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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裙钗 “云归玉, ...

  •   碧云高天,日光烨烨。
      云归玉坐在院中,除了鸟雀啼鸣,还时常能听到男人们“嚯!嚯!哈!嘿!”的有力吼声,是那群山匪们在操练。
      本该荒寂的深山,此刻却是热闹非凡。

      或许是因为怕她又弄出个凶器出来,这天历铮倒是没再让她干什么竹编簸箕之类的活儿了。

      云归玉出不了这个院子,除了阿延之外也没人再进来,她无趣得要命,只好坐在石桌旁,和抱剑站在树枝上的阿延没话找话。

      之前少年教她编竹条的时候,他们已经互道过姓名,云归玉开口问道:“阿延,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你大当家的?”

      阿延回道:“三年前。”

      云归玉等了等,半天也没听到下句,抬头看了眼少年表情,才发现他说完话已经闭上嘴,只定定看着她。
      她和阿延大眼瞪大眼,好一会儿才回过味儿来,合着他是觉得上个问题已经回答完了,等着她问下一句?

      寻常人闲聊不是应该顺着话头就继续说下去吗?
      这孩子怎么问一句才答一句呢。

      她只好继续问道:“经过呢?怎么认识的?说全一点。”

      “我家被仇人灭门了,只有我一个人逃了出来,被追杀时他救了我,我就一直跟着他了。”少年言简意赅,即使说到自己家门被灭,脸上也没有过多的仇恨表情。

      云归玉没想到一来就听到这个,怎么这也是个身世凄惨的小可怜。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安慰,于是又闭上了。

      “大当家很好。”阿延没等她问,自顾自地接了一句。

      云归玉:……
      没人问你这个。
      这个时候怎么就学会抢答了?

      “那你后来有去找仇人报仇吗?”

      “还没有,大当家说我现在实力不够,去了也是送菜,得等武功大成的那一天。”少年摸摸怀中的剑,望向远方,眸中带了点神采,自信道:“不过,那一天不远了。”

      云归玉勾起一个残忍的笑:“若是我,必定也要杀他全家才解恨。 ”

      阿延摇了摇头,认真道:“大当家说,不能让仇恨蒙蔽眼睛,会看不清前方的路。”

      云归玉微微一怔。

      不要被仇恨蒙蔽吗?那你自己呢,历铮。
      你是否有被困在仇恨的梦魇里,无法挣脱呢?

      你若恨,为何不伤我杀我;你若不恨,又何必把我不尴不尬地拘在这儿呢?

      她回过神来,复又撑着脸扬着头,有点新奇地看向阿延。

      一个经历了灭门之仇的少年,眼神竟还是如此清澈,没有一点点被仇恨折磨的样子。
      拥有干净的眼神和剔透的心性。
      像极了某个故人。

      可为何她到这儿这么久都没见到那人?
      历海宁,他不在历铮的身边吗?

      云归玉忽略心底若隐若无的不详预感,换了个问题:“你们山寨有多少人?”

      阿延沉吟思索了一下,最后肯定道:“几百或者几千吧。”

      云归玉:“……”
      几百和几千可差的不是一点点啊。

      “那个肤色很黑的大嗓门你认识吗?他是谁?”

      “他叫冯九,是我们寨子的三当家。”

      “那二当家是谁?”

      “林无砚,就是给你治病那个。”

      “你们山寨的人平时都待在寨子里吗?除了巡逻、守卫、打劫官兵、编竹制品之外还干些什么?”
      “你们山寨的伙食是谁在做?”

      “……”

      云归玉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话题很跳跃,一会儿问寨子里的事,一会儿问“今天中午吃什么”之类的日常琐事。
      她循循善诱,不动声色地转换话题,为的就是一点点套出自己想要的情报。
      比如山寨的人手,巡逻队的数量,以及几个时辰换一次防等等。

      问到最后,却发现什么有用的也问不出来。
      这少年看着一脸天真好骗的样子,事实上也确实问什么答什么,但关键的问题他是一点都没回答到点子上。
      没用的信息得了一堆,真正想知道的是一点没撬出来。

      为了跟阿延说话,云归玉一直仰着头,问到最后,她脖子都酸了。
      她揉了揉后颈,又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木然问道:“今天中午吃什么?”

