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章,同时末章 ...

  •   我恨你。
      讨厌你。排斥你到极点。但是,即使是如此的我,也忍不住想要嫉妒你——想要肯定你——想要成为你。这样的我,实在是不堪入目。实在是无地自容。最终,或许结论是我只是太过讨厌自己吧——讨厌这个无法肯定自己,无法肯定你,又无法做到任何舍弃的自己。这显而易见的矛盾,终有一天会导致崩坏吧。终有一天会导致破裂吧。终有一天会溢出,然后将一切都破坏殆尽吧——无论是我最恨的你,还是最最无可救药的我自己。都将,在这矛盾的冲动之中毁于无形。幻灭于早就预料到的终结,既然如此注定那我又是何苦再挣扎呢。到那时候,这种努力与挣扎也肯定是徒劳。我一点,都不希望与你相伴——但是我却一直在憧憬,我所念想的那个死亡啊。

      -------------------------------------------------------------------------------------

      “于是……你就这么放弃了是吗。不是,不能理解。”
      她这样,以双重否定的口吻说道。
      这样的,她,绮丽的瑰丽的华丽的奇丽地存在于这里,以无可置否无可忽视的姿态泰然自若的审视着包裹自己的环境。然后,亦是泰然自若地作出了评价。
      “……百七十年前就应该没落的,标准的时代的遗物呀。遭遇这种终结,真是该说无法质疑吗——至少,我看不到任何不是陨落的结局。”
      她兀地打开铁扇,掩住少女应有的秀美的容颜。她身着显示着贵族身份的厚重十二单衣,长及脚踝的秀发如云地垂在脑后——但却散发着,纯粹的金色。
      身着十二单的她,有着异国的容颜。
      金色的发丝,碧绿的瞳孔。白皙的异样的面庞。但是这名少女却说着一口标准的,流利的日语。
      “该说可怜吧……是,十分可怜哟,你。不得不说是可怜十分。半死不活,连生与死的边境线都开始模糊不清,该说是无药可救了吗?都无心反驳我的言辞了呀。”
      她悠闲地,对着倒在地上的男人说。
      自然,没有得到任何回答——男人一动不动。那样子,就好像是在等待什么一样——死寂,以及无动于衷。
      “嘛,虽然看起来就是尸块不过还有半口气嘛。看你这样子,大概还有很一段时间才能解脱吧?真是的,做事一点也不干脆。不理解为什么他没有直接取你性命——算了,猜测他人的动机什么的小女子实在不擅长。”
      这里,究竟是哪里呢——还是,哪里都不是呢。或许地点并不存在意义。
      有着高贵气质的少女,无法融入这个【地点】。
      金发碧眼,衣着华贵的她,实在是与这个场景太过不相符——这里,实在是太过无名太过荒凉太过颓败太过毫无生气了。
      地面的坑坑洼洼里仍积留昨夜的雨水。
      植被稀少的此处现在已是泥泞满地——她和服的下摆已全部沾上了泥水的污渍。但她并不在意。少女弯下身子,随意地跪坐在了这肮脏的地面上。向着面朝上仰躺的男人,将上半身俯了过去——直直的,盯视着沉默的他的脸庞。仔细的仔细的端详。
      以上,是用词的绝对错误。
      她并不是,在端详男子的容貌。
      她只是在寻找【脸】的所在罢了。
      如果要定义【脸】这个部位的境界线,到底该从哪里划分呢?蒙面的方式有蒙住整张脸,鼻子以上,仅仅眼睛的部分这三大种。
      而对于这里的情况,则是第二种。
      男人的五官,从鼻尖的地方开始往上——都只是一片模糊地赤色而已。
      皮开肉绽。血流如注。这说法不确切,不完备。不是这样,只是什么都没有而已。没有棱角没有特征没有生气——男人的脸,被用小心到极致的手法给剥离出去了。
      “不愧是忍者的刀法——如此干净利落。要是他杀死你也能如此干脆我就不用再这里自言自语了呢——可怕呀。如果那个忍法真的是如传闻的一样,恐怕可以贴合得十分完美。这样一来,他就能用你这张脸活下去了哦。”
