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重生（二） 是你寻了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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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煜眼睁睁看着老道长向他躬身，满是恭敬。他干咳两声，道：“先生认错人了。我自小体弱多病，今日家姐带我出来散心而已。什么传奇话本，与我们实在不相干。”
那两枚花瓣确有术法，却非来自眼前人。不知为何，裴煜从他身上看不出分毫凡人得道修仙的灵气，又或是属于另外两界的气息。他灵识缺失，识人不准倒也正常，于是向白肃芝使去一个眼色。
白肃芝只轻摇头。
果真是个深不见底的人。
“若先生疑虑未消，我愿予先生一试。”
容色纤弱，不卑不亢。站在最前的那位公子哥不由得一怔，恍惚一瞬，他似乎真看到话本中所述裴煜的影子。少年裘马，屐履风流，为灵界夺得一方生存天地，提枪而战的灵尊。
不不不，不是的。战神灵尊怎么能是个病秧子？
老道长也被说得一愣，但旋即换上欣赏颜色，向裴煜走去。
白肃芝拔剑横在二人中间。
“无事的，姐姐。”
“可是……”
只寥寥几语，她便会意。白肃芝收起剑，不情不愿地侧身让开。
老道长的手在空中画了几个圈，命理幡轻轻摇晃，口中念叨着不知名的咒术。
没有。裴煜闭上眼，不论如何仔细感受，眼前人身上根本没有半分灵力。一个凡人装神弄鬼，为的到底是什么？
远处，鼓乐声再次响起。一曲舞毕一曲兴，新旧更替，领舞的舞姬仍是轻纱掩面。腰肢婀娜，眼波遍扫台下宾客。
空中荡漾起某处极微小的波动，小到难以觉察，疾速迫近眼前。
恰逢老道长念完咒语，双指并拢，点向他眉心。乱麻似的思绪收归一处，裴煜身子一僵，阒然开目。
那台上的舞姬才是要刺杀他的人！
她甩动水袖，数枚花瓣再次如箭矢般呼啸而来，顺着老道长手指的方向，正朝向他眉心！额间红纹是灵界众生独一无二的标识，也正是死穴所在。来者气势汹汹，显然对这点了若指掌。
白肃芝腰间长剑鱼贯而出，剑气划落数枚飞花。
顷刻间，花瓣变为两半，攻势尽失，纷纷扬如雨下。凡人看不出二人缠斗，只仰头赞叹这场花雨。
趁此机会，电光火石间，裴煜从袖中摸出一柄短刃，自老道士身后架上他的咽喉。
尽管这幅身子的灵识不足原先十分之一，也绝不肯坐以待毙。他的声音自胸腔深处传来，终于有几分旧日痕迹。
“何人要你来杀我。”
老道长未回答，只嗬嗬低笑两声，直至浑身颤抖，进而转为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他的脸颊忽地深深凹陷下去，像个被戳破的水囊。裴煜眼见不好，抽手欲闪，却被一把攥住手腕。
“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语毕，脸上五官竟开始游曳，好似撕毁一张工笔画。看着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裴煜胃中不禁泛起一阵酸。