      她错了。
      “今天中午吃什么”哪是什么没意义的日常琐事,分明是最有意义的大事。

      ***

      云归玉和阿延东拉西扯套话的时候,历铮正在巡关。

      麒山北麓十里外,有一处依托天险而建的关隘,以防卫北境异族。
      关城之上,历铮持刀北望。
      冷冽秋风自西北而来,吹得他乌发飞扬,衣袂翻飞。

      英州东邻幽州,边关几十里外便是突厥势力范围。
      近年来北境愈寒,草原干旱,水草枯竭,突厥人杀牛宰羊,已渐渐难以供持,免不了动起南下劫掠的心思。

      但幽州历来武德充沛,突厥人始终难以突破那条防线,于是便打起了西边英州的主意,近一年来屡屡派轻骑骚扰试探,企图跨越关城。

      冯九站在他身后,骂骂咧咧道:“那群该死的突厥狗,看东边的幽州是个硬骨头啃不动,就想着来咱英州。他们也不想想,有咱头儿坐镇的英州,那能是好捏的软柿子吗?”

      今日巡关未见异常,历铮转身道:“让大家保持警戒,切莫松懈,明日换防。”

      冯九应道:“是!”
      然后扯着嗓子就是一吼,把历铮的吩咐重复了一遍,声震如钟,很快得到众人的齐齐应是。

      “头儿,今儿个还去练武场吗?”冯九跟在历铮身后,下了关楼。

      历铮翻身上马,望了望那片连绵广袤,墨绿森森的麒山群岭,道:“回山寨。”

      “好嘞,头儿!”

      二人齐齐纵马,飞驰而去。

      一个时辰后。

      冯九跟着历铮勒马止步,看着前方城门,不明所以地摸了摸脑袋:“头儿,不是回山寨吗?这怎么像是去城里的路?”

      历铮收紧手中缰绳,面无表情道:“进城,去给你说的那个压寨夫人买点衣物穿。”

      冯九:“……”

      ***

      太阳将落时,历铮与冯九披着余晖,回到了山寨中。

      历铮站在院子门口,看着手里的大包袱小包袱,陷入了沉思。
      包袱里装满了各种样式和颜色的衣物。他在城中逛成衣铺时,只觉得这也好看,那也不错,云归玉穿着,应当都很合适。
      于是一不小心就买了这么多。
      若是让那女人看见了,岂不是能得意坏了?

      “头儿,咱不进去吗?”冯九的手里也拿着很多包袱,看着历铮在院门口站了半天却迟迟不进去,纳闷道。

      历铮冷酷转身:“去林无砚那儿。”

      冯九不明所以地摸了摸头,跟上。

      林无砚的院子离得不远,就在历铮住处往西地势稍低的地方,大约三百来步。
      二人到时,林无砚正拎着个篮子,在院中药圃里摘草药。

      “你要把这些东西放我这里?为什么?”林无砚一瞥他们手上包袱露出的一角衣物,明显是女子穿的。
      山寨里只有一个女人,不用想也知道这本该是给谁的。

      历铮淡声道:“她穿不了这么多。”

      林无砚大惊失色,用手中药篮挡住了自己的前胸:“我一件也穿不了!”

      历铮:“……没让你穿,就暂放一下,你给我正常点。”

      林无砚收放自如,表情平静地领着二人进屋坐下。
      他瞥了眼历铮的右肩,那块白色布料洇出了点点血迹,连起来像是一个圈,相当显眼。
      这伤显然很诡异,但本着医者仁心的态度,他还是问了句:“你这伤,需要涂点药吗?”

      历铮顺着他的视线一看,想起那是某人那晚咬出来的,他没当回事,没想到竟然出血了。
      那女人还真是挺狠。

      他不甚在意道:“不用,擦破点皮。”

      林无砚点点头,说起了另一件事:“对了,你那仇人姑娘今天向我要了一样药物。”

      历铮闻言皱眉:“她找你了?是要打探山寨防务?”
      转而想到她要的是药物,又问:“还是她身体又出毛病了?”

      林无砚吐出三个字:“避胎药。”

      历铮沉默了。
      那夜只用了腿和手,但她大抵仍不放心,亦或是为了以防万一。

      林无砚看他明显不好起来的心情,顿时有些好笑。
      这人还嘴硬说是仇人,行动上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铁树开花,竟然还有点马失前蹄的迹象。
      他问:"给吗?"