      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将铁扇反复开合的她饶有兴致的笑了起来。仿佛眼前这过于凄惨的光景是某种引人发笑的戏剧一样,回味着玩味着自己的话语一样,她将铁扇轻轻靠上朱唇。
      “就这么假设吧,也许,他并不是不想杀死你。”
      真是充满恶意的假设。
      “不是不想杀死你,只是没能杀透彻,杀干净,给予致命一击罢了——并不是说有什么,手下留情之类的,让人欣慰的事情哟。肯定没有呀,绝对没有,你对于他除了是死人还是死人。满足了那个忍法的条件也不是没有道理,这样假设的话。可谓是已经跨越死线了么,你?”
      男人自然是没有回答。但少女似乎已经不期待什么回答了,继续着自己的单方面假设对话。
      “人格上的死,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呢——说起来容易,实际上却十分困难吧。看样子,你好像不是没有任何反抗吧?亦或者,可以假设你,是担心自己无法被顺利杀死所以故意做了最·低·限·度·的反抗,好让对方能使出全力使自己受到严重到足以束缚行动的伤——这种复杂的动机吗?对于自己的死,做如此详细的策划的可能性——自杀志愿吗,你是?”
      姑且,假设【自杀志愿】一词在这个时代是存在的。
      “就这一点,也还算说得过去。”
      她使用了总结性的,过渡性的,承上启下作用的肯定句。
      “选择不留下痕迹不留下关联性的死法的确是自杀者的美德,对于你那放弃所有一切意义,完全否定自我的做法也没什么可说三道四的。只是如此的话,你就应该,你也只不过是个值得同情的,时代的错误遗留物而已——但不是这么简单。”
      而承上启下的结论是,在此,作出否定。
      “对你而言,曾经是朋友关系的他又是如何呢?”
      她怀揣着绝对的恶意,嗤笑着问道。
      “怎样都无所谓——你大概是想这么说,是吗?对于他,没有任何的憎恨或者不甘或者希冀或者愤怒或者委屈吗?大概是会说一点也没有了吧。已死之人不会懂得这些感情。但是,就从你【死】之前的时间开始考虑的话——他对于你,应该是个怎样的存在呢?我想,不会是【无所谓】吧。”
      对于这些有嘲讽意味的,针对自己曾经的朋友的辛辣的话语——男人没有回答。
      “呵呵,可是就算这是真的——就算你真的曾经珍视过他,也无所谓哦。最终,你不也还是认为他是【无所谓】吗?就算曾经珍惜过呵护过,最终放弃了就是放弃了。结果是败笔,全部就都是败笔——小女子从来就没有好心到用过程来正面评价一个人。‘你已经努力过了所以很棒哟’之类的话,最恶心了。就结果而言——你也,没能做到尽善尽美呢。【死得毫无痕迹】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呐——你大概,是觉得让世上最后一个与自己有关的人手刃自己可以最快的断绝自己与【他人】的关系,这样效率最高之类的。”
      假设本身,十分完美。完美得有如杰作。
      但是对于这个自己一手建立的假设,金发的少女自己狠狠地作出了否定。
      “不,你并没有做这么细心的策划。绝对没有做这么细心的策划。你只是放着那关系不管而已,利用或者计划或者预谋什么的都不存在——并不是你一手导致了自己被他所杀的结局。只是,被杀了而已。被他杀了而已。被背叛了自己的旧友杀了而已。”
      【而已】。
      “果然,这或许只是一个契机——你放弃这一切历史的重担的契机也许正是他对你的背叛。那样的话,那样假设的话,则又是更加令人绝望令人同情的情况了呀。你先是为先祖的无能所害,又是为亲友的中伤所害,彻头彻尾的被害者。”
      【被害者】。
      “被迫害,被陷害,被夺去性命夺去忍法夺去人格夺去存在的机理,这样的呢的定位是【被害者】——又或者。真的是这样吗?”
      用反问语气,对此作出否定。
      她,温柔的,小心的,仔细的,抚上那张鲜血淋漓,模糊不清的面庞。用同样温柔的,充满了怜爱的表情,用仿佛在蜜糖中浸润过的声音说道:

      “啊,果然,你这种人最恶心了。”

      甜美到令人绝望。
      慈爱到令人窒息。
      柔情到令人悚然。
      怜悯到令人胆寒。
      铺设到这个地步的好评,只是为了将其彻底践踏的前奏。
      行进到这个地步的假设,只是为了将其彻底否定的阶梯。
      在她眼里,男子根本没有可怜之处。
      在她眼里,男子根本没有可取之处。
      一切都被否定,否定就是一切——这就是她的存在方式。她的存在意义。她的存在价值。
      若干年后,少女终将被人熟知那个名字。在尾张幕府之中,运筹帷幄,勾心斗角的两名鬼女之一,那个象征了她的存在以及野望的称号,自封之名——
      【否定姬】。

      “可笑。可悲。傻透了。蠢透了。毫无价值。毫无意义。”
      否定,否定,否定,否定,否定,还是否定。
      “你是如此的懦弱,如此的胆小,如此的卑鄙,满足于自己进入悲剧主角的身份自哀自怜自我感觉良好,如此的无能,以至于连一个人死都办不到——!”
      少女那秀美的容颜,此刻已经扭曲成了愤恨的颜色。
      如果说之前的话语都没能传达到男子的耳中,那现在她的怒斥,让人觉得多少有一点应该是能传达到的吧。
      毫不顾忌血迹和污渍,她有如捧起尤物一样捧起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带着扭曲的苦笑说。
      “你以为自己只是被害者吗?你以为自己的死与他人无关吗?与【他】无关吗?仅仅只是背叛与背背叛的关系吗?仅仅只是关系破裂而不复得吗?想着反正自己就这么一死了之什么都不用再管,觉得自己死了世界就不存在了吗?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因为你的不负责发生了何种闹剧,又是谁才真正受了伤!”
      少女修长的手指,形状优美的指甲已狠狠嵌入血肉模糊的那张【脸】。
      面对如此犀利的指责,如此不留情面的问罪——男人没有回答。
      男人无法回答。
      “到底为什么你会被杀,明白吗?为什么他夺去了你的人格,明白吗?作为曾经的朋友,你不可能没有感觉到他所具有的绝对的【缺陷】——不是吗?”
      到底是为什么呢。
      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到底是为了得到什么,又是因此失去了什么呢。
      “常识破裂的人,与常识破裂的其他人活在一起——又怎会意识到自己的常识是扭曲不齐全的。”
      答案,的确是很显而易见的啊。
      就有如没有照过镜子的人不可能知道自己的相貌一样。
      就有如没有知晓光明的人不可能希望获得启蒙一样。
      幸福,不正是如此自欺欺人,如此容易破裂的东西吗?获知真相的痛苦,发现自己【被欺骗】的痛苦,被强行拖离原本所处境界的痛苦——不可能再获得原来的,简单的幸福的痛苦。
      【知晓】的过程不可逆。
      【遗忘】的过程不绝对。
      是自我欺瞒,还是自我舍弃。
      是选择生还,还是选择死去。
      真正可怜的人,是那些想成为他人的人——
      你想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啊,没错。”
      她凝重的沉痛的悲惋的说。
      “他,确确实实地恨你。”
      那背叛了自己,杀死了自己,夺去了自己面容与人格的旧识。
      “但他忍受着这恨意,一直到了今天——却最终,还是放弃了自己的价值啊。”
      正如她所说,有价值的只有结果。无论那过程多么艰辛,路途多么遥远——决定性的,只有结果。
      在最后一刻放弃忍耐,就是功亏一篑。
      在最后一刻放弃忍耐,就是主动地放弃了价值。
      最终,还是杀死了自己啊。
      对此。男人。无法回答。
      无法……回答。
      无法用已经浸透了血,酸痛肿胀的喉发出声音。
      但是,还是用干涩的龟裂的唇,拟出了这样的话语。
      【■■■■——】
      就这样,她【听】到了他的回答。
      从已死之人那里,得到了回答的她,满意的闭上了眼。
      “能明白,真是太好了。”
      轻轻地,将手掌盖上男人那赤色的面庞。
      “你,杀了他。”