轻纱之上，舞姬眼中透出饱含杀意的凶光。她与白肃芝缠斗太久，已然有些不耐烦。鼓乐声急如骤雨，倩影随之旋转得愈来愈快，在乐声渐息时落定，最后一次舞起水袖。
纤纤玉指抚面，欲摘下面纱。
这般欲拒还迎，引得看客痴醉，纷纷拥至台前，想一睹绝世容颜。
原本还围在一处的几人，轻易便被冲散。几枝藤蔓从怪物体内恣意疯长，缠上裴煜的小臂。另有一枝悄然探头，绕至身后，将整个人捆在原地。挣扎中，裴煜这才瞥见它腰间藏着一角若隐若现的黄色符纸。
如果猜得不错，应当是移情符，难怪看不出端倪。此符可将凡人变为可操纵的傀儡，一方献祭，一方夺命。
方才水袖最后一舞，一枚梅花镖自袖中射出。人群拥挤，白肃芝的长剑不好再施展，光芒从指尖发出，却只将将沾到那枚镖的边缘。
“尊主！”她急喊道。
四肢均被藤蔓缠住，动弹不得。当机立断，裴煜用口衔起手中短刃，偏过头，在肩侧狠狠划下一道伤口。
借来的肉身仅能容纳灵尊的三分灵力，却足以侵蚀他人血肉。血液自白衣之下汩汩渗出，自胸口顺下，淋上缠住他的藤蔓触手。
好似触到滚烫的水，恶鬼发出凄厉长啸，浑身泛起云雾般的青烟。裴煜趁机从松动的间隙逃出，侧身一闪，梅花镖擦过脸颊，而后深埋入窗棱中。
一声怪叫，终于唤醒了只顾耽于美色的众人，有人吓得连连后退，大喊道：“有妖怪！”一瞬间作鸟兽四散，桌翻椅倒，桂花酿倾了满地，香气四溢。
眼见行动失败，舞姬显然不肯甘心。待天香楼中人已散尽，她目露凶光，手持短刀，自舞台上腾空飞来。
未及白肃芝出手，一道长鞭裂空破风而来，与短刀相撞，发出阵阵金属翁鸣。
好准。白肃芝不由得回头去瞧。
那长鞭缩回阴影处，好似条有灵性的蛇，皈依至主人身侧。
一只着长靴的腿先从阴影中迈出来，再是腰间悬坠的玉符。来人身着玄色广袖，袖边以织金锦绣着云纹。
残阳已落，厅内烛光起，映得他颌线明晰又利落。两道长眉深锁，凤眼明眸如炬。
可若要安上芝兰玉树这样的词，又不妥帖。只因这公子虽生得俊美，却不秀气，面色如白纸一张，薄唇始终紧抿着向下撇，有股阴郁劲儿。若是看久了，竟令人心生畏葸，不敢再细细端详。
“镇魂鞭……”
白肃芝认出来人手中武器，不禁讶异：“怎会是……”
“陆判官？”
陆珩站在原地，单手将长鞭细细缠回腕上。略过芸芸众生，默然端详着伏在桌案上的裴煜。
鬼门关前，一双狡黠的狐狸眼，轻易便生谎言。眼前的青年脸侧一道鲜妍的红痕，褥湿鬓发黏在两颊，失去了那道标志性的额间纹。重影几叠，与记忆中人像又不像。
须臾间，那老道幻化的恶鬼粗重地喘着气，两条手臂再生出新的藤蔓，数枝触手袭向裴煜后背！
陆珩斜眼一瞥，很快瞧见移情符。他指尖亮起光芒，符纸像被拴上一根无形的线，随着手指轻勾，被强行拽出来。双指一挟，幽蓝的火自他掌心燃起，刹那间将符纸吞噬。
与此同时，台上的舞姬脚尖点地，跃向空中。水袖鱼贯而出，白肃芝挥剑格挡，轻纱缠上锋利的刃，两端各自使力，一时僵持不下。
“找死。”白肃芝抛下一声断喝。
她忽地发力，持剑柄向后一拉。舞姬眼看就要被拉近，心道不好，双手将水袖急急收起，闪身欲逃。
陆珩手中又闪过一道蓝光，在空中幻化作锒铛作响的铁索，将那舞姬捆了个严严实实。
另一边，恶鬼调转庞大的头颅，欲向陆珩发起反扑。陆珩自腰间摸出乾坤袋，双唇轻启，垂头默念。乾坤袋口发出耀眼的光芒，将那恶鬼照得无处遁形，以摧枯拉朽之力将高大的身形撕碎，尽数收入囊中。
趁陆珩正与二者缠斗，白肃芝收了剑，满脸担忧地扶起裴煜。日落之后，凡间灵气锐减，裴煜应立即返回锁灵阵中。他们已离开整整四个时辰了。
