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第九个秋》竹兴言

1、1 初

　　2009年秋，空气里初初渗进第一缕凉意，路旁的树叶上已经染上了一点点淡黄，像未完全晕开的水彩，风是温吞的，带着些许夏天未散尽的暖。叶知秋拿着父亲送给她的那片银杏叶标本，叶片夹在厚厚笔记本中，露出一点点边。叶知秋走进陌生的校园，像一滴水落入陌生的海，书包此时像是要压弯她单薄的肩线。就在那片嘈杂纷乱的声音里她看见了谢迟回。
　　他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上，露出一节干净利落的手腕线条。阳光斜斜穿过窗玻璃，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他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手指间一只黑色中性笔正无意识的转动，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透明薄膜隔开，周遭的喧哗嬉笑撞上去，便无声地滑开了。世界在他身边成了模糊流动的背景，唯有他是清晰的、安静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山下蕴着深海般的疏离感。叶知秋轻轻的颤了一下，她慌忙转过视线。
　　她见过这个男生 ，一个月前，是这个男生帮助她在湿冷的小巷里脱困。她只记得那天很冷好像下了雨，一群人围住她问她讨要钱，她没有办法再继续后退了，闭上眼睛的瞬间她听到了那句“欺负一个女生算什么本事”然后就是雨声，不，还有，还有拳头扬起的声音，过了多久叶知秋不知道，只知道最后男生拉起了她，送她走出了小巷。
　　命运的齿轮，从那个初秋的下午开始，无声的咬合转动。叶知秋的座位，仿佛被命运之手随意的安放在谢迟回的斜后方。这微妙的距离，成了她青春里最隐秘的瞭望塔，也筑起了最坚固的牢笼。他习惯了在早读课喧嚣的间隙，抬眼便能捕捉到他后颈干净的发际线，阳光偶尔会跳跃在他深褐色的柔软发梢上，镀上一层浅金。习惯了在数学老师冗长的本书间隙，视线不自觉的落在他执笔的手上---那手指修长，骨节却并不突出，阳光照耀下显得更加瓷白，翻阅纸张的动作行云流水。她在一个个枯燥时光中，屏息凝神的挖掘着关于他的一切碎片—无聊时他习惯用左手轻轻敲击桌面。思考难题时，笔尖会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说出细密的、不易察觉的小点。他打篮球时，奔跑的姿势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年轻猎豹，汗水浸湿额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眼神却依旧冷静锐利，投球入网的瞬间，会牵起一个放荡不羁的笑容。
　　叶知秋的速写本，成了她汹涌心事的唯一泄洪口。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甚至无法在心底清晰勾勒的情愫，在雪白的纸页上找到了栖身之所。她画他在窗边低头看书的侧影，光线雕刻着他专注的轮廓；画他靠在篮球架下休息时微微扬起的头，喉结的线条清晰流畅；画他走过深秋，铺满金黄银杏的小径，落叶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气般的碎裂声。一笔一画都浸透了少女无声的凝视，速写本空白页的飞速减少，仿佛是她单方面流逝的青春。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晃就是深秋，一个午后，一场毫无征兆的骤雨袭击了校园，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在玻璃窗上，织成了一片迷蒙的水帘。放学的铃声急促响起，叶知秋手忙脚乱的收拾书包，心却悬在教室另一头，谢迟回显然没带伞，正站在教室门口，望着门外茫茫的雨幕，眉头微蹙。叶知秋心脏骤然失序。鼓噪得盖过了雨声。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那把伞，一步步挪到他身边。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尘土混合的气息，冰冷潮湿。
　　“谢迟回，”她开口，声音几乎被雨声吞没，脸颊烫的像坚守的熟鸡蛋 “你没带伞吗？要不要…一起？”说完的瞬间便不自觉的懊恼。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只有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在耳边无限放大。她几乎要为自己的鲁莽落荒而逃。
　　“算了”
　　随之响起的还有一句“好，谢谢”少年人特有的清冽的有质感的声音透过雨幕的微光轻轻响起。
　　“什么，你同意了”叶知秋声音掺杂着丝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谢迟回眉眼染上笑意“叶同学这是希望我同意还是不同意”话里带着些打趣
　　叶知秋慌忙打开雨伞“走吧”
　　伞很小，容纳两个高中生显得异常逼仄，叶知秋竭力将伞倾向谢迟回，冰冷的雨点立刻打湿了他左肩的校服外套，布料迅速地洇开一片深色，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她却浑然不觉。狭窄的空间里，他身上的气息清晰的传来——一种干净的带着淡淡皂感的松木清香，混合着一点点书本纸张的味道，凛冽而又温和。这气息像是无形的藤蔓，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跳与呼吸。雨点密集地打在伞布上，噼啪作响，一如她的心跳。一双冰凉的手忽然附在她手上，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手轻轻一推，伞偏向她自己，手便离开了，手背上还残留着丝丝余温，正当叶知秋准备说话时，谢迟回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用送了，我下面要往右走了，你也早点回家，谢谢你的伞”雨水沾湿了他额前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漆黑的眼眸在雨幕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亮，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
　　“哦……好”叶知秋慌忙点头“你也注意安全”在她的视线中，谢迟回走进雨幕，慢慢与雨幕融为一体。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带着枯叶和泥土气息的空气，他仿佛看见一道微弱的光掠过，睁开眼睛，雨点打在水洼之中，荡开几圈急促的涟漪，当雨伞打过去，却又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只有风依旧不知疲倦的掠过身边，吹向更远、更深的第九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