      从人格上,将自己的旧友彻底的杀死了。
      真正抛弃了生的人。真正抛弃了自己的人。真正受了不可治愈之伤的人。
      不正是,最终被你放弃的他吗?
      “就连这样的你——这样惨不忍睹的呢,都还是有救的。你的死可以被我否定——可是被你伤害了的他,却是真正意义上的无药可救者啊。他才是,陷入了真正的绝望——就连像个人一样死去都不被允许,名字与人格都不复存在的,谁也不是的伪物。”
      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意识到呢。不对,不应该这样自问。自己不可能不明白这一切所造成的后果,自己早就明白真正的悲惨在哪里发生。
      只是以死为借口——堂而皇之的逃避了而已。
      自己不是被害者,而是加害者。
      那致死的伤——已经不可能还原,不可能抚平了。
      “就是如此,你的罪责就是如此——如此的不堪入目,难堪,愚蠢,又令人悔恨不已。”
      【■■■■■——】
      怎么可能偿还呢。
      怎么可能弥补呢。
      任何的善意都在此失去意义,任何的行动都将成为伪善的现在——
      到底如何,才能断去这深重的罪孽呢?
      “不会让你死的——无论如何,都要你活到最后一口气,在最后一秒钟里都否定着自己卑劣的行径。如果就这么死去实在太便宜你了——那么根本就无从被原谅。”
      少女是否知晓,她此时的发言已经被某人的记忆烙印下来的事实呢。
      那烙印是如此的深刻,以至于在十余年后都能清晰地再浮现。
      “苟活下来吧——还有一件事你必须要去做。他的遗留物,那个有着他的身份,象征着你的错误决定的伪物——去将他杀死。去将他可悲的墓志铭抹杀干净。即使如此卑微,如此无能,如此怯弱的你——也不是,不能为我所用。”
      她这样,以双重否定的口吻说道。
      “赐你一个‘不’字,如何?”

      在若干年后,他们会再次相遇。再次相战相杀。但是这种所谓重逢,肯定是不会有任何美好的回忆在其中吧。本应让人略有伤感,同时又略有快意的重逢,一定会以最令人失望,最令人丧气的方式落下帷幕。这是一个否定式的故事,一个如果不是倒叙就令人绝望透顶的没有阅读欲望的故事——从一开始充斥全篇的就只有逃避,盲从,扭曲的渴求和绝望的,早已注定的终焉。根本无法通过悔过平息的,内心的罪责,不死不活的人类,看不到半点肯定性的令人开心积极地亮色的,结果主义的故事。一个劲的行进,只会让自己一个劲的气馁,失落——没能达成志愿的人,没能实现野望的人,没能获得回报的努力之人,没能珍惜自己的所有之物的丧尽一切的失败者。有如被事先告知了真凶的推理小说一样,读起来毫无快慰,又像被告知主角注定死亡的时代小说一样,怀揣着积极地心态阅读但终究会遭受失望的打击。看到了终结却仍幻想着最佳可能性的本能,让人类陷入更深的苦轮——由希望堆砌而成的失望,梦境破灭的涣散失神,都将如同注定的终结一样注定的袭来吧。不存在任何好的结局,不存在任何万全的解决方法,宿命论的故事,描述人类的渺小与漂泊的故事——以上,就是这个故事一切绝望的源头,追本溯源的因,导致了极恶之果的推动力。那么也就不要细看骨牌倒下的过程了——终究,是会回归于绝望,回归于虚无,回归于无能为力的命运恶意玩笑。快慰该从哪里寻求呢,意义该从哪里谋得呢。只有死亡这样极端的手段,才能赐予这些不幸之人须臾的幸福吧。才能赐予这些不幸之人片刻的无罪吧。才能,让记忆稍微变得美好一些,重拾那被摧毁了无数次的积极地冲动——才能,稍微肯定自己一些吧。伪物与真实交织的时代剧,腥风血雨的刀剑舞台,就应该以这种方式落下帷幕——围绕着刀与忍,罪与罚,生与死的戏剧,在若干年后,也会以同样令人失落的方式完结。完结。完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章,同时末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