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华胥》一炁

11、密室 楚流璟意识

　　夜深，谢落梧毫无睡意。

　　她坐在烛火下，十分艰难的攥着一根毛笔写信。

　　她想让折丹帮自己找个机会，好好和女主谈判一番。

　　她必须和林意梦见面，她不能再隔着原书猜她，也不能只听折丹和楚流璟各执一词。

　　这场赏花宴已经证明，她手里的剧情并不可靠。

　　她要亲眼看看，那个重生归来的原书女主，到底是不是凶手，又到底能不能被拉到同一边。

　　她用简体字写完了一封信，可随后又把它撕得粉碎。

　　她忽然想到，如果她能认出一些隶书字体，那楚流璟想必也能辨认出一些简体字。

　　而她若是拜托楚流璟把这封信交给折丹，绝对会被楚流璟看到。

　　她不是不信楚流璟会帮她，她是不信楚流璟会只帮她。

　　那人太聪明，又太习惯掌控，凡是与改命有关的事，他都不会任由她一个人藏着。

　　思来想去，谢落梧用了英文加拼音。

　　谢落梧将白天和楚流璟的对话写了进去，另加一句：“我想和林意梦见一面谈判。”

　　写完之后，她对着那封信吹了好半天，终于等到墨迹干透，她这才抖了抖纸张。

　　她盯着那封歪歪扭扭的信看了许久，直到起了困意，这才将信纸叠好，躺在床上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她喊住给自己梳洗的小灵，“你去楚流璟的住处，把这封信交给他。”

　　小灵神色错愕，欲言又止地站了半天，最终不情不愿地接过信。

　　待她走到门口后，好似鼓足勇气一般停住脚步。

　　“谢姑娘，你……你现在的身份，不能和璟王好。”

　　谢落梧疑惑地看向她，立时反应过来小灵怕是有些误会，便无奈道：“这是给折丹的信，只是要楚流璟帮我送过去。”

　　小灵脸色一红，低声“哦”了句，正要拉开房门，谢落梧却又道：“我现在的身份，为什么不能和璟王好？”

　　“你不能和任何人好啊。”

　　谢落梧奇道：“为什么？”

　　“谢姑娘自小便与周砚知婚约，只因周家家道中落，周公子不想拖累姑娘，执意毁了婚约。那时谢老爷官场得意，他若是当了谢家姑爷，早已平步青云。”

　　“如此说来，我和他的婚约不是作废了吗？”

　　小灵忽然有些恼怒，她跺了跺脚道：“谢家落难时，周公子一家为了救我们，祖宅都卖了……姑娘你那时也说了，若你能替谢老爷洗清冤屈，绝不辜负周公子厚爱。”

　　谢落梧怔了怔，难道原身是真心喜欢周砚知吗？怪不得她在赏花宴上看见周砚知后，会心跳得那么厉害。

　　可惜她已经是个死人，如今驱动这幅身体的人，是她谢落梧。

　　她可不会爱上周砚知，更不会爱上这里的任何一个人。

　　这些人全是纸片人，人生早被圈定，往恐怖的地方说，这跟一群死鬼有什么区别。

　　可她虽是如此想法，却在看见小灵那张带着稚气的脸时，心脏坠了坠。

　　她不愿往深处想，一旦承认他们是真的，她便不能再只把这里当成一段熬过去就能回家的剧情。

　　谢落梧打了个哆嗦，见小灵仍望着自己，连忙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小灵手搭在门框上，正要拉开门走出去，又犹犹豫豫的开了口：

　　“我知道你也不想拖累周公子，你们都是好人。可你不知道……你……算了，我去送信了。”

　　小灵匆匆拉开门离开。

　　谢落梧茫然地坐在椅子上，她忽然觉得，原主留给她的不只是这副身体。

　　还有谢朗的旧案，还有周砚知这个未了的人。

　　她明明只是借壳活命，怎么被这么多条线扯来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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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流璟很晚才回到璟王府。

　　待他进了书房，便见桌子上放了一封信。

　　李公公忙道：“谢姑娘送来的，她想拜托璟王把这封信送到折丹手里。”

　　楚流璟拿起那封信，信封用蜡封住，又用砚台之类的重物压了一番。

　　他毫不犹豫地撕开信封，从中抽出谢落梧的信来。

　　意料之中，那是他看不懂的文字。

　　也让他深深觉得，他同谢落梧之间有着难以逾越的差距。

　　于谢落梧而言，他是一个虚构之人。于事实而言，他也是一个虚构之人。

　　楚流璟拆信时没有半分犹豫，谢落梧知道书里的事，知道结局，知道那些他查不到的秘密。

　　因此她一旦背着他另有动作，他便绝不可能放任。

　　可当那些陌生文字铺在眼前时，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控制失效了。

　　她来自一个他永远去不了的地方，她甚至可以用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方式，与另一个人说话。

　　心情陡然变差，他从椅子上站起，吹熄了书房里的烛火。

　　“找那个人看看，谢落梧写了什么。”

　　李公公垂头应道：“是。”

