼的游走着灵力,掌心白光温柔萦绕,缓缓渡入伤口,待最后一道法诀落下,胸前伤痕顷刻愈合如初,完好无痕。
做好一切,检查伤口无误后,茉莉捧着他的脸左右晃着看了看,随后啪的给了他一下。
“你死了得了!”
“你死了我好找别人去。”
脸上依旧是淡淡的苍白,哪吒歪着脖子,贴着她的掌心无意识的磨蹭着,他嘴角微扬,无声的勾了勾,“你才舍不得。”
掌心发烫,茉莉慌得忙把手上的人一把甩开,眼神闪躲两番,她别扭的错开脸,却忍不住的还是回了头,再对上那温柔后,便如开败的莲花,颓废的垂下了高昂的头颅。
伴着几声抽泣,她终是哭得天崩地裂,一头扎进了哪吒怀里,滚烫的泪接连的砸,烫得人心酸发颤,牙口上怨怼撕扯,愤愤的咬着他心口。
她嘴上咒骂不止,从天骂到地,从李靖骂到这烦透了的西岐。骂她如何讨厌伐纣,骂他害她喝水咳嗽。
哪吒全盘承受,不躲不避,任由她宣泄。
人骂到最后,嗓子哑了,锤不动了,牙咬松了,蜷缩在他的怀里,手脚缠得紧,跟蛇一样锁着。
点儿不大的一团,不知道哪爆发得这么大的劲,哪吒见她实在难安,觉得可怜极了,哄着喂了两杯冰酒,说了半天好话,才把人骗着睡去。
夜半露浓情重,怀中之人睡得不安辗转,他亦是无眠。
心头始终沉着一块,下巴抵住她的发顶,哪吒摸着她咬破的唇角反复,目光缱绻,那微蹙的眉心太过碍眼,指腹轻柔上去。
想到她白日自己跑出去,心中便一阵后怕,不知她这般伤心,最后是去了哪,发现无处可去,又孤零零回来同他这讨厌对质?本意是想让她莫要操心,护她无忧,却因不善沟通、独自包揽,反倒让她深陷猜忌痛苦,惹得她伤心,心中悔意不由层层滋生,对李靖的厌烦愈发深重。
他揉搓着那冰凉的手脚,缥缈的思绪又扯到了别处。忽念起她过往遭遇,只怕日子定是难过极了,才养成这嘴硬心软的孤敏执拗。
细数两人几次吵架,那些看似无理取闹的吵闹,何尝不是因为他的自大轻视,无视了茉莉的需求,才闹出来的。
想他素日在战场如何机敏,为何对自己心爱却迟钝到这般。只能说全怨他自个,没顾个周全,才害得两人连二连三的闹。
心中忽地又记起她昔年提的,不肯依她就被捅了两刀的师傅,想来这越亲近便越闹腾的性子,是一向如此的。
就这灵光乍现的一刻,哪吒不由得欢心,为她那依赖、娇气、恼人的无理取闹,他贪婪的将鼻尖抵她颈窝处磨蹭,心被填得满满当当。
看她不安的扭动,哪吒讪讪止住。
热意生燥,方才刚揉开的眉心又微微蹙上,人扭着脱离了他的怀抱,往那清凉的墙角贴去。缠在臂上的混天绫先动了,柔软的绫缎缠上她的脚腕,锁紧,哪吒不动声色将它扯回。
大臂一揽,重新挽她腰上试着蹭了蹭,没有动静,他一把搂过,重新入怀。
实在是贪,他止不住的凑上。
凉风转雾,天光微亮时,他想,明天,他要把所有事都告诉她。
——
闹了这么一场,茉莉着实难堪。
自个也知这次说话伤人,她确实没理,可当哪吒拉着她,抛心掏肺的剖析着他的种种不对时,茉莉却又变扭万分,只觉得他这赤诚坦荡得碍眼。
满心窝火,她神色复杂,直勾勾的望去,就这样毫无防备的,一头撞进了那双盛满痴迷的炽热里,被他的浓烈裹挟得头晕目眩。
茉莉羞愧得垂下了眼睑,不为别的,只因心中那些个狭隘的小情绪,见不得他这样耀眼。
也没心情再闹,勉强依了,不再吵着去前营。
可分离的苦楚到底还是难熬。
每次天光微亮,哪吒要走,她是忍不住的随一路,把人送到营外。再后来,他要回来,她都提前去接。
虽嘴上提过几次,不必如此,但哪吒到底一样是不舍的。好几回夜里醒来,茉莉发现他也不睡,就这么直愣愣的守她一晚上。
次数多了,后面甚至会主动差来书信,告知何时能回,方便她提前去接。
她一边深恨自个没骨气,一边却还是不由自主,隐隐生出的别扭找不到头绪,她最后索性放开不理,告诉自个是在接小孩玩呢。
闹了那么场乌龙后,两人行事比以往更低调上几分。每次也是远远的隔着营地,便分开。
偶尔让伙伴撞见过几次,皆是酸得面目全非,嘴上也甚是阴阳,“你自个没腿?还要人送?”
哪吒苦笑,却也不争论。他们只瞧见了这送别的恩爱,却不知他们夫妻分离的苦楚。
秋推走了夏,冬迎来了春,一打眼,时间又晃过了一年。
这一年茉莉没再提回山的事。
西岐城的日子,过起来比山上快,还是那般平平淡淡。只是这无趣中多了点其他的点缀。
没事的时候,茉莉偶尔会带着金霞在城内溜达。
城东卖炊饼的老伯烙饼不错,她常去买上几份,等哪吒回来一起分。
城门口那帮小孩烦人的很,出门遇到,金霞必闹腾着要去玩,她又烦又得等,领头的那个小崽子嘴最甜,见她就喊“茉莉姐姐”,心情好的时候,她也会塞几块糖给这些小孩。
隔壁街的老太太耳朵背,每次见着她都要拉着手吼上半天,从她怎么从朝歌逃到西岐,聊到儿子如何在军中谋差。这热心老太还总想给她介绍一门好亲事,茉莉笑笑,回头就把这话拿回去逗人玩。
这些无趣的日常中,偶尔会有那么个有趣的只言片语,两人嬉戏打闹,倒与从前无异。
前头还担忧茉莉日子困闷,没他看着挨人欺负了去,如今见她清闲乐呵,哪吒心头也松快不少。
只是偶尔也酸,他独自在营里孤枕而眠,茉莉离了他怎么还这般自在,一点都不念的?但每回念头刚起,对上那没心没肺的,又心软得什么也顾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