      历铮没犹豫:"给,一会儿就给她送过去吧。"

      冯九站在一旁听他们说了半天,反应过来后,表情震惊:"头儿!你竟然……!"

      头儿把那女人抱回来那天,他问头儿是不是看上她了,头儿那意思是看上谁也不会看上仇人,结果转过天就让他准备红绸子和红蜡烛,他以为山寨里要办喜宴了,却听头儿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子:“喜不了,是冥婚。”

      冯九忐忑了一晚上,以为头儿终于要大开杀戒,对手无寸铁的女仇人下手了。
      ……结果转过天又让他跟着进城去买女人的衣服。

      而现在他又得知,头儿竟然和她那什么了!

      他很心痛。
      因为他觉得头儿和那个女人一点也不相配。
      头儿英俊潇洒,还是一方霸主,那女人长得甚丑,还是个在押钦犯。

      可是头儿应当是很喜欢的。

      历铮看他那变幻莫测,百转千回的脸色,就知道他没在想什么好东西,正想让他打住,就听他忽然冒了句:“头儿,你和……夫人很相配。”

      “虽然她长得丑,还是个囚犯,但是,但是……”冯九绞尽脑汁,想夸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对那个女人一无所知,而且只见过一面。

      历铮:“……”
      他面无表情:“滚蛋。”

      历铮最后拿了两套衣物,转身离开时,留下一句:“林无砚,找时间给冯九看看眼睛。”
      那女人要是丑,天底下就没漂亮女人了。

      冯九:?
      他茫然一瞬,又很快反应过来,头儿是在不满意他说那个女人丑!

      “老林,头儿真是被那女人迷住了。”他悲痛道。

      林无砚笑得高深莫测:“老冯,有空再去看一眼头儿那压寨夫人吧。”
      那位云姑娘今日找他时,身上毒斑尽褪,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得不说,这姑娘的容色绝对是当世少有的。

      他看着历铮的背影,想到今天看见那女人的场景,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看诊那晚她的脸被毒斑遮掩了大半,但现在回想今早见的那面,总觉得那女人的面容有些熟悉。

      模糊的记忆涌上来,渐渐变得清晰。

      他想起来了。
      他在京为官时,曾远远地见过她一面。

      那个女人是……仪和郡主!

      想到某些事,林无砚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

      晚饭过后,云归玉百无聊赖,溜达到了侧屋。
      她站在书架旁,随意选了一本书,拿在手中翻看。

      不多时,“嘎吱”一声,房门打开,历铮走了进来。

      云归玉瞧见他,晃晃手中的书,挑眉道:“大当家,做了山匪,竟然还看兵书?怎么,你是准备厉兵秣马,等着哪天杀回京城报仇吗?”

      还真叫她说对了。
      历铮心想。
      然而嘴上却说:“不学兵法,怎么打劫官兵,把你从神行军手里捡回来?”

      云归玉正欲说话,便见历铮抬手扔来一个白布包袱,从缝隙处能瞧见一抹蓝色,看质地像是某种绸缎。
      她接住,打开一看,是一件水蓝色的襦裙,还有与之相配的珍珠步云履。

      “郡主殿下可还满意?”

      云归玉矜持道:“还行吧,不过我以前,倒是很少穿这么素的颜色。”

      历铮不咸不淡道:“阶下囚没有挑剔的权利。”
      他转头看了眼主屋的位置,下了逐客令:“回你的地方去,我要休息了。”

      云归玉瞧了眼墙边的矮榻,所以说历铮是让她睡主屋的床,而自己睡在这儿?
      倒是与在京城他们刚成婚时别无二致。

      她懒得深思缘由,抱着衣服就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了步子,抬头与历铮对视。

      历铮:“还有事?”

      “阿宁……他没跟着你吗?”云归玉犹豫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历铮的神色倏地冷了下来。
      他沉默不语,云归玉亲眼看到,在听到"阿宁"两个字的一瞬间,他的眸种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意。

      良久,房间中响起沙哑的男声。
      “死了。”

      云归玉捏着布包的手攥紧了。
      她不该问的。

      历铮瞧着她的低垂的眼,忽然道:“云归玉,你可曾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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