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80、命运3 谢

　　谢落梧趁着无人之时，穿着宫人的衣服，溜进林意梦那狭小的住处，安心等着林意梦回来。

　　方才小灵带回了话，说林姑娘得了空，便会与她相见。

　　可谢落梧想了想，林意梦如今在太子妃眼皮子底下，若真要她出来见自己，难度太大，倒不如她偷偷过来找林意梦。

　　只她没想到，林意梦会回来得这般快。更没想到，林意梦会这般狼狈。

　　谢落梧和小灵互相看了看，两人心中都觉得诧异。

　　她莫不是被太子妃推到了池塘里，怎会没一处干净的地方。

　　谢落梧迟疑着开口：“你……”

　　又见林意梦一脸麻木，动作僵硬地扯下身上的衣服，谢落梧连忙同小灵一起，替她将湿衣服脱下来。

　　林意梦本想拒绝，可她实在使不出一点力气，便只能任凭那两人为她脱下衣服，随后又用一条毛巾替她擦干水分。

　　她冷得厉害，却偏偏不肯打颤。好似连这点狼狈，也不愿让人看见。

　　谢落梧在柜子里一通翻找，勉强找出一件干燥的衣服。

　　正要给她穿上，视线却落在她青紫的胳膊上。

　　那一片青紫新旧交叠，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泛了乌。

　　谢落梧只得轻轻叹了口气，“算了，别穿了，反正都是女人，我们先给你涂一些药。”

　　林意梦默默移开脸，目光落在窗户上。

　　可窗户关得严实，她便又抬眼看向屋顶。

　　谢落梧打发了小灵去取一些药酒来，又嘱咐道：“你若是忙得过来，便去御膳房里，带一些热汤过来。”

　　小灵连忙点了点头，临出门时，却愤愤然道：“那太子妃怎这样欺负人，林姑娘明明是她妹子。”

　　林意梦立刻反驳道：“我与她没有关系。”

　　她声音很轻，却说得极快，好似慢上一点，便会被那层血缘重新缠住。

　　“在这天地之间，除了林太师是我断不了的血亲之外，我谁也不认。”

　　小灵被她这话堵得一愣，摆摆手退下了。

　　谢落梧忽然有些心酸，她知道自己无法真正体会这份切肤之感，可也因着这三言两语，倍感沉重。

　　林意梦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平息后，这才抬起头看向谢落梧。

　　“晚禾娘娘，你有话与我说？”

　　谢落梧怔了怔，“嗯”了一声后，替她裹上一张旧毯。

　　这时又看见林意梦洁白的背上，满是伤口痊愈的痕迹。

　　有些像鞭痕，有些像指甲挠出来的印子。

　　谢落梧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她曾在书中看过相关剧情，知道太子妃及其母亲都憎恶林意梦，日常对她说话也是吆三喝四，夹杂羞辱。

　　可令她诧异的是，这种欺负除了言语侮辱外，竟还有□□上的折磨。

　　难怪折丹一直维护林意梦，她与林意梦相处得久，定然见过许多这样的场景。

　　谢落梧黯然道：“我的一个好朋友，她很想救你。”

　　林意梦有些疑惑，“一个朋友？”

　　谢落梧将地上的湿衣服拢在一起，随口糊弄道：“嗯，也是一个丫鬟。”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不过时间太久了，你不会记起她。”

　　林意梦苦笑一声，“谁也救不了我。”

　　她垂下眼，声音微哑，“我也不会信任任何一个人。”

　　谢落梧却道：“不，你信任太子。”

　　林意梦一怔。

　　谢落梧继续道：“你会帮助太子，这是命中注定。”

　　又是命中注定，又是她的命。

　　林意梦冷笑一声，不愿再听这个说辞。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将她所有的苦难全都归拢在感情之上。

　　若非昨夜目睹太子对宋晚禾的态度，她怕是也以为太子会爱上她。

　　“晚禾娘娘，我一直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谢落梧点了点头，“但说无妨。”