　　他先于楚流璟一步走到书房深处，拉开一道小门。

　　楚流璟独自站在黑暗里，月光由书房的窗户漏下，笼着他身上的锦袍。

　　一头长发流泻而下，好似也泛着银光。

　　李公公早已提着一个灯笼，站在暗门入口处。

　　暗门后，赫然是楚流璟的卧房。

　　虽说是卧房，但他很少在这里休憩，只是这里完全是按照婵妃旧时居所布置，每隔一段时间，总想过来看看。

　　卧房布置温馨，所放的家具不过是里面不过一张床、一只衣柜和一张旧桌。

　　李公公轻车熟路地走向床头，一直走到一盏朱雀烛台前。

　　他晃动朱雀的顶部，墙上的书架咯咯作响，紧接着，那书架朝着左侧移动，墙壁上出现一道倾斜向下的楼梯，一片漆黑。

　　李公公连忙拎着灯笼走进去，依次将楼梯两侧的烛台点燃，楼梯间终于亮堂起来。

　　为了避免外人听见地牢内的惨叫，地牢挖得格外深。如此这般，这条斜向下的楼梯也显得格外长。

　　待楚流璟和李公公二人走到楼梯深处时，隐约能听见哀嚎声传来。

　　地牢里点着两盏长明灯，但光线也不甚明亮。

　　一踏进去，便是一股潮湿的臭味。

　　楚流璟抬高灯笼，亮光便照出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

　　那男人正是半年前疯掉的护院。

　　先前，那护院还是个身材康健勇猛的男子，如今双眼凹陷，腮部塌陷，乱发已至腰部，形容枯槁狼狈，再也分辨不出原本模样。。

　　那护院满脸泪痕，听见声音，立刻扯开嗓音尖叫，“救命！救命啊！是警察吗，快来救我，我被绑架了！”

　　他一会儿喊警察，一会儿喊经纪人，一会儿又说自己还要赶通告。

　　楚流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灯笼又提高了些，照亮他冷若冰霜的脸，皮肤白皙，朱唇在火光的映照下红得吓人。

　　护院简直吓破了胆，他认出来人，立时安静下来，喑哑着嗓子求饶。

　　“你们饶了我吧，我是名人，我有很多钱，我都能给你们，放我回家……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

　　楚流璟有些烦躁，“闭嘴。”

　　那护院紧紧捂着嘴，惊恐地看向楚流璟。

　　“读给我。”楚流璟轻飘飘地将信扔过去。

　　护院颤颤巍巍地接过信，指尖上的污渍染在信笺上，留下清晰的痕迹。

　　他疑惑地看了看楚流璟，可楚流璟此时已经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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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前，这个护院忽然疯了一般，说自己叫钟期。

　　他说自己来自现代，是个演员。

　　他说这个世界是一本书，而他只看过结局。

　　起初楚流璟只当他疯了，直到钟期说出一个不该被外人知道的名字。

　　李凝沉。

　　楚流璟沉默了。

　　李凝沉便是李四，楚流璟曾答应过李四，会替他杀了太子，但在此之前，李四不能暴露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于是李凝沉伪装成太监，改名李四，这件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楚流璟的好奇心再也无法遏制，便问那护院：“结局是什么？太子死了？”

　　“不，太子没死，太子是男主，他识破了楚流璟的阴谋，把李凝沉和楚流璟都杀了。我……我只是演了李凝沉撕掉面具之后，痛骂太子那一幕。”

　　楚流璟又问：“太子赢了？”

　　太子是这个世界的主角，是核心，他自然赢了。

　　而他楚流璟，则被五马分尸，受尽世人唾弃。

　　楚流璟不屑地笑了笑，“好，我会留你一条命，让你好好看看，我是怎么杀了太子的。”

　　可半年后，他陷入了时间循环。

　　他一次次试探，一次次重来。

　　最后终于发现，只要那个浣衣局的宫女死了，时间便会重置。

　　也是在那之后，他找到了谢落梧。

　　楚流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找到谢落梧，他问她：“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那宫女毫无惧色，“不是，我是现实世界的人。”

　　楚流璟心如死灰。

　　那一瞬间，他连杀太子的恨意都空了一下。

　　原来他恨了这么多年，争了这么多年，连恨都可能只是被人写好的设定。

　　一直以来，他活着的目的，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杀死太子。为了所谓的仇恨，为了所谓的储君位置。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并不是他想得到那些东西，而是冥冥之中存在的一股天意在左右他的选择。

　　统统是假的。

　　他的恨，他的野心，他这些年踩着血走过来的路，都不过是话本里几行字。

　　这是个该死的话本，而他是话本里注定惨死的人。

　　这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可他偏不愿受人摆布。

　　他要改变既定的结局。

　　楚流璟冷笑一声，从神思中转回地牢，看向钟期的眼神更加冰冷。

　　“读信。”

　　钟期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愣住。

　　那些歪歪扭扭的拼音和英文，像一根针扎进他浑浊的眼里。

　　“这……这是谁写的？”

　　楚流璟冷声道：“读。”