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6、璟王府 听说那些兄

　　璟王府并不似旁的王府那般热闹。

　　只因楚流璟未曾娶妻纳妾，只有几十个仆从，宅院便显得空旷了些。

　　谢落梧被安排在更空的雨歇院里，那院子像是许久没人住过，屋檐下悬着旧风铃，风一吹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原本府中想着从宫里再调配两个嬷嬷过来伺候，却被她婉拒了。

　　“我没什么好伺候的，院子也不大，隔个三五天派人来打扫便是。”

　　几日下来，府中仆人见她不爱摆谱，说话也和气，倒也愿意同她闲聊，如此倒也方便她打听一些书里没有记载的内容。

　　听璟王府的仆人说：“我家璟王的生母婵妃本是最受宠的贵妃，可惜她心好命不好，救了落水的小太子，自己却香消玉殒。”

　　“王爷那之后又被几位娘娘养过，可没过多久，那几位娘娘不是病逝，便是横死。”

　　“久而久之，宫里都说王爷命硬，不宜养在宫中。璟王九岁之后，便被李姑姑接出皇宫，独自过活了。”

　　谢落梧听得感叹，“那他这不是灭霸伴侣吗？”

　　“嗯？”

　　谢落梧挽尊一笑，“没什么，我说王爷命格挺霸道。”

　　那仆人听得脸色一白，连连摆手，“谢姑娘可不敢乱说。”

　　谢落梧轻轻一笑，九岁之前身边人一个接一个死去。九岁之后干脆被送出宫独自过活。

　　难怪楚流璟那人看谁都像欠了他钱一样。

　　她倒也不是非要窥人隐私，只是书里把楚流璟写得恶贯满盈，她实在是好奇，此人到底恶到什么程度。

　　除此之外，仍有几名嬷嬷对她颇有微词，她也毫不在意。

　　等到赏花宴这日，楚流璟终于回了府，唤她一起去花厅用早膳。

　　谢落梧一身素衣，简单扎了个低丸子头，选了一碗甜粥吃。

　　她一边喝粥，一边看着花厅下的小池。

　　几尾发灰的鲤鱼在清亮池水里游来游去，看起来比她要还自在。

　　楚流璟望着她那张素面朝天的脸，轻声说：“今日要去嘉王府参加赏花宴。”

　　“我知道啊。”

　　“那你可知赏花宴是做什么的？”

　　谢落梧点了点头，“小灵和我说了。”

　　嘉王妃每年办的赏花宴乃是京中一大盛事，所参与者众多。其间不少适龄男女会在此相识，成就一段佳话。

　　说白了，就是大型古代相亲局。

　　楚流璟又问：“早上给你准备的衣服首饰，你可收到了？”

　　“啊？什么时候？”

　　谢落梧正觉得疑惑时，身后一名随侍嬷嬷笑着接道：“还未来得及送给谢姑娘，眼瞧着到了早饭时，想着饭后还要梳洗一番，便没有送过去。老奴现在将衣服送过去，不打紧。”

　　周嬷嬷笑着退出花厅。

　　谢落梧目送着周嬷嬷离去的背影，看她对自己的态度冷冰冰的，应是不太喜欢自己。

　　转眼又见楚流璟一直望着她，她笑道：“怎么了？”

　　楚流璟漠然移开视线，“东宫与嘉王府素来交好，每年赏花宴地点虽定在嘉王府，实则是太子妃资助银钱。”

　　他顿了顿又道：“便是此种原因，东宫参与之人众多，我希望你今日能找出太子身后之人。”

　　谢落梧点了点头，差点忘了楚流璟给自己布置的主线任务。

　　又听楚流璟道：“听周嬷嬷说，你这几天一直在打听我的事？”

　　谢落梧放下汤勺，“有……有吗？”

　　“你要了解什么？”

　　谢落梧心中一喜欢，连忙凑近他低声问：“当真？”

　　见楚流璟没有反对，她又道：“当今皇上本有十一个孩子，而今死的只剩下三个皇子。这三人分别是二皇子太子，六皇子月王，七皇子璟王。”

　　楚流璟淡声道：“是，这有什么好打听的。”

　　谢落梧随后便冷不丁将问题抛了出来：“那死了的八个兄弟姐妹，你杀了几个？”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仆从全部白了脸，几名丫鬟也迅速矮下身子。