　　林意梦缓缓道：“按照娘娘所说，你上一世那般幸福，为什么还会重生呢？”

　　谢落梧顿了顿，想了一会才道：“因为那不是幸福。”

　　林意梦抬眼看她，谢落梧继续道：“太子会杀了我爹娘，会杀了我身边所有人，直到我彻底成为攀附他的菟丝子。”

　　林意梦惊讶非常，“你你……你在说什么？”

　　她忽然反应过来，连声音都变了，“那……那不是长公主吗？”

　　谢落梧望着她惊讶的脸，在心中暗自感叹。

　　上一世长公主被囚于东宫时，林意梦也曾帮太子遮掩痕迹。

　　可那到底是她想做，还是剧情让她只能那样做？

　　谢落梧轻笑一声，“林意梦，你从未了解过那个人。”

　　“你对他的爱，对他的恨，对他的误解，对他的释然，冥冥之中，都有一根线牵着你走。”

　　她说这话时，脑子里似乎同步响起了折丹的话。

　　折丹苦苦说道：“没用的，没用的，我们喊不醒她的，她不过是个被设定好的角色，她不会改变的。”

　　可谢落梧仍旧喃喃说道：“你无能为力，你困在局中，我……我也不能恨你怨你……”

　　她见林意梦面露迷茫，知道自己又说多了话。

　　便轻轻摇了摇头，拿起一把梳子，替她梳开头发。

　　林意梦发丝间的水珠不断滴落，渐渐将地面也浸湿一片。

　　她忽然开口说道：“我看见太子了。”

　　谢落梧轻声道：“我知道，他冷静下来，自然会重新衡量利弊。”

　　林意梦自顾自道：“太子去太子妃那里，他温声细语地安抚她。”

　　谢落梧接道：“他是在安抚太子妃背后的林家。”

　　林意梦又道：“可林家不止是太子妃的家，也是我的家啊！”

　　这句话像是压在她心口许多年，今日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我是小妾生出来的孩子，但林家不止我是小妾生出来的啊。”

　　“林轻念受宠，她哥受宠，全因他们是大夫人生出来的，受宠是理所当然。”

　　“可其他小妾生出来的孩子，也是吃穿不愁。”

　　她声音越来越哑，“可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全都变了样？”

　　她说着说着，忽然开始倾诉。即便再三忍耐，也挡不住两行热泪滚下。

　　满是委屈。

　　谢落梧在心中叹息，虐文女主确实如此。受了一本书的苦，最后只能享一章的福。

　　她却不能这般对林意梦说，相反，她还要在林意梦最脆弱的时候诱导她。

　　谢落梧狠下心来，“我会帮你除掉太子妃这个麻烦，只要你愿意，我会让太子妃再也不能欺辱你。”

　　“林家若还要拿血缘压你，我也能替你斩断。”

　　林意梦阖上眼，稳了稳情绪后，这才转过半张脸来问谢落梧：“那你要什么呢？我对你难道有利用价值？”

　　谢落梧将双手搭在她肩膀上，透过铜镜的反光凝视着她，“我要你不爱太子。”

　　借着虚幻的倒影，她望见林意梦脸上的惊讶和不解。

　　“不要爱上太子？”

　　谢落梧笃定点头，“倘若做不到，至少在最关键的时候，不要站到他身边。”

　　因为你是天意，你是天道。

　　林意梦脸上闪过一丝难看，纠结一番后，她还是开了口。

　　“你可知，上一世我与太子有过夫妻之实，我们之间还有过一个孩子？”

　　谢落梧道：“那些重要吗？我已经提出我的要求，至于做不做，决策权全在于你。”

　　她声音里毫无情绪，好似在闲聊一般，却让林意梦怔在原地。

　　好一会，林意梦才局促道：“此事……此事我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我若是没看见太子，便觉得他心思沉重，毫无感情。”

　　“可若我一见到他，便心跳加速，人也迷糊起来，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她脸色一红，咬了咬唇，不再言语。