“尊主。怎么样。”
裴煜肩头已浸染血红一片，只摆摆手，简单咬出三个字：“快回去。”
白肃芝将人半负在背上，一步步地挪向天香楼后门。走出后门，行至一条僻静小巷，她谨慎地瞧了瞧身后，见无人跟上来，才将裴煜小心放在地上。
夜浓稠，弧月方才初升，如墨色锦缎上端放的玉玦。白肃芝探出裴煜微弱的脉搏，心中越发着急。手中刚掐了个传讯的诀，便听得远处传来脚步声。走得极其稳健，不疾不徐，在静谧的夜里异常响亮。
还是来了。白肃芝长吁一口气，稳住心神：“百年前，灵界早已覆灭。怎么，陆判官要赶尽杀绝吗？”
“南震将军。”
这是陆珩自现身后第一次开口。他周身带着股自然而生的诡谲寒意，声音亦是如此。
白肃芝一笑：“陆判官，久违了。”
陆珩止住脚步，垂落的手中还有未消尽的光芒。他未曾言声，但白肃芝早看出疑心。
“家弟自小便体弱，方才又遇歹人偷袭……”白肃芝即刻编出个故事，脸上换一副担忧颜色：“如今昏迷不醒，须得带回云鼎塔中休养。”
迷蒙中，裴煜听得二人对话，却不真切。自下而上看去，只见一位身形俊挺的男子站在眼前，遮去半弯月。长鞭缠在小臂，垂落的指间有若隐若现的灵力光芒。
原来是陆判官。
思绪飘忽间，贪念一闪而过。
他们遍寻许久，一直寻不到可供养灵力的合适宿主，原因是人、妖两界即便得道成神，对自己来说还远远不够。如今靠最后一缕灵识勉强维持人形，宿主的灵力源泉必须强大、纯净，数倍于所需，才有一丝恢复原样的希望。
那么……若是选择陆珩这样的神官做宿主呢？
一瞬的欲如利爪，缚住眼前背影。裴煜摊开掌心，用指尖蘸血，写下灵界最高的术法之一。而后，向白肃芝送去一个眼神。
凭借多年在战场并肩作战的默契，白肃芝瞬间会意，向陆珩拱手一揖，道：“肃芝斗胆，恳请陆大人出手相助。肃芝自小与家弟相依为命……”
二人相视对立，裴煜的位置便成了死角。他忍痛爬起，悄然向前挪动，死死盯视那只垂落的手。
只要身体能恢复，复兴灵界就不再是痴心妄想。裴煜咬了咬牙，片刻间决心已定。奋力挺身，一把攀上了陆珩的手。
“吾愿与宿主缔结誓约。”
掌心相触，凉血亦温。
此言一出，小巷内风云巨变，灼目的光芒自两人脚底盘旋而起，形成圆形的穹顶，将二人缓缓包裹其中。
陆珩心道不好，即刻甩开裴煜，双手掐一道除伏的诀，这阵法却纹丝不动。
传言，灵界有两种灵体可与凡人缔结誓约，此后便依凭宿主而活，称作“死生同契咒”。若宿主阳寿耗尽，则灵体吞食宿主灵魂，借其肉身取而代之，前往阴间转生为人；若意外死去，则灵体一并消亡。
术法本无善恶，只看为谁所用。
有些灵体为得到转生为人的机会，便使些下作手段害死宿主，伪装成阳寿终了的模样。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等到了阴间，却过不了陆珩这一关。被发现后，恶灵们多是涕泗横流，将头砰砰磕在地上，恳求判官大人饶恕。
他从未听过此咒能下在神官身上。眼中先是惊诧，后是愠怒。
那张脸本就不怒自威，此刻更是冷淡、孤绝，令人直坠深潭。他揪起裴煜的衣领，目光阴狠：“你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重生（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