　　李四咽了咽口水，冲着那帮仆从挥了挥袖子。

　　那群人惊慌退下。

　　楚流璟面色平静如常，可漆黑的眸子忽然抬起，定定地望向谢落梧。

　　只是他的声音却冷了下来，“你觉得呢？”

　　谢落梧忙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哗啦啦翻起来。

　　“据坊间传闻，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楚流璟嘴角浮上一丝冷笑，“继续说。”

　　谢落梧用余光扫了那群仆从一眼，见人都退远了，这才继续道：“大皇子和三皇子死时，你还是个孩子，因此他们的死跟你没关系。”

　　“四皇子是被皇上处死，可余下几名皇子却死得不明不白，他们是你杀的吗？”

　　楚流璟冷冷说道：“五皇子是我杀的，用的便是这把剑。”

　　他的手默默按在腰间剑柄上。

　　谢落梧极为考究地在小册子上记下，“嗯，这倒是对上了，那些个人也说五皇子被你砍杀了，而且是当着皇上的面。”

　　“所以，是不是五皇子犯了什么错，才让皇上授意你杀人？”

　　她翻了翻小册子，又皱眉道：“听说那五皇子幼时同他母妃在冷宫中长大，可性格却是风流多情……”

　　她声音一顿，忽然压低些：“莫非他勾搭上了皇上的老婆？”

　　谢落梧问出口时，原以为他会冷笑，或者干脆不答。

　　可楚流璟的脸色却在那一瞬沉了下去，“够了！”

　　楚流璟声音带了些恼怒，他忽然扣住谢落梧下颌，迫她抬起头来。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割了你的舌头？”

　　谢落梧双手紧紧扣住他的手腕。

　　那本她精心整理的小册子也落入池塘之中，惊得池鱼迅速摇尾逃开。

　　她知道自己如今还要借楚流璟的势，可借势不等于卖命。

　　往后楚流璟一定会次次这样逼她低头，合作可以，当狗也行，当被人拴住的好狗不行。

　　谢落梧气恼地低下头去，对准楚流璟虎口处咬了下去。

　　虎口处本就是一块软肉，痛感极强。

　　可楚流璟却皱着眉，不愿松手。

　　谢落梧见他不吃痛，又下了重力气，一直到尝到淡淡血腥味，她才猛地松口。

　　她低头一看，只见楚流璟虎口处已多了一圈清晰齿痕，鲜血从伤口处点点涌出。

　　谢落梧踉跄后退两步，歪着身子扶住石桌，狠狠瞪了他一眼。

　　她赶紧抢占道德高地，“问题是你要问的，变脸也是你要变的，我要和你约法三章！”

　　楚流璟抬眼看她，她眼圈红着，嘴唇上还沾了点血，气势却半点不弱。

　　“第一，你要是想和我继续合作，就要好好说话！”

　　“第二，不许对我动用武力和冷暴力！”

　　“第三，我还没想好！”

　　她怒气冲冲地离开花厅，心中恼得厉害，一脚踢翻了厅下的花盆。

　　刚走出去两步，又黑着脸折回来，伸手将那花盆扶了回去。

　　楚流璟缓缓收回视线，虎口处留着一排齿痕，此时已是鲜血淋漓。

　　他怔然站在花厅里，他为什么不直接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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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落梧有些心虚地上了轿，她方才好似过于勇猛了。

　　以她对自己的评判，她应当是个很能忍耐的资深牛马才是。

　　领导是要在背后骂的，而不是当面顶撞的。

　　她今日倒好，直接上嘴了。

　　楚流璟已坐在轿子里，换了一身黑白相间的窄袖锦袍，长发以黑缎高束，眉眼越发冷淡。

　　轿子有些高，谢落梧脚下一滑，下意识抓住楚流璟胳膊，被对方轻轻一抬，便靠着他身边坐下。

　　“楚流璟？”她侧头轻喊他。

　　楚流璟：“嗯。”

　　“你……你手还好吗？”不待楚流璟回答，她便抓起他的手来看。

　　楚流璟的手比起她大了两圈，五根手指细长有力，凸起的指节连到手背上，又一路起伏到手腕。

　　她抓错手了。

　　谢落梧讪讪地放下楚流璟左手，又捧起他的右手看。

　　虎口处已清理干净，血也止住了，可并未做包扎处理。

　　裸露的伤口森然翻卷着，有些吓人。

　　她心虚地将伤口捂住，“用酒消毒了吗？人嘴比狗嘴里的细菌还多……”

　　楚流璟再看向她时，眼神里带了些不可思议，她为什么要和狗作比较。

　　谢落梧忽然将他右手捧到眼前，细细打量。

　　楚流璟竟像是受了大惊吓般，猛地弹开，“你……你干什么！”

　　他恼怒地将手抽回去。

　　谢落梧又凑过来去扯他右手，“我看你伤口深不深。”

　　“我没事，你别过来！”

　　“莫名其妙，我真不会再咬你了，你怕什么？”

　　她偏偏又凑上来，楚流璟往后一退，几乎要贴到轿壁上。

　　“嘉王府到了。”

　　恰在此时，李四那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

　　谢落梧闻言便凑到轿前，轻轻撩开帘子一角朝外望去。

　　嘉王府前已围了好大一群人，皆是一身艳丽华服，仆人如众星捧月般拥护着来客朝府内走去。

　　谢落梧想起几日前，她在明珠殿上说什么“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此时再看这处花团锦簇，却又是一出盛世大戏。

　　掐在此时，清风送来一阵甜腻花香，她心里莫名紧了紧。

　　一边是连年天灾，白骨累累。可另一边却是京中贵人借着端午相看姻缘。

　　谢落梧忽然明白，谢朗当年为什么要冒死进谏了。

　　她正要探头钻出饺子，忽又被楚流璟喊住，“等一下。”

　　她身子一顿，好奇的问：“怎么了？”

　　楚流璟拿出一支样式素净的发簪，通体温润，簪尾刻着一枚极小的璟字纹。

　　谢落梧一眼看去，倒也没什么金贵的地方，但李四眼皮却轻轻跳了一下。

　　楚流璟道：“过来。”

　　谢落梧迟疑地凑过去，他将玉簪固定在她发间，语气平淡道：“璟王府的信物。”

　　谢落梧扶了扶发髻，“给我做什么？”

　　“今日嘉王府人多，”楚流璟垂眼看她，“定有人为难你，耽误正事。”

　　谢落梧立刻扶正簪子，郑重问道：“那我今日能不能横着走？”

　　楚流璟淡淡道：“不能。”

　　谢落梧：“……”

　　楚流璟已掀开轿帘，在正门处下了车，几名迎客的管事连忙迎了上去。

　　谢落梧正要跟着要钻出去，却李四眼疾手快地拦住，他压低声音道：“谢姑娘，你干什么，这不是你下轿的地方。”

　　她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这地方连下车都分三六九等。

　　她只好重新坐回去，直到轿子行至二进门处，才终于得以下轿。

　　轿子刚停稳，两名丫鬟过来接花贴，随后扬声喊道：“谢落梧到——迎贵客——”

　　另有几道娇声相喝，“贵客到。”

　　喧嚷的人群忽然静了一瞬，都朝着声音源头看去。

　　众人看见一名身穿水碧色长裙的姑娘走下轿子，她乌发松松绾了个发髻，斜簪一支温润玉簪。

　　妆容虽素净，可眉眼天然一股明媚姿容，端是让人移不开眼。

　　随后却响起不入耳的议论声。

　　“瞧瞧这是谁，这不是名动京城的官妓谢落梧吗？”

　　“哼，人家卖艺不卖身，前脚在教司坊装贞洁自戕，后脚为了爬出浣衣局便勾搭上璟王。”

　　“说白了就是个妓女，学了一身勾引人的功夫，亏还称是京城第一才女。”

　　“……”

　　谢落梧朝着人群走去，议论声却越发张狂起来。

　　她眉眼一扫，敏捷抓住一名话多的妇人，朗声问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那妇人一愣，没想到她问得这般直接，更没想到这一众女眷中，她偏偏选中了自己。

　　她朝着四周望了望，见众人一副看笑话的神色，当即知晓她怕是要吃个闷亏。

　　可妇人毕竟见过的场面多，也不愿逞一时之快，忙局促一笑。

　　“没有……不是在说姑娘您……”

　　众人觉得没趣，便要偃旗息鼓时，一道少女的娇媚声音却陡然响起。

　　“说的便是你！”

　　“谢落梧！我可不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