　　谢落梧心头一凉，知道林意梦被拴在剧情线上，哪里能凭借意志脱身。

　　可……可她若还是出来捣乱，谢落梧抬起眼眸。

　　大不了杀了林意梦，反正早晚都要杀，不如在此时动手——

　　她不能再手软，不能再幻想着用真诚打动他人。

　　上一世若非她的天真，折丹怎么会死？可说到底，全是林意梦被剧情控制着做出选择。

　　若是在这里杀了她——谢落梧心里忽然生出恶念，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她此时此刻，已在心里推算着林意梦死后，剧情要如何推下去。

　　“咚咚咚——”敲门声猛地响起。

　　谢落梧眼睛瞪大，握住林意梦双肩的手也猛地扣紧。

　　林意梦吃痛轻喊：“晚禾娘娘。”

　　谢落梧骤然回神，她慌忙收回双手，冲着林意梦局促一笑，冷汗却开始涌出来。

　　她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将旁人性命推出来当筹码？

　　“娘娘，你们还在吗？”小灵的声音响起。

　　隔着一扇门，听上去有些沉闷。

　　谢落梧提了提林意梦身上的毯子，将她肩膀盖住，这才扬声回道：“你方才离开只将门掩上了，为何不直接进来？”

　　小灵又急急地喊道：“娘娘，你要过来帮帮我啊。”

　　谢落梧无奈地走到门前，门已被小灵用脚尖轻轻踢开。

　　她这才看见，小灵两只手都拎着盒子，怀中也抱着一个。

　　为了保持平衡，小灵硬生生抬起一条腿，顶住了怀中的药箱。

　　做出如此动作，若是没有些力气在身上，倒是颇为困难。

　　谢落梧有些无语，“你多跑上一趟，能把你累死了不成。”

　　小灵嬉笑道：“娘娘若是不帮我，我怕是真要累死了。”

　　谢落梧连忙接过她怀中的药箱，正要去接另一个，小灵却跨进房门，一股饭菜的香味缓缓散开，充满了房间。

　　小灵见房间里的两人都沉着一张脸，眼睛转了转，便将饭菜一一端了出来。

　　她笑着抱怨道：“那几个厨子还说呢，没到用膳的时间，我哪里理他，端了粥菜便来了。”

　　谢落梧深吸口气，她不敢再细想方才的念头。她竟在不知不觉间，将杀人当成了最省事的办法。

　　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变成自己无法理解的人。

　　在彻底被改变之前，她必须离开这里。

　　思绪轮转之间，她已和小灵一起，将几份粥，并一些小菜点心摆在桌子上。

　　谢落梧扯出一个假笑，对林意梦道：“先喝些咸粥暖暖身体，我来帮你搽药。”

　　她看见林意梦拢了拢身上的毯子，目露迟疑。

　　谢落梧的动作顿了顿，她知道林意梦素来多心。方才她那片刻的沉默，怕是也引起了她的戒心。

　　这倒也不奇怪，她的确是起了杀心。那刹那铜镜中的眼神冷冰冰的，毫无遮拦。

　　大抵是因她想起了折丹，情绪便无法控制。

　　她对林意梦的情感十分复杂，连她自己都不能好好形容。

　　她到底还记得，自己从前不是这样的人。她强行压下那点寒意，给林意梦盛了一碗粥，递到她面前。

　　升腾的热气和香气一起散开，然而在那热气后，却是林意梦那惊惊惶惶的脸。

　　“我……我一早便吃过了，此时还未觉得饥饿。”

　　谢落梧的手顿在半空中，正要缩回去。

　　小灵却向前一步，从她手中将粥接了去，“你们都不吃，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她动作伶俐，吃粥也有些心急，当下烫得五官皱在一起。

　　“嘶——烫烫烫——”

　　三个人忽地都轻笑出声，却又别有情绪。

　　可屋子里方才那股冷意，